没一会儿卫修青就写好了，我站起来一看，十分有我的风采，既工整又离谱，既端正又奸猾，令我很满意。
我将单子吹干，让雪芽找人给赵家送去。
没过多久，赵家也将府上众人的生辰八字给送了过来。
厚厚的一沓红纸。因为下午我试探的时候，赵武对我要下人的八字并没有什么抵触的反应，就草草翻了翻。
翻到最后几张时，我的手停住了。
“赵牵星，长女，生于庚辰年七月初七，卒于癸卯年九月廿三。”
我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癸卯年，是在十三年前亡故的，卒年二十三岁。
“赵引彤，次女，生于壬午年三月，卒于当年。”
一个未能长大的女孩儿。
“卫大夫，”我敲了敲这几张纸，“赵武不是说自己三代单传吗？是我记错了？”
卫修青放下书，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赵牵星，”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微微蹙眉，“赵群旺的姐姐？”
我看着这几张纸，一时有些恍惚。
我太懂得这样的家庭。不论是高门大户，还是乡野农户。
也太懂得这寥寥几笔生卒年月和“三代单传”背后，掩藏着怎样吃人的沉疴。
若不是今夜怕法事出岔子、怕这两个成了鬼的女儿耽误他保命，他恐怕连写张八字的纸都舍不得浪费。
我只是没有想到，世间有三千凡世，我不论走过了多少处，逃离了多远，总还是能看见一样的事情。
多少恨。
恨造化弄人。
可恨造化到底也是人心。
“星疏，你还好吗？”我忽然听见卫修青柔声唤我。
我飞快放下这两张纸，转头向着窗外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我拍了拍脸颊，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等等，禾安说他把音骨玦借给了一个小姑娘，会不会这个‘小姑娘’就是赵牵星？”
卫修青也不再提方才的事情，顺着我的思路想了想，摇头道：“年纪对不上。”
“我与禾安相交时是十九岁，如今已四年。十三年前禾安也不过才十岁。若两人活着的时候当真有交集，一个十岁的孩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对着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子叫‘小姑娘’。若是再早，那就更不可能了。”卫修青条理清晰地剖析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捡了一块梅子干塞进嘴里：“也是哦。”
如果是这样，那禾安当年遇到的小姑娘到底是谁？音骨玦又是怎么从那个小姑娘手里，流落到赵家，成了赵武口中的“传家玉”的？
我又翻回赵牵星和赵引彤的八字看了两遍，八字本身四平八稳，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
赵武或许曾经也有对不起过自己的两个女儿，今日才会在我面前心虚地试探“死人的八字要不要”，可这又是另一码事，和音骨玦无关了。
线索到这里，又缠成了一团死结。
不过，若天宜镇当真有厉鬼，还有城外破庙那桩死人的悬案，等乙木回来，兴许能有一点眉目。
夜色渐深，窗外的更漏刚刚敲过两响，亥时初刻，还不算太晚。
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远远的。院子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我们这间屋子还亮着，烛火在窗纸上洇出一团暖黄。
卫修青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将医书合上，催促我：“不要再等乙木了，你先歇着吧。乙木那边若有消息，明早我会告诉你。”
“我中午才起嘛，现在一点儿也不困，”方才想起了些从前的旧事，心神不免有些激荡。我此刻毫无睡意，跟大夫耍赖，“就算躺在床上也只会七想八想。对了大夫，有时候躺在床上睡不着久了眼睛会很酸，那是因为什么啊？”
“这个我倒是没有深入研究过，或许是躺久了眼睛充血罢，回头我给你找些清凉的药草熏熏眼睛，”卫修青看了我一眼，声音温和了几分，“你常常睡不着么？”
他俯身把灯芯拨得更亮了些，又走到香炉前，拿香箸往里添了一撮安神的香料。
轻烟袅袅升起。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迟疑。
“你方才……”
他刚说了三个字。
院门“吱呀”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
乙木带着一身夜露风尘仆仆地跨了进来。
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卫修青便脸色一沉，刚才那点温情脉脉瞬间荡然无存，沉声训斥他：“你回来的这样晚，不晓得差个人先回来传个话吗？”
乙木愣住了。
乙木他保持着一只脚跨过门槛的姿势，看看支着下巴兴高采烈向他招手的我，再看看明显很不高兴的他家世子，终于弄明白了眼下是个什么情况。
然后幽幽给他家世子回话：“属下回来的这样晚，您就不晓得哄星疏姑娘先睡吗？”
我帮助弱小，见缝插针地附和：“对啊，你就不晓得哄我先睡嘛？”
“好！星疏，”卫修青简直被我们俩一唱一和气笑了，“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看我以后还由不由着你的性子乱来。”
你看我以后还能不能哄着你由着我的性子乱来就完了，你的能耐还能大过我去？我在心里说。
但我面上还是十分乖巧地坐正了身子，顺手给乙木倒了杯凉茶：“来来来，乙木你出去一大天真是辛苦了，查到什么啦？”
乙木看了眼卫修青，见他家主子虽然冷着脸，但没有要阻止的意思，于是道：“查了三件事。其一是那个死在城外破庙的孙四，此人就是个普通的农夫，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平时老实本分，从不与人结仇，没查到和赵家有过什么交集。他死的那天早上照常去城外种地，之后就再没回来。那天下着大雨，他娘以为他在田里窝棚耽搁了，第二天晚上才觉得不对报了官。”
说到这，乙木转头对卫修青面露难色：“属下本想去县衙查一查凶案现场的卷宗和尸体，但是县令却有些反常，把破庙和尸首的相关卷宗都封了。属下偷偷去县衙翻了一圈也没找到，或许是被县令藏在了自己的私库里。属下怕打草惊蛇，没敢硬闯。可能……得世子您亲自去压一压他。”
卫修青太阳穴一跳：“我亲自压一压他？然后被你家国公爷听到消息抓个正着拎回京城一顿毒打？你就不会借个名头诈他一诈？咱们在京城里那么多爱管闲事的亲戚朋友，你随便挑个名号出来糊弄他不就行了。”
乙木木着一张脸：“啊，属下真是没想到呢。”
卫修青：“……”
乙木有点后怕：“不过幸好属下没有直接暴露您的身份，世子免去了一顿毒打，真是幸运。”
卫修青太阳穴又是一跳。
我赶紧给卫修青也倒了一杯凉茶。
卫修青接过茶盏一饮而尽，粗着嗓子没好气道：“知道了。我明天自己去。你继续说。”
乙木于是继续道：“属下查到赵武从前还有一个女儿，比刚死的赵群旺大八岁，叫赵牵星。她十八岁时候随丈夫去了临申城上任。赵家之前不在咱们整理的‘有女儿又嫁到外地’的名单里，因为赵牵星去世的时候年纪已经不小了，超过了世子之前所列的年龄范围。”
“关于她的卷宗倒是好找，属下查阅后发现，十三年前她夫妻二人俱都死于从娘家归家途中‘遭遇流寇劫杀’。当年赵家报过官，官府也大力追查过，但那伙流寇极为狡猾，一直没有抓到踪迹，当年便不了了之，赵家还因此找官府要过赔偿。”
“哦对，赵牵星的丈夫虽有才干，但是早年家道中落，家中并无其他亲族，所以无人替他追究，这案子便只有赵家一方苦主。”
“属下又去找了那伙流寇的资料，直到快十年之后官府才抓到这些流寇，他们也供认了当年曾杀害过一对年轻夫妇，抢了财物便抛尸荒野了。整个案子物证与口供俱全，倒是没有疑点。”
“另外还有一件事，属下虽然查了，但不是很明白，”乙木顿了顿，脸色也变得有些凝重，“属下去查了赵家当年是如何发家的。据说赵武当年虽然攒下了一笔本钱，但在天宜镇商贾云集的地方，竞争对手极多，他一开始也算不上什么人物。”
“直到七年前，有一回赵武做东，请那几位最大的对头一起在镇上最好的酒楼吃饭。谁知席间酒菜被人下了剧毒，同桌的人全都毒发身亡，唯独赵武一个人……被救活了下来，虽然事后据说也是大病了一场，元气大伤。”
我和卫修青对视一眼。
灯火噼啪响了一声，映在卫修青那双幽深的凤目里。他的脸色沉了下去，而我的指尖也微微发凉。
“官府查了半个月也没查出名堂，最后只能定性为意外，说说是采的野蘑菇没煮熟，致人死命。反正赵武借此吞并了那些人的产业，彻底一家独大，这才有了如今的赵家。”乙木最后道。
所有人同时中毒，却只有赵武一个人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我将手探入怀里，摸出那枚触手温润的音骨玦。
昏黄的灯火下，这枚骨白色的半月形玉玦泛着一层幽幽的光晕，安静又无辜。
音骨玦。
可解世间百毒。
赵武利用音骨玦的解毒之效，残忍地毒杀了所有对手，自己全身而退。
怪不得他那么怕鬼上门。
他靠着这块从不知道哪里抢来的玉玦，这些年，究竟杀了多少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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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