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仪仗在城外排开,旌旗飞舞,吹奏不停。
符州城门彻夜不关,但守门卫士拦在门前,阴阳怪气地说:“这位陛下,咱们地方小,可塞不进这么些人。谁身上带着点灯帖的,自个儿进去吧。”
“放肆。”一个银袍小将喝道。
卫士不怕他,反而笑得更大声:“祝平!你倒做上将军了!你爹人呢!”
祝平气得脸色涨红。
“行了!”扇面拂开,一人锦衣华服骑在马上。他身形健硕,眉心拧着一个深深的结。
乐声骤停。
周诚腰间配刀,御马而出。
“周诚在此。”
祝平急道:“陛下!”
“行了!”周诚不耐烦地说,“叫祝风跟我进去,你回去……盯紧相国。”
蒋均老儿,自从蒋谦和从金陵回来,他便称病不朝,蒋府上下闭门不见客。老东西别有居心,他周诚也不是个傻子!
他阴沉地盯着门前卫士,喝道:“让开!”
卫士躬身,不伦不类地行礼:“请陛下下马!”
门内拥挤的人群分海一般从中间裂开一条甬道。
“他竟来了。”陈言微轻声感慨。
满屋子人除了容一和庄随月,全都站在了窗前。
没人招呼,庄随月自顾自倒了茶水,自己一杯,再递一杯到容一面前。
他吹了口气。茶香醇厚,沁人心脾,三公子能享受时则享受,全不管外面乱成一锅粥,就着茶水吃了一块甜瓜,只觉得口齿生香。
容一面无表情地观察了他一会儿,发现他是真自在,不是装自在,一时无话可说,端起茶杯道了一声:“多谢。”
“前辈客气。”庄随月眯着眼睛笑。
江湖里的事他不清楚,但楚王的事他听了许多。依照蒋凤和徐力行的说法,周诚的位子坐不坐得稳全看蒋均脸色。他虽贪图名利,但实际上又是贪生怕死之辈。蒋相国不露面却能逼得周诚出宫,看来已和上京城通了气。
庄随月一边品茶,一边慢条斯理地捋着思绪。
金陵凌云台上,蒋谦和与秦迎看的是同一张图。蒋均敢确信那副藏宝图是真货,要么那图确实是真的,要么就是蒋家又演了第二出戏,打的是请君入瓮的算盘。但无论真相为何,其余各地都没道理只作壁上观。
他瞥向窗边的左秋鸿。非要说的话,越州其实已来人了,再加上李氏……除了镇西府的人不在,眼下的符州已是群英荟萃。
楚人好巫蛊,古时有人将毒虫蛇鼠封于密闭陶瓮之中,任其厮杀争斗,最终只留下一条蛊王。
齐园疾步折返,伸脚踢翻地上木箱,半昏半醒的徐力行烂肉似的滚出来,软趴趴地瘫在地上。
顾明菡靠着窗台笑问:“齐大侠这是何意?”
齐园说:“我的全副身家都押给了天下一楼,赏金今日内便会有人送来。”他飞快地说:“人已齐了,符州明日便会闭门。诸位若要离开,今夜尽快。”
他将徐力行从地上拖抱起来。师弟小时候他也这样抱过,那时候**门人丁兴旺,师父严厉,师兄弟和睦。如今他形单影只,不得不赌上性命去为满门老小报仇。
纵使徐力行有诸般不是,他今夜也要将人带走。若真让他上了点灯台,那才是回天乏术。
袍子挂在肩上,愈发衬得齐园形销骨立。
顾明菡没再阻拦,随他去了。
楚瞻明不知何时走到桌边,按住庄随月的肩膀。他正要说话,被外头骤然绽放的烟花打断。
九重高楼点灯,明日起,天下一楼广迎四海豪侠。
楚瞻明俯身在他耳边说:“我送你出去,去柳州明月楼。”
庄随月下意识拉住他的手,意识到众目睽睽,又赶忙松开。
容一瞪着他。
庄随月低声说:“怎么走得出去?外头楚军围着,出去更是羊入虎口。”他看了看楚瞻明,继续说:“莫要皱眉……我自会顾好自己,你只管安心。阿秀,让我留下吧。”
他讨好地笑起来,鼻尖皱了皱,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左使未必与越州断了联络,”他的声音更轻,“这地方必然要乱,我父王不会坐视不理。我会帮上忙的,阿秀。难不成你嫌我累赘了……”他可怜巴巴地仰着脸。
楚瞻明被他盯得手足无措,说着:“我怎会……你又拿我寻开心呢。”
“是瞧你累了,想叫你歇歇呢。”庄随月请他坐下来,“你又皱眉了……天大的事情也不过是件事而已,你这样操心,平白损了自个儿心气,我看着心里难受。”
他西子捧心似的在心口上捂了捂。
楚瞻明被逗得终于露出笑脸来。他心里一松,连日奔波劳累的倦意便沿着四肢涌上来,脸色立刻暗淡下去。
庄随月连忙斟了热茶送到他嘴边,哄他:“先喝一小口顺顺气。”
楚瞻明头昏脑胀,竟真就着他的手喝了茶水,等到反应过来,登时整张脸都红透了,眼皮剧烈地抖了抖,不敢看他,更不看旁人。
容一用力地啧了一声,实在看不过眼。
“我算是明白了。”她说,“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那便用不着我替老道士担心了。”
楚瞻明仍没缓过神。庄随月先起身朝容一行礼,笑着说:“多谢前辈厚爱。”
“油嘴滑舌。”容一不喜欢他。
这时其余几人也回到桌边落座。
顾明菡长舒一口气,将在座几人一一看过,随口说:“他那师弟应当是送不出去了。”
无人附和,楚瞻明说:“枣前辈昨日已入城了。”
果然是人齐了。
除却六道轮回中那些十恶不赦之徒,江湖上数得上名的高手大都聚在符州。
二楼安安静静的,金钏从外头回来,说:“全跑下去看热闹了,连小二哥都找不见哩。”
顾明菡却笑道:“那是最好。”
这话说得突然。他一抬头,缓缓起身,对众人说:“今岁点灯台上,天下一楼出的彩头诸位可知道是什么?”
往年不是神兵利器、丹药丸方,就是武功心得,彩头虽不至于平平无奇,但也不算顶顶名贵。
夺彩后扬名江湖才是真正的彩头。
庄随月不知道这些,一副看热闹的样子催问:“是什么?”
顾明菡慢悠悠地说:“是半块麒麟卫虎符,和一张未填姓名的封侯圣旨。”
举座皆惊。
容一盯着他冷笑一声:“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小子不才。”顾明菡微微欠身,“曾入东宫谢恩。”
如今满天下只那一座东宫。
“赵承文!”容一直呼其名,拍案而起,“这无知小儿——”
果真将算盘打到天下一楼头上。可是这等武林土皇帝岂是任他算计的瞌睡猫。
玩火**,玩火**!
容一耳濡目染,立刻明白自己眼下所在之处即将成为哗变的漩涡中心。她一掌拍裂八仙桌,胸膛起伏,颈侧青筋暴起。
等她发完脾气,酒坛在地上摔碎一只。满室酒香里,顾明菡浑然不理,继续说:“虎符和圣旨原本都是秘密送到楼主案头的,谁曾想天下一楼不领受招安,反而将恩赏添做彩头,实在大不敬。”
“顾兄这话说与我等,不知是何用意。”庄随月玩味地问。
“只是告诉诸位一声。”顾明菡笑容更加灿烂,“以我们的交情,这又算得上什么呢?”
白送的才是最贵的,左秋鸿深谙此道,这时终于出声:“你要什么?”
“左大人爽快。”顾明菡哈哈一笑,“顾某要的是一个不情之请。”
“不情之请?”
“朝堂中事、天下之事往后如何,灯灭后各凭本事。”他依次看向容一、左秋鸿与庄随月,“但灯灭前,听的是江湖规矩。”
他的视线不再游弋,而是直直地投向楚瞻明:“我知道你有点灯帖,我所求便是与你同上点灯台!飞花剑愿领教清凉山荣枯剑法!”
陈言微目瞪口呆,连扇子都忘了摇。
庄随月未曾听完,将茶杯重重一放:“顾兄既然知晓纷争将至,更应当懂得此时不是切磋的时机。他是什么身份诸位现如今不必再装傻。且不说他新伤未愈,身子骨熬不熬得住,符州这样的地方本就危机四伏,暗中觊觎者众,他伤上加伤,岂非任人鱼肉?我要问问顾兄究竟是何居心!”
顾明菡被他厉声指责,诧异地说:“切磋罢了,生死切磋也不过是切磋,怎的,他不敢?”
庄随月面色黑沉,从来带着三分笑意的嘴角深深地抿成一条线。
“只要你下楼去递帖子,前尘往事便一笔勾销,我不仅再说一件秘闻,还会发誓,再不去找你师兄和微的麻烦。”顾明菡眼神热烈。他混不吝时如同所有纨绔子弟一般无二,可论及武学便像换了个人似的。
少林论剑输给和微是他习剑之途上挥之不去的阴霾。顾明菡早就明悟,飞花剑想要再进一步,要么是他挥剑斩之,要么是被其斩落剑下。
他四处奔走,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
生死之间进境最快。楚和颐自同襄别后,整个人周身气质愈加沉静,隐隐有几分返璞归真之意。
在汀洲时,顾明菡请灵云道士为他好生调养,名贵的药材一味一味叫他服下,就是要他快快康复,好重新拿起那把黑鞘长剑。
“疯子。”灵云道士心有戚戚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