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药市人声鼎沸,往来皆是药商、郎中,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混杂着草木的清苦。花轿落地,谢珩舟率先迈步而下,身形虽仍有几分清瘦,却比往日挺拔了不少,他下意识驻足,回头望向陆蓁的花轿,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却又故作冷淡,垂眸等候。
陆蓁掀帘而出,素色短衫衬得身姿纤细,眉眼利落,未戴面纱,绝色容颜引得周遭药商频频侧目。她快步走到谢珩舟身侧,故意撞了撞他的胳膊,语气戏谑:“王爷方才走得那般急,莫不是还在羞恼?”
谢珩舟耳根微热,偏头避开她的目光,抬手轻咳一声,掩去慌乱:“光天化日之下,莫要亲亲我我。速去采买药材,早去早回。”说罢,便转身走向药市深处,步伐略显凌乱。
所以是默认他羞恼了?
她这纯情夫君,碰碰肩膀也算亲亲我我。陆蓁看着他的背影,低笑出声,快步追上。
两人并肩而行,身旁药摊林立,摆放着各色药材,有寻常的金银花、连翘,也有罕见的人参、雪莲。陆蓁俯身查看药材成色,指尖抚过干燥的药草,神色认真:“紫河车需选新鲜的,且要炮制得当,不然药效会大打折扣,王爷这蛊毒,可耽误不得。”
说罢,便先让药商包了两斤紫河车,又接连吩咐,“再拿五斤金银花、三斤连翘,还有当归、甘草各两斤,另外,紫苏、红花也各来三斤,都要最上乘的。”
谢珩舟见她惦记着自己的蛊毒,心中暖意渐生,眼底的温柔也浓了几分,暗自想着,她虽平日爱戏谑调侃,心底却这般记挂着自己,便想着多陪她挑选片刻,好好待她。
他难得起了几分兴致,抬手指了指药摊上堆放整齐的金银花,轻声问道:“这金银花有何药效?”
陆蓁闻言一怔,随即眉眼弯起,转头看向他,以为他对药材生了兴趣,笑着解释:“王爷竟也好奇这个?这金银花性凉,可清热解毒、疏散风热,不管是风寒发热,还是咽喉肿痛,用它煎服,皆有奇效。”说罢,又随手拿起一朵金银花,递到他鼻尖,“你闻,它自带清苦香气,炮制后入药,药效更佳。”
谢珩舟微微偏头,鼻尖轻触那朵金银花,清苦香气萦绕鼻尖:“那其余的药材,也各有妙用?”
陆蓁索性一一指着药摊上的药材,逐一解释:“那连翘,可清热散结,常与金银花搭配,治风寒发热最是管用;当归补血活血,医馆里常有产后亏虚或是跌打失血的病患,离不得它;甘草能调和诸药,不管什么药方,加些甘草,都能缓和药性;紫苏性温,治风寒咳嗽、恶寒发热,煎一碗汤喝,见效极快;还有那红花,活血化瘀,跌打损伤、瘀肿疼痛,用它外敷内服,都能缓解。”
她讲解得细致,眉眼间满是专注,末了又补充一句,语气自然:“我今日多买些,原是医馆近来病患渐多,这些药材都快用完了,百姓们多是风寒、跌打之类的病症,缺了这些,诊治起来便多有不便。”
陆蓁说开心了,谢珩舟却逐渐冷了脸。
他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满心欢喜,以为她特意陪自己采买紫河车,记挂着自己的蛊毒,结果她采购这满满一堆药材,是为了医馆、为了病患,方才那句惦记他蛊毒的话,不过是随口一提,他要的紫河车,不过是她采买医馆药材时,顺便带的罢了。
这般想着,心底的暖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不易察觉的恼火与委屈,喉结微动,原本柔和的语气也冷了下来,待陆蓁讲解完毕,只淡淡应了一句:“嗯。”
陆蓁全然未察觉谢珩舟的神色变化,依旧认真查看药材成色,确认无误后,才示意管事付钱,转头看向谢珩舟时,才发现他脸色沉了下来,眉眼间满是冷淡,方才那几分兴致与温柔半点不见。
陆蓁心中诧异,挑眉走到他身侧,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王爷,怎的突然冷着脸?”
这说变脸就变脸的九王爷不像个王爷,倒像个九公主。
谢珩舟心里憋闷,语气生硬地丢下一句:“无事。”说罢,便转身快步走向停在药市门口的轿子。
陆蓁看着他决绝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片刻,转头吩咐管事尽快将药材装车,自己则转身走向药市深处。
花轿内,谢珩舟独自端坐,案上的凉茶早已失了温度,他不知坐了多久,指尖反复摩挲着杯沿,心中郁闷。见案几上的茶杯碍眼,抬手便将其推到一旁,瓷杯与案几相撞,发出轻微的脆响。窗外风一吹,轿帘便簌簌晃动,光影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更是烦躁,暗自懊恼,既气自己这般小家子气,又气陆蓁全然不懂自己的心思,明明是她先提及他的蛊毒,到头来却将他抛在一旁,这般想来,坐立难安,连呼吸都觉得不畅。
轿帘被轻轻掀开,一道清脆的笑声传来,瞬间驱散了轿内的沉闷:“王爷久等啦。”
谢珩舟抬眼望去,只见陆蓁笑意盈盈地站在轿边,眉眼弯弯,眼底盛着细碎的光,手里还举着一个小巧的糖人。那糖人是个大大的笑脸,眉眼夸张,模样算不上精致,甚至有些笨拙丑陋。
陆蓁掀帘上车,将糖人递到他面前:“我找了好几个小摊才找到的,特意给你做的,你看这笑脸,多喜庆。”
谢珩舟脸颊微热,烦躁瞬间消了大半,却依旧皱了皱眉,语气生硬:“你把本王当三岁孩童?这般小玩意儿,也拿来糊弄本王。”话虽如此,手却诚实地伸了过去,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指尖,又飞快收回,耳根悄悄泛起薄红。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糖人,那夸张的笑脸,竟莫名与陆蓁方才的笑容重合,心底的那点别扭与火气,瞬间烟消云散,甚至悄悄泛起几分窃喜。
他故作冷淡地将糖人凑到唇边,轻轻一口,咬在了笑脸的嘴角,甜意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连带着心底都暖融融的。
陆蓁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低笑出声,随即吩咐车夫:“加速,去西城回春堂。”
此时的回春堂内,早已乱作一团。昨日来闹事的泼皮赵三,正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满是冷汗,身后的跟班扶着他,语气嚣张地呵斥: “李老头,快叫你们家主子出来!昨日她给我家大哥开的药,吃了之后上吐下泻,差点丢了半条命,今日你们必须给个说法!”
李郎中神色凝重,连忙上前,想要为赵三诊脉,却被他一把挥开:“别碰我!你这庸医,也配碰我?昨日那妖女给我开的药,定是有毒!我看你们回春堂,就是想谋财害命!”
堂内的百姓见状,顿时议论纷纷,有人面露担忧,有人半信半疑,还有人想起昨日泼皮插队耍横的模样,暗自嘀咕,却不敢出声。先前被泼皮踹过的少年,鼓起勇气开口:“你昨日明明是插队耍横,蓁姑娘才给你开的药,说不定是你自己吃了别的东西,反倒来赖回春堂!”
“小兔崽子,还敢多嘴!”赵三身旁的跟班见状,上前就要打少年,李郎中连忙拦住,神色严肃:“这位小哥,凡事需讲证据,蓁姑娘医术高超,待人宽厚,绝不会故意害人。不如让老夫为你诊脉,看看究竟是何病症,也好对症下药。”
泼皮却依旧不依不饶,捂着肚子,厉声喊道:“我不诊!除非那妖女亲自出来,给我赔罪、解毒,再拿一百两银子赔偿我,否则我今日就拆了你们这回春堂,让你们身败名裂!”说罢,便示意跟班上前砸毁医馆的药柜。
跟班们立刻上前,就要动手,王郎中急得满头大汗,一边阻拦,一边高声道:“不可!这些药材皆是用来救治百姓的,万万动不得!”可他年事已高,力气不及这些泼皮,很快便被推倒在地,额头磕出了血。
堂内百姓惊慌失措,纷纷躲避,有人想要上前帮忙,却被泼皮的气势震慑,只能眼睁睁看着跟班们砸毁药柜,药材散落一地,原本整洁的回春堂,瞬间变得狼藉不堪。
泼皮站在堂中,得意洋洋地喊道:“我再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若是那妖女还不出现,我就一把火烧了这破医馆!”
千钧一发之际,医馆门外传来一道清冷凌厉的声音,瞬间压过了堂内的喧嚣:“我倒要看看,谁敢烧我的回春堂!”
众人闻声转头,只见陆蓁身着素色短衫,身姿挺拔,眉眼间满是寒意,谢珩舟紧随其后,神色冷冽,周身的气场让人不敢靠近。陆蓁缓步走进医馆,目光扫过狼藉的地面、受伤的李郎中,最后落在赵三身上。
她薄唇轻启,语气冰冷如霜,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直直砸向赵三:“赵三,你好大的胆子!昨日你在我回春堂插队耍横,对百姓动粗,我念你只是顽劣,未与你过多计较,给你开的药,不过是惩戒你蛮横无礼,怎就成了害你的毒药?”
赵三被她眼底的寒意慑住,下意识后退半步,却仍强装硬气,捂着肚子呵斥:“休要狡辩!我吃了你的药,上吐下泻,不是你害我是谁?今日你若不赔我银子、给我解毒,我定拆了这破医馆!”
陆蓁嗤笑一声,缓步上前,目光扫过狼藉的药柜、散落的药材,最后落在李郎中额头的血迹上,语气更冷:“解毒?我看你是不知悔改!昨日我便警告过你,回春堂治病,只论先后,不论蛮横,你不听劝,反倒今日带人砸我医馆、伤我郎中、毁我药材,真当我好欺负,真当这回春堂是你撒野的地方?”
她抬手,指尖轻点赵三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赵三瞬间觉得手腕发麻,肚子的绞痛也莫名加剧了几分。赵三疼得脸色更白,冷汗直流,连嚣张的气焰都弱了大半。
“我既能让你只是上吐下泻,便能让你浑身酸麻、痛不欲生,”陆蓁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昨日我留你一分情面,是念你尚有几分悔改之地,今日你得寸进尺,那就休怪我无情。”
她收回手,目光凌厉地扫过赵三身旁的跟班,那些跟班早已被她的气场震慑,吓得纷纷后退,不敢再往前半步。陆蓁又看向赵三,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给李郎中道歉,赔偿我医馆的药材损失,再滚出西城,日后再敢踏入回春堂半步,我便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解毒’。”
赵三捂着肚子,疼得浑身发颤,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脸色铁青一片。他咬着牙,狠狠垂着头,含糊不清地朝着李郎中道:“对、对不起……”话音落下,他死死咬着下唇,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