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在家中待了足足七日。
七日里,她陪着母亲晒太阳、晾草药,闲话家常。
母亲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
关于她在京城的事,母亲没有过问。但沈念知道,母亲什么都知道。
第八日清晨,一匹快马忽然驶进了小巷。
来人是太医院的信使,他看上去疲惫极了,许是一路风尘仆仆地赶来。他进门时,沈念正在院子里晾晒草药,陈恕在一旁帮她递簸箕。
“沈院正!”信使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皇上有旨,召您即刻回京!”
沈念拿着草药的手顿了顿。
沈母浅浅叹了口气,然后折身进屋,帮沈念收拾行李。
不多时,行李便收拾好了。沈母特意把自己秘制的丸药还有家中晾晒的辣酱给她多备了些。略想了想,她又把一本破旧的本子也放进了包袱中。
她把包袱递给沈念,叮嘱道:“念儿,娘把这些年和你爹行医的手记,还有一些我常用的药方,都一并给你装在包裹里了。”
“去吧,公务要紧,”她说,“下次再回来看我。”
沈母望着女儿渐行渐远的背影,鼻头一酸,两行热泪旋即滚落下来。从前,她只盼着女儿承继家学,凭着一手医术安稳度日,平安康健便已是毕生所愿。何曾想过,这孩子竟能凭着一身医术走入朝堂。
她的念儿,早已不是那个守在药炉边学抓药的小姑娘了。“哎……”她叹了口气,转身回到院中,继续晾晒草药。
心中纵有万千不舍,也尽数化作了满心的骄傲与惦念。只愿女儿此去顺遂,步步安稳,不负一身所学,也不负这一路风霜。
五日后,马车驶进了京城。沈念径直回了太医院。
张继先已然在值房里等她,见她进来,便笑着同她打招呼,“回来了?”
沈念点点头:“张院正,皇上召我何事?”
张继先缓缓地从袖中取出一份明黄色的卷轴,用双手递给她。
是圣旨。
沈念看着那份圣旨,手微微有些发抖。她深吸一口气,接过,展开,一字一句看下去。看着看着,她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
只见那上面写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医院院正沈念,医术精绝,仁心济世。昔江南西路大疫肆虐,卿不避生死,以身试药,活民数千,功在社稷。后遭奸佞构陷,历经磋磨而初心不改,洵为医者典范,朕心嘉许良多。
今特擢升沈念为太医院院使,正四品,总领太医院一应医政,兼掌宫掖诊疗诸事,许遇事直奏御前;另赐宫苑清杏斋一处,供卿起居理事、安憩修医,赏赤金千镒,文绮百端,宝玩十箱,良田千顷,以旌殊功,昭示天下。
钦此。”
院使。
正四品。
遇事直奏御前。
沈念紧紧盯着这几个字,好像不认识似的,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后,她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张继先,一时语塞。
“太医院开国以来第一位女院使。恭喜了!”张继先由衷地赞叹道。
与此同时,宫中人等已是议论纷纷。
他们都在说,太医院院使之位已然空置多年,陛下从未轻易授人,如今却忽然为沈念重设此位,不仅破格擢其为正四品院使,总揽全院医政,更赐下清杏斋这般近御居所,诸般赏赐更是前所未有。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陛下这哪里是擢升医官,分明是为她一人破例,将这独一份的隆宠,明晃晃摆在了台面上。
站在新的值房里,沈念仍未完全回过神来。
看着周身皆是御赐的陈设,她一时有些恍惚——不过是寻常当差,陛下的赏赐却来得这般猝不及防,连她自己都未曾料到。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暖光疏疏落落地洒在杏树的枝丫间,叶片层层舒展,深绿的底色里晕染着柔和的浅黄,脉络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沈念望着那株杏树,忽然想起第一次进太医院的时候。
那时她站在院子里,被一群人围着看笑话,不知道遭遇了多少白眼。
如今,她还站在这里,但已经是太医院有史以来第一位女院使。
她能感觉到,大家现在对她的态度,已经完全变了。现在,众人看她的目光里,全是恭敬、敬畏,甚至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忌惮。
可是,沈念也知道,众人的这一切转变,皆是因为天恩浩荡,并非由于她的医术。
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沈念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窗沿,心底那点酸涩叹息,竟在不知不觉间,牵出了那日御书房的光景。
那一日,沈念进宫谢恩。御书房内檀香清寂,四下无人,皇帝屏退了左右,独留下她一人。
他自御案后抬眸望她,目光里藏着毫不掩饰的珍视与动容。
“沈念,”他声音很低,带着平日不曾有过的柔缓,“你有治世之能,亦有干净心性。朕……想将你留在身边,日日可见。”
他未提妃嫔,未言名分,可那其中深意,沈念怎会听不明白。
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心底骤然掠过一阵细微的酸楚。她懂他的看重,懂他的惜才,更懂那份超越君臣的惺惺相惜。她明白,他待她,从来不是轻佻恩宠,而是真正的知己相赏。
可正因为懂,她才更不能应。
片刻后,她缓缓屈膝跪下,声音平静而坚定:“陛下待臣,恩重如山,此等知遇之恩,臣此生难报。臣愿毕生驻守太医院,尽己所能,救死扶伤,不负医者本心。臣也会竭尽全力,带领全体太医一道,保后宫众人康健无虞。只是……”
顿了顿,她抬眸望向他,“只是……宫闱深院,从来不是臣心之所往。臣这一生,手中握的是药石,心中装的是医道,不是凤冠霞帔,更不是后宫荣宠。”
皇帝望着她,眸色微沉,那里有帝王惯有的霸道与执着。沉吟良久,他才说,“朕知你心志高洁……可朕,舍不得放。”他的声音微哑,其间裹着几分从未示人的软意。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响。
沈念只是低着头,脊背直直立着,跪在地上默不作声。
僵持良久,他终是没忍住,低低问出一句,“沈念……若是朕,比陈恕先遇到你,你……会不会给朕一个机会?”
沈念心头猛地一窒,指尖倏然泛凉,连气息都顿了一瞬。她抬眸望进他眼底,那里有帝王的执着和不甘,有深藏的爱慕,更有一份连皇权都压不住的卑微期盼。
她心尖剧痛,眼眶瞬间湿热,却只能缓缓摇头,声音轻哑得几不成调:“陛下,世间事,从来没有若是。臣遇上的,先入心底的,自始至终,都不是陛下。”
她再拜,声音轻缓而决绝,带着破釜沉舟的坦荡:“陛下若执意要臣入后宫,这四品院使之位,这太医院的权责,臣便再也担不起了。姑苏旧宅尚在,臣愿弃官归去,重作民间一医女,终老山林,不问朝堂。”
他凝视着她,久久未曾移开视线,眼底藏尽了求而不得的颓然。末了,他缓缓闭目,“朕知道了……是朕,晚了。”
而后,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里,有认命,有疼惜,有成全,更有穷尽天下也换不回的遗憾。
沈念鼻尖酸涩,却依旧没有退让。
御书房内一时寂静。
烛火轻轻摇曳,映着两人相对无言的身影。
他是帝王,手握天下生杀,却偏偏在她面前,敛了所有霸道。
他看得懂她眼底的坚持,也惜她这份不折风骨。
终究,他只是轻轻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天色,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起来吧。……太医院,还需要你。”
那一瞬,沈念忽然眼眶湿热。
她知道,他成全了她的志向,也守住了他的深情。
他们是君臣,是知己,是彼此心上一道不能触碰、却又终生难忘的痕。
此生不能相守,纵有万般遗憾,也只能,各自安好。
收回思绪,沈念深吸一口气。她轻轻关上了窗子,走到案前,继续翻看医案。
她看着那些字,心里才终于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这才是她的路,是她会一辈子走下去的路。
傍晚,陈恕来接她下值。
两个人并肩走出太医院的大门。
晚风裹着余晖,把他们的身影拉得极长。两个影子轻轻相拥在一起,温柔得不像话。
陈恕握着她的手,忽然问:“沈念,你现在是院使了,有什么感想?”
沈念想了想,歪头笑道:“感想就是——以后要救更多的人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陈恕满眼期待地看着她。
沈念佯装不知,笑着转过脸去。
陈恕瞧着她这副模样,也不恼,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低声道:“那我换个问法——沈院使,往后这条路,你愿不愿意一直让我陪着走?”
沈念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他。
夕阳正好打在他眉骨上,将那双总是沉稳的眼里映出些少年般的忐忑。
她忽然想起江南疫区那些日子,旁人避她如避瘟,唯有他始终站在她身侧,递药箱、煎汤药,夜深时默默替她披上一件外衫。
后来回京复命,人人都道她沈念医法精妙、活民数千,却少有人知道,他是如何不顾凶险、以身试药。在那些她累极昏睡过去的夜晚,是他守在外头,一夜又一夜。
她今日所有荣光与成就,皆有他的以命相护、倾力相撑。若无他,便无今日的沈念。
从江南到京城,从被人嘲笑的民间女医到开国第一位女院使,她走过的每一步,他都在。
“陈恕。”她唤他,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笃定,“我这条路,从来就没把你落下过。”
晚风拂过,吹动她鬓角的碎发。他没有说话,只是弯起眼睛,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沈念感觉到了,他的心跳得又快又稳,像极了他沉默而长情的守候。
两人越走越远,影子交叠在一起,再不分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