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可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身体残留的悸魂散效力让他依旧有些虚弱,但思绪却异常清晰。赫渊昨日匆匆离去,借口是寂灭之海的异常能量,但……真的如此吗?
就在这时,寝殿的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
赫渊站在那里,他已换下昨日的战袍,一身墨色常服更显身形挺拔,但眉宇间那股尚未散尽的煞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刻意营造的冰冷,让他看起来像一柄出了半鞘的利刃。
他目光落在方明可身上,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起来。”赫渊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带你去见个‘老朋友’。”
方明可的心猛地一沉。“老朋友”?在赫渊口中,这个词绝不会带来任何温暖的联想。是凌光?玄玉?还是……
不等他细想,赫渊已走上前,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没有过分粗暴,几乎是半强制地将他从床上拉起,甚至顺手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指尖划过颈侧皮肤,带着冰冷的触感。这反常的、近乎“体贴”的动作,让方明可背后升起一股寒意。
赫渊没有再多言,扣着他的手腕,力道不容挣脱,带着他走出了寝殿,一路穿过幽深的回廊,径直前往议事厅。
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当赫渊拉着方明可走进来时,里面已经站着几位鬼域重臣,而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厅堂中央的一个身影上
那人一身金甲破损染血,脸色略微苍白,气息略微紊乱,显然身上有伤,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眉宇间带着不屈的傲气和深切的担忧。正是汇英!
昨日寂灭之海,鬼域与神界的天兵天将已然混战成一团,幽暗的鬼气与璀璨的神光激烈碰撞,法术爆裂的光芒不断闪烁。为首一人,金甲银枪,神威凛凛,正是汇英神君!他枪出如龙,每一次挥扫都带着沛然正气,将围攻上来的鬼兵鬼将击退,目光焦急地不断扫视,显然在寻找方明可的踪迹。
“汇英神君!退兵吧!”赫渊的声音如同寒冰裂帛,响彻战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汇英闻声抬头,目光瞬间锁定高台上的赫渊,愣了一瞬,仿佛不愿相信
“赫渊!竟然是你!”汇英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随即又被巨大的愤怒取代,“你没死!你竟然堕入鬼道,还掳走明可!快放了他!”
赫渊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低沉而嘲讽的笑声:“放了他?凭什么?就凭你这点人马?还是凭你们神界那套虚伪的做派?”他环抱手臂,姿态充满了挑衅和随性。
“赫渊!你知不知道明可为了你……”汇英急切地想要说什么。
“为了我?”赫渊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恨意,又被他强压下来怒极反笑:“为了我什么?为了我亲手‘杀’了我吗?”他目光死死钉在汇英身上,“你们神界不是认定我走火入魔、残害生灵,被他琉璃神君大义灭亲了吗?现在又跑来装什么兄弟情深!”
汇英被他的话噎住,脸上闪过痛苦和困惑:“当年之事必有隐情!我相信明可!他绝不是……”
“够了!”赫渊厉声喝断,“收起你那套令人作呕的信任!他现在是我的囚徒,是我的所有物!想要他?除非踏平我的鬼域!”
他话音未落,周身鬼气轰然爆发,如同实质的黑潮向四周扩散,整个战场的鬼兵仿佛受到鼓舞,攻势瞬间变得更加凶猛狂暴。
“赫渊!你执迷不悟!”汇英见状,知道言语无用,银枪一振,神光冲天而起,“众将听令!结阵!救出琉璃神君!”
更为激烈的战斗爆发了。汇英身先士卒,试图冲破鬼军的防线,向高台靠近。
空中,赫渊一记鬼手印拍出,震得汇英气血翻涌,连退数步。
“看到了吗?汇英!”赫渊悬浮在半空,黑袍猎猎,声音带着胜利者的嘲弄,“这就是你们神界当年逼我走的路!现在的我,比从前更强!你们的神规戒律,不过是束缚弱者的枷锁!”
汇英稳住身形,抹去嘴角一丝血迹,眼神坚定:“力量不分正邪,但人心分!赫渊,回头吧!我相信明可当年一定有苦衷!我们三人……”
“我们三人?”赫渊像是被这个词彻底激怒,周身鬼气瞬间沸腾,“从你们选择相信那个谎言,从他对我举起刀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我们三人’了!”
他不再多言,凝聚起更强大的力量,笼罩住汇英神君,用仅有他们二人的声音说道:“既然这么担心方明可,不如你直接进来,亲眼看看他如何”
汇英神君也是确实担心方明可如今的状态,一挥手,让天兵天将原地待命,赫渊的鬼兵们也自觉的为赫渊让开一条路,汇英就这么光明正大的跟着赫渊来到了议事厅。
在议事厅等待的汇英,不由得回想起之前的事。
记忆如同沉在灵池底部的暖玉,表面蒙着挥之不去的寒雾。汇英站在议事厅中,神思却飘回了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那时,他、赫渊、方明可,是神界最耀眼的三颗星辰。赫渊天赋绝伦,锋芒毕露,像一团灼灼燃烧的烈火;方明可清冷自持,光华内蕴,如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而他汇英,性情豁达,仿佛是连接那冰与火的桥梁。他们一同修炼,一同降妖,一同在星河下畅饮,笑谈天地。他曾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永恒。
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方明可独自归来,一身风尘,满目疮痍。他站在神殿中央,面对诸神惊疑不定的目光,用一种近乎破碎的平静,陈述了一个让整个神界为之震动的“事实”:赫渊在一次任务中心魔骤生,失控之下屠戮了人间村落,造下无边杀孽。他,方明可,依据神律,不得已……亲手终结了赫渊。
“不可能!”汇英当时几乎要冲上去抓住方明可的衣领质问,“赫渊他怎么会……!”
神殿内哗然一片。震惊、愤怒、惋惜、质疑……各种目光如同利箭射向中央那个孤零零的身影。长老震怒,痛惜天纵英才竟落得如此下场,更无法接受方明可竟如此“果决”。然而,无论他们如何探查,赫渊的气息确实彻底消失了,连同他可能存在的残魂,都无迹可寻。没有尸体,没有残魂,只有一个来自他们最信任的琉璃神君方明可的、冰冷而残酷的“真相”。
神界对方明可的态度急转直下。往日围绕在他身边的光环仿佛瞬间黯淡,取而代之的是若有若无的疏离、审视,是越来越单纯的把他当一把需要赎罪的刀。仿佛他手上沾染的,不仅是赫渊的血,还有神界陨落一位未来支柱的罪责。
只有汇英。
他无法接受。他无法相信那个如同烈日般炽热的兄弟会突然心魔深种,滥杀无辜。他更无法相信,明可会真的下得了杀手!他们三人之间的情谊,难道是假的吗?
他找到方明可,想追问细节,想找出破绽。可方明可只是沉默,那双曾经清亮的眸子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阴翳,无论他如何追问,都只有那句:“事实如此,汇英,接受吧。”
他看着方明可一日日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孤僻,周身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哀伤。汇英的心像是被撕扯着。一边是无法磨灭的、对赫渊下落的怀疑和一丝微弱的希望,另一边,是对方明可处境的心疼和越发坚定的守护之心。
“赫渊已经不在了,我绝不能……再失去方明可。” 这个念头成了汇英心中唯一的信念。他不再执着于追问“真相”,而是开始默默地守在方明可身边。在他被其他神族非议时挺身而出,在他独自伤神时陪他静坐,在他执行危险任务时暗中留意。他成了神界为数不多、甚至可能是唯一一个,依旧毫无保留对方明可好的人。他把对赫渊那份无处安放的兄弟情,加倍倾注在了方明可身上。
所以,当方明可在边界巡视时意外失踪,最终所有线索都指向他被鬼域势力掳走时,汇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直冲头顶!
鬼域!那个充斥着怨魂厉鬼、与神界势同水火的幽冥之地!明可落入他们手中,会遭受什么?他不敢想象。
他几乎是立刻冲向神殿,向圣君请缨,要求带兵前往鬼域,救回方明可!
一次,两次,三次……起初,圣君和长老们顾虑重重,认为贸然进入鬼域风险太大,担心这是鬼域的阴谋。汇英据理力争,甚至立下军令状。
“明可乃我神界神君,纵有过往,亦不容沦落鬼域受辱!臣愿率精锐前往,必探明虚实,救回同袍!”
他的坚持和对方明可的回护之心,以及侦查鬼域动向的必要性,最终打动了圣君。敕令下达,准他带领一队精锐天兵,深入鬼域,营救方明可。
议事厅中,汇英握紧了手中的银枪,目光坚定地望向那一片被阴霾笼罩的鬼域方向,心中只有救回方明可这一个念头。
“明可,坚持住……我都一定会把你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