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雪国回到暖春的金岛,不过几日之隔,却像一场美梦骤然跌回残酷的现实。
春煦彻底驱逐了冬余的尾巴,正以一种毫不吝啬的慷慨姿态漫过这座城市。
然而明媚的春光是别人的,楚星虹只有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最新日程。
她一头扎进工作里,没有时间去回味那个冲动的夜晚。
这段时间,拍广告、准备新歌、录真人秀、开学……她仿佛又回到了陀螺般的生活,在不同场所和身份之间无缝切换。
傍晚拍摄收工,楚星虹卸了妆,换上自己的便服。
上保姆车时,手机屏幕亮起,是夏梦露发来的消息。内容言简意赅,让楚星虹今晚去她家吃饭,她亲自下厨。
楚星虹看着信息,一口气喝光了保温杯里剩下的水。
宴无好筵,无事不登三宝殿。时隔这么久,突然叫她一起吃饭,楚星虹觉得,这顿晚饭的滋味不会简单。
路上,楚星虹望着车外流动的霓虹,脑海里却像跑马灯。
记忆里,夏梦露极少亲自下厨。楚星虹最初住进别墅的头个月,夏梦露兴致好时,会在厨房里摆弄些精致的西餐,然后笑着看她笨拙地学习使用刀叉。
后来她学业繁重,夏梦露也愈发忙碌,这样的时刻便再没有过了。
车子驶入镜城丽苑,熟悉的景致蛰伏在浓郁的夜色中,一幢幢独栋别墅仍旧是那样富丽堂皇。
自从十六岁从山里出来,楚星虹在这里住了将近两年。后来她出道,搬进公司安排的新公寓,便再也没回来过。
庭院里的银杏树更高大了些,枝桠在初春的夜风里摇晃,投下斑驳的暗影。
楚星虹穿过树影,独自走到大门前,手指悬在门铃上方,停顿了好几秒才按下去。
来开门的不是管家张妈,而是夏梦露本人。
她身上系了一条素色围裙,头发松垮地挽在后头,脸上卸去了平日凌厉的妆容,看上去,罕见地流露出几分柔情的母性光辉。
“梦姐——”楚星虹有些生疏地主动向她打招呼。
“来了,正好,汤快煲好了。”
她招手让楚星虹进来,语气寻常,像是招呼一个晚归的家人。这热忱的态度让楚星虹一时有些不适应。
夏梦露招呼完,转身回了厨房。楚星虹默默进门,独自低头换鞋。
鞋柜里还放着她从前穿过的那双橘色毛绒拖鞋,依旧是干干净净,和从前一样。
楚星虹还记得,那是她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夏梦露专门给她买的,说一定要有一双舒服的拖鞋,才像来到自己家。
阔别已久,这地方依旧宽敞得让人心生渺小。
楚星虹有些局促地站在客厅中央,环顾着四周。
屋里的陈设几乎没变:四周是昂贵的进口家具,墙上挂住看不懂的艺术品,角落那架施坦威三角钢琴依然被冷落在一边。
这就是那时楚小花第一次见到的,艳羡着,以为是天堂的地方。
楚星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二楼转角,那间曾经住过两年的卧室房门紧闭着。
时至今日,她还清晰地记得来到这里第一天做的噩梦,也许那时上天就曾启示她,这里并不是属于她的乌托邦。
“站在那里愣着干嘛?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夏梦露从厨房走出来,把刚煲好的山药玉米排骨汤端到餐桌上,语气自然,如同寻常家人。
楚星虹回过神来,依言跑去洗手,随即麻利地帮忙盛了两碗饭端出来。
长桌上已经摆好餐具,中央的砂锅咕噜噜地冒着热气,周围是几样清爽的家常菜,卖相看上去很不错。
“坐。”夏梦露随手拉开桌边的椅子,示意让楚星虹坐下。
“谢谢梦姐,做这么一大桌子菜,辛苦了。”
楚星虹拘谨地坐在往常的位置上,还是这套餐桌椅,这盏吊灯,连灯光倾泻下来的样子也完全没有变过。
“不知道你的口味变没变,还是按你以前喜欢的,做了个山药玉米排骨汤,清淡些,对胃好。”
说着,夏梦露拿起另一个碗,开始给楚星虹盛汤。
此刻的夏梦露姿态太过柔和,像一位温柔的母亲。但楚星虹明白,这只是表象。
相比之下,她更熟悉那双锐眼深处永不松懈的审视和度量。
“尝尝,看味道变没变。”
“谢谢梦姐。”
楚星虹迅速接过碗,很捧场地低头喝了一口,结果立马被烫得五官皱在一起。
“你这孩子,慢点,很烫的!” 夏梦露倒是笑吟吟的,很欣慰的样子。
“呼!真的好喝,很清甜!” 楚星虹顾不得舌头被烫麻,又迅速夸了几句好话。
夏梦露自己也喝了一口,似乎满意了,这才抬眼,状似随意地开口道:“北海道好玩吗?”
来了,楚星虹双手捧着碗,心蓦地一紧。
“嗯。” 楚星虹强装镇定地放下汤碗,改夹了一筷子青菜。
“挺好玩的,雪景很漂亮。还滑了雪,泡了温泉。”
“那就好,拍完戏是该放松一下。” 夏梦露点头,目光在楚星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又落回自己碗里。
“说到这个,都忘了,梦姐,我还给你带了个小礼物。”
说着,楚星虹火急火燎地起身,去拿早就放在包里的蒸汽钟音乐盒。
“喏,这是我路过音乐盒博物馆时看到的,觉得很精致,就想着给您带一个回来。”
楚星虹笑得乖巧,双手把音乐盒递给了夏梦露。
“噢……” 夏梦露接过音乐盒,左看右看,有些欣慰地笑了一下。
“真漂亮,难得你有心。”
看完,夏梦露把音乐盒放到一边,开始用汤匙慢慢搅动碗里的汤。
“听说是方总带你去的。他对你怎么样?”
“他……” 楚星虹抬起眼,对上夏梦露的视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毫无波澜。
“很好,很周到,所有行程都是他安排的。” 她闭口不提温泉夜那晚。
“嗯……” 夏梦露嘴角轻轻一撇,慢慢喝了口汤。
“男人追求的时候,总是周到的。尤其是他那种出身,想要对一个人好,能做得春风过境,让你觉得被捧在手心里。”
夏梦露的手艺确实没丢,汤头清甜,排骨炖得酥烂。楚星虹没接话,只是安静听着,默默咀嚼着。
“方东凛这个人,家世,能力,资源都没得说,对你也算用心,倒是舍得花时间陪你。”
夏梦露移开汤碗,夹了一筷子鱼,小心地剔掉刺。
“不过……” 夏梦露轻轻叹了一口气, “星虹,梦姐是过来人,有些话,必须得提醒你。”
她把挑好刺的鱼肉舀进楚星虹碗中,随即放下筷子,与筷架碰出清脆一响。
“玩玩可以,散散心,增进下关系,对我们都有利。但风景看看就好,别真把自己当成游客,晕了头,忘了自己的处境和身份。”
楚星虹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有些食不知味,她还没开口说话,夏梦露又接着说了下去。
“男人,尤其是他们那种家世的男人,感情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调剂品。要知道,他们可不会真的把心全系在一个女人身上。”
“你现在觉得他温柔体贴,百依百顺,那是因为你还在被捕猎的阶段,新鲜,有趣,值得花费心思。等哪天他觉得到手了,腻了,或者有了更新鲜的目标,态度就会不一样。”
夏梦露像个语重心长的老母亲般絮叨着。
楚星虹低头听着,美味的佳肴送到了嘴里,顿时没了味道。
她想起了方东凛懊恼的侧脸,想起他之前那些笨拙又真诚的,关于“学习去爱”的言论。
“梦姐,当初……不是你让我抓住这个机会的吗?” 楚星虹握紧了手中的筷子。
正是眼前这个人,以她家人的安稳为筹码,半是指点半是胁迫地把她推向方东凛。
如今,却又来特别提醒她不要陷进去。
“我让你接近他,是让你抓住机会和资源,抓住他能带给你的东西,但没让你把心也交出去——”
“这其中的分寸,你该拿捏好。” 夏梦露看着她,眼神倏然锐利起来,恢复了惯常的审视感,像捕猎时的鹰。
楚星虹无言以对,只能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此刻,她心底想反驳,但想反驳的地方却是,她认为方东凛并没有夏梦露说得那么糟糕。
她甚至有些意外,到了这个时候,竟然因为方东凛被误解而感到不开心。
另一边,夏梦露思索着,目光依然紧锁楚星虹,似乎在寻找更让她受用的话语。
“星虹,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看不清利弊,吃亏的只有自己。一旦让自己真的陷进去,动心动情,对女人来说,尤其是对我们这样的女人来说,往往是麻烦的开始。”
她说着,眼神有些飘远,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以为有些感情是能抓住的。甚至以为,抓住了,就能改变什么。”
“梦姐……是发生了什么吗?”
楚星虹察觉到她语气里的哀惋,抬起头,有些好奇地看向她。
“想当年,我才二十五岁,事业最巅峰的时候,我嫁给了余章。结婚的时候,他也说爱我,爱得痴狂,恨不得把全世界捧到我面前。”
“余家不是小门小户,他求婚的时候,还打算做财产公证,准备把一大半身家送给我,搞得轰动全城,后来举办婚礼,也是高调的不得了。”
“所有人都说,我夏梦露是人生赢家,年纪轻轻嫁入豪门,老公痴情又疼人。可结果呢?”
她有些讽刺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毫无温度。
“新鲜感一过,我就是他收藏室里又一件蒙尘的摆设。吵架,冷暴力,出轨,流产……最后一地鸡毛,离婚离得那么难看。”
夏梦露看向窗外浓郁的夜色,目光中流露出少见的悲伤和喟叹。
关于那个富二代制片人,那段震惊娱乐圈的婚姻,她早逝的前夫……楚星虹曾在搜索她旧闻时看到过。
“在这个圈子,并不是个例。我朋友,梅芳,她也相信过一个人,觉得他有才情,有魅力,能给她梦想的一切。她押上所有,名声,前途,甚至最后失去了生命……”
她恨恨地说着,仿佛要把那男人碎尸万段的模样。
“那狗男人不过是给了她一场盛大的烟火,她着了迷,往前走了几步,结果摔得粉身碎骨。”
夏梦露转回头,重新看向楚星虹,眼眶泛红,笑意冰冷。
“方东凛和那个圈子里的所有人,本质上没有区别。你现在觉得是温情又特别,但等他腻了,或者你的价值不够了,他无情抽身的时候,你才会知道什么叫彻骨的冷。”
楚星虹听着,陷入了沉思,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方东凛在山顶说的话,也想起那晚自己近乎豁出去的试探和最后狼狈仓皇的逃离。
“你觉得他对你不一样?” 夏梦露仿佛看穿她的思绪,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怜悯。
“傻孩子,当年前夫追我的时候,我也觉得我是全世界最特别的那个。可后来,一切就变了。或者说,不是变了,是回到了本来的样子。”
“其实仔细想想,他爱的不过是他幻想中那个光芒四射又难以征服的影后夏梦露,而不是褪去光环后会拥有琐碎烦恼的常人妻子。他那种爱,只是一种想要占有和炫耀的执念。”
“你呢,星虹,你觉得方东凛喜欢你什么呢?” 夏梦露冷笑两声,拿起酒瓶,给两个高脚杯都斟了一点红酒。
楚星虹看着猩红的酒液在杯里晃动,心也随之晃荡不安。
这些话像一根尖刺,毫不留情戳破了过去几个月的梦幻泡影。
方东凛的温柔、等待,他的克制与失控……在夏梦露这番过来人的剖白之下,全都蒙上了一层虚伪的阴影。
是啊,他现在对自己好,或许正是因为还未真正得到,仍有兴趣,仍有追逐的乐趣。
而那晚他的急切与强势,是否也是某种本性的暴露?
如果有一天,当他彻底拥有她了,那过去对她的好会不会也骤然消散,甚至变成更令人难堪的东西?
楚星虹想起北海道最后一晚的恐慌,想起那越界背后代表的危险。
夏梦露的警告与她本能的畏惧不谋而合。
“男人啊,他们的爱和迷恋,来得快,去得也快。” 夏梦露放下酒杯,声音放得更缓了些。
“星虹,别犯我犯过的错。守住你自己的心,它才能带你去到你想要去的地方。”
这女人竟然这般推心置腹地剖出自身伤痛,以此来告诫她不要重蹈覆辙。楚星虹听着,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对未来既惶恐又抱着一丝憧憬的时日。
她一时竟分不清,这究竟是残存着几分真心的提醒,还是又一次精明的牵丝戏法。
可无论如何,曾经的依赖与感激却是真实的,最初的那份拯救之情,依然是楚星虹心底难以彻底切割的软肋。
如果不是夏梦露把她从大山里带出来,给她新名字、新生活,让她住进这间大房子,她不会走上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路。
那时她眼中的夏梦露,是救赎,是灯塔,是赋予她新名字与全新世界的神祇。
即便早已知晓神祇塑像里藏着的是浮士德的梅菲斯特,但此刻坐在这片熟悉的光晕里,面对着这桌冒着热气的饭菜,楚星虹丢开许久的雏鸟情结又顽固地探出了头来。
“我知道了,梦姐,我会注意的。” 楚星虹听到自己声音平稳地回答。
“你知道就好。” 夏梦露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终于松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
“我说这些,不是要扫你的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事业,是站稳脚跟,完成对赌,真正把命运抓在自己手里。别让一时的感情扰乱了心神,甚至影响到未来的规划。”
夏梦露观察着楚星虹的表情,倾身向前,语气变得更加关切。
“有些关系,维持在一个恰当的距离,反而最安全,也最长久。你是个聪明孩子,我想你应该会懂。”
楚星虹垂下眼睛,看着汤面上薄薄的油花,感到一阵疲乏。
她觉得自己好似站在悬崖边缘,前后都是看不清的迷雾。夏梦露伸出的手,时而像是要拉她,时而又像在推她。
夏梦露再次舀了碗汤,轻轻推到楚星虹面前。
“工作忙,更要顾好身体。袁绅说你连轴转,脸色有点差。”
“还好,习惯了。”楚星虹勉强地笑了笑。
后面,夏梦露没再提方东凛,转而问起她接下来的新电影进组安排。
楚星虹语气顺从,悉数回答。但这份家常的关心愈是熨帖,她心下那根弦就绷得愈紧。
“梦姐,” 她试探地问,“我弟弟现在怎么样了?还有我妈那边……”
“放心,都很好。” 夏梦露似乎早就预料到她会问起,不慌不忙给她添了一筷糖醋鸡翅。
“你弟弟的声带手术很成功,主刀的医生是国际上都排得上号的专家,恢复得也比预期还好。只是你知道的,这种手术后的语言功能重建,是个慢功夫,急不来。”
“但是你放心,我托人联系了一所更好的特教学校,师资和环境都是一流的,专门接收像他这样的孩子,有系统的康复课程,也有专门的生活老师照顾。那边的康复老师跟我说,他适应得还不错。”
夏梦露一边说,一边暗中观察着楚星虹的表情,语气变得愈发恳切。
“至于你妈妈,最新的治疗方案已经开始实施了,用的是目前最前沿的靶向药,副作用小,效果也更稳定。主治医生每周都会把情况同步给我。”
夏梦露放下自己的筷子,拿起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动作优雅。
“星虹,这些你都不用操心,我都会安排好。姐答应过你的事,什么时候食言过?”
随即,夏梦露又用公筷将鱼腹最嫩的一块夹到楚星虹碗里。
“这鱼好吃,来,你多吃点。”
“好,谢谢梦姐。”
楚星虹紧紧捏着筷子,毫无意识地拨弄着夏梦露夹给她的鱼,将碗里的鱼肉分碾成更小的碎块。
又是安排。从医疗到教育,从生活到未来,全在夏梦露的安排之中。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破碎的鱼肉,喉咙一阵发哽。
夏梦露不慌不忙,又拿起旁边的湿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星虹,其实……有些事,我一直想跟你道歉。”
楚星虹闻言,停下动作看过去,才察觉夏梦露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仿佛真有不堪重负的歉疚之意。
夏梦露手肘撑在餐桌上,指节按着太阳穴,像是陷入了某种痛苦的自省。
“当初逼你签那份对赌,还有让你去接近方东凛,我知道对你来说很难……你心里不好受,很委屈,觉得我在利用你,所以心里在怪我,对吧?”
她摇着头,苦笑道:“我承认,那时候我太急了。”
“我被仇恨和焦虑冲昏了头,我急着把公司做起来,急着拿到足够分量的筹码,急着推进我的计划,却忽视了你的感受,忽视了这可能会给你带来的情感上的负担和伤害。”
夏梦露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楚星虹的手背,却又在半途收回,握成了拳。
“这是我的错。我总想着,给你最好的资源,铺最快的路,让你站到最高的地方,这就是对你好。可我却忘了问,这条路你是不是真的想走,走得开不开心……”
她声音低哑下去,眼眶似乎有些泛红,但很快又抑制住了,眼神里的痛楚和愧疚显得无比真实。
楚星虹怔怔地看着她,有些不知所措。夏梦露很少示弱,更少有这样直白地对外表达歉意和内省。
“星虹,对不起……我好像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连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孩子都可以算计利用。”
夏梦露的话是那么真挚,以至于楚星虹心里那根警惕的弦终于彻底松懈了。
这究竟是鳄鱼的眼泪,还是真实的忏悔,她已经开始分不清。
“梦姐,你别这么说……”
“不,你让我说完。”
夏梦露摆了摆手,拿起旁边的酒杯,却没有喝下去。
“你不明白,星虹。有些过去,像附骨的毒蛆,不清算干净,这辈子都别想真正往前走。”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没有经历那些事,没有从云端跌进泥里,没有那六年暗无天日的日子,现在我会不会也能像普通前辈一样,只是单纯地盼着你越来越好,而不是把你绑在我的战车上?”
“星虹,你知道吗,我曾经拥有的,比你现在的还要多,还要辉煌。影后的桂冠,万众的追捧,看似坚不可摧的地位……可那又怎么样?大厦倾覆,不过是一夕之间。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刀,看着自己珍视的一切被碾碎,求助无门,叫天不应。”
“可命运有时候就这么讽刺,它把我打到谷底,又在我出来之后莫名其妙塞给我一笔遗产,像是注定要我去完成一场早就该开始的复仇。”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讥笑,眼中有几分惨淡的雾气。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女版基督山伯爵,呵……可我没有伯爵的优雅和耐心,我只有恨,还有不甘心!”
“梦姐……”楚星虹听着,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起来。
夏梦露的过去,那些惨烈的碎片,她从前只是模糊知晓,此刻却仿佛看到了其中最狰狞不堪的闪回。
楚星虹忽然能感受到那恨意的重量,也能理解那不惜一切的疯狂,甚至产生了一丝怜悯的共情。
“星虹,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可怜我,或者背负我的仇恨。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走的是一条没有回头的路。我需要力量,需要盟友,需要像宇寰这样的庞然大物站在我这边。”
“其实,我看着你一点点发光,有时候会觉得,好像我失去的那些东西,在你身上又活过来了。我知道,这种感情很复杂,也很自私。”
夏梦露拿起纸巾轻轻按了按眼角,再抬眼时,已恢复了七八分平静,只是那平静下,翻涌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逼你做那些事,是因为我太想赢了,想赢到可以保护我想保护的一切,包括你,再也不用受制于人,看人脸色。我希望你能理解,在某种程度上,我们是并肩的。”
她冰冷的手像白蟒一样伸出,覆在楚星虹放在桌边的手上。
“给我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好吗?等一切尘埃落定,等我们有了足够的力量站稳脚跟,往后你的路,你自己选。”
夏梦露目不转睛地看着楚星虹,眼底的水光终于汇聚,凝成漂亮的一滴,沿着脸颊缓缓滑落。
这番话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楚星虹分辨不清,但她柔软的内心选择相信这个被命运惩罚的可怜女人。
“梦姐,你别这么说,我都明白。” 楚星虹反手轻握了一下夏梦露的手,很快又松开。
“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楚星虹。我的家人能得到最好的照顾,也是因为你。过去的事……不提了。”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今后我会更努力工作。至于方东凛,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把握分寸。”
夏梦露仔细端详着楚星虹的脸,像是在确认这女孩话语中的诚意。
片刻后,她脸上重新绽开一抹温柔而慰藉的笑容,好似云开月明。
当年她一影封后的经典场面,在今晚的家宴面前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