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窗外又下起了雪。
方东凛独自一人在房间里,盘腿坐在矮桌前,平板电脑的蓝光映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
终于打开安迪发来的消息和文件,开始逐一处理。这几天开启勿扰模式,手头积压了不少重要工作。
他撑着下巴,手指在屏幕上来回滑动着,思绪却时不时地飘逸到隔壁房间。
方东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着那温泉里蒸腾的水汽,想着她圆润光洁的肩膀,象牙般的锁骨,修长的天鹅颈,被热雾烫成淡粉色的皮肤……
闭上眼睛,是她轻轻皱起的眉头,微微张开的樱唇,近在咫尺的害羞表情,以及最后被打断的尴尬瞬间。
他越想越觉得,有一股燥热的火气从小腹下面窜出来,经由血脉蔓延全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热。
方东凛揉了揉眉心,往后一靠,工作没能成功分散注意力,开始考虑要不要再去洗一个冷水澡。
正当他这样想着时,走廊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刚好停在他房间门口。
他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十七分了。
就在几分钟前,楚星虹也在房间里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
她想着这几天的旅行,想着方东凛给她的鼓励,又想到温泉池里那个未完成的吻……
最终忍不住起身,走到了方东凛的房门前。
看到他房间里的灯也还没有熄灭,楚星虹举起了手。
手悬在门板前几厘米,停了大概有十几秒钟。深吸一口气后,指节落下。
“叩,叩叩。”
门开了。
方东凛穿着睡袍,头发微乱,眉宇间有些不安的样子。
他一看到是她的脸,眼睛里立刻闪过了一丝亮光。
“吵到你了吗?”她眉头微蹙,声音压得很低。
“没关系,我还没睡。”他喉结动了动,侧身让她进来。
楚星虹走进房间,看见他桌上平板电脑还亮着,停在某个满是图表和英文的文件页面,旁边还放着一杯威士忌。
这才发现,原来他还在处理工作,想必是这几天为了陪她,搁置了不少事务。
方东凛关上门,走过来,指了指坐垫:“先坐吧。”
他盘腿坐下,朝她晃了晃酒杯:“喝点吗?”
“不用了。”楚星虹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睡不着吗?”
“嗯,有点。”
她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捏着指节。
“其实我有些话想说,但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那你慢慢想,不着急。”
方东凛身体微微后仰,双手撑在垫子上,做出聆听的姿态。
楚星虹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
“下午进旅店的时候,我看到服务台上摆着两个恶魔傀儡的摆件,突然想起了牵丝戏。”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你看过牵丝戏吗?”
方东凛摇了摇头。楚星虹又继续说下去:
“我小时候在我们那儿见过一次,是外面来的游村艺人,在隔壁村的戏台子上表演的。”
她说着,视线渐渐放了空。
“明明是木头做成的人偶,却能在戏台子上又跳又笑。”
“那时候我还小,只懂得看热闹,看那些手艺人随便提放几下,就可以把一个木偶人颠来倒去,我还笑得很开心。”
她下意识张开了手指,轻轻翻弄着,仿佛手下也牵着无形的丝线。
“后来发现,有人也和那戏台子上的木偶差不多。在灯光底下好像活得挺精彩,但一举一动,甚至是手指弯到什么弧度,都由不得自己,因为线全在别人手里攥着……”
方东凛安静地听着,试图理解她想要表达的东西。
“木偶戏,我确实没有看过,但听你的描述,让我想起了另一个不太一样的故事。”
“什么故事?”她好奇地问道。
“你应该知道的,匹诺曹的童话。”
方东凛放下酒杯。
“他也是被造出来的,最初也由人操控,但他心里始终有一个愿望,就是成为真正的人。”
“为了这个愿望,他会犯错,会说谎,鼻子会变长,也会经历各种荒唐和危险……”
“但最终,那些经历,好的,坏的,甚至包括曾经操控他的,都成了他挣脱木头身躯,获得真实生命的过程。”
说着,他拿起酒瓶,瓶口倾斜,往自己杯里浅浅斟了一点。
“所以我想,或许重要的不是身上有没有线,而是心里有没有那个想成为真正的人的念头。有了这个念头,线总有一天会被挣断。”
他举起酒杯,目光却看向她。
“或者说,那会变成一条走向真实的,属于自己的路。”
“你说的有道理。”
楚星虹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轻轻点头,转而又看向窗外,默默叹了一口气。
“小时候的我什么也不懂,像个井底之蛙。就在我以为一辈子都要困在井里的时候,突然有个人把我拉了上来,让我看到了更广阔的天空,还有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个世界这么美,这么漂亮,应有尽有,我甚至一度以为我来到了天堂,把她当做拯救我的天使,为此感恩戴德。”
“可是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天堂的门票是很贵的。一旦进去,要留在里面,需要交换很多东西,那远远超过我所能负荷的极限……”
方东凛静静地听着,然后抿了一小口酒。
“你知道我听你这么说,想起了什么吗?”
“什么?”
“歌德写的浮士德。”
他立刻接着她的话说下去。
“浮士德为了获得知识、力量、青春,或者说梦想中的一切,选择与魔鬼交易,献上灵魂。”
“对,就像浮士德。”楚星虹用力点头。
她之前一直找不到更贴切的措词,突然听到这个譬喻,正好说到了她心坎里。
“追求极致,往往伴随着极致的代价。但是,浮士德最后并没有下地狱,对吧?”
方东凛晃了晃酒杯,看着杯中融化的冰块,眼神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慨叹。
“他始终没有满足,没有停下脚步,没有对任何一个瞬间说‘你真美啊,请停留一下’。我想,正是这份永不餍足和向上的挣扎,拯救了他。”
他放下酒杯,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带着几分鼓励的神色。
“所以,即使与恶魔的交换已经发生,只要不停止渴望,不认可那被安排的圆满,或许就有转圜的余地。即使是魔鬼的契约,也并非无懈可击,不是吗?”
楚星虹认真地听着,入了神。方东凛的话像一把钥匙,渐渐打开了她心里那道紧锁的门。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动,好像有岩浆在地下暗流翻涌,蠢蠢欲动,随时准备喷发。
那个女人,那个名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楚星虹多么想告诉方东凛,想说出那个给了她天堂又夺走她灵魂和自由的故事。
可是就在话语涌向舌尖的刹那,一股更深的寒意和恐惧攫住了她。
她该怎么说?
那光鲜背后的控制与算计,不属于她的仇恨和计划……
这些秘密如同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喷涌而出,就会成为席卷一切的灾难。
方东凛会怎么做?
以他的性格,他的能力,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而他一旦介入,用他的方式去解决,无疑会惊动夏梦露,扰乱她布局多年的复仇计划。
楚星虹很清楚,那是夏梦露的逆鳞,是绝不允许别人破坏的禁制。对于一个走火入魔的唐泰斯而言,这种做法无疑等同于点燃炸弹的引信。
此刻的楚星虹正站在夏梦露精心布置的棋局中央,她羽翼未丰,无处可逃,更承担不起背叛和失控带来的后果。
于是,话到了嘴边,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楚星虹没了声响,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的布料,吞咽也变得苦涩起来。
方东凛也不说话,默默观察着她眼中剧烈的挣扎,那火花微弱地闪起,又破碎地熄灭。
他看着她轻颤的睫毛,微微翕动的发梢,心里涌起一阵怜惜。
这个女孩今晚终于卸下了一层厚厚的硬壳,小心翼翼地露出了里面柔软而惶惑的部分。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最接近她灵魂的时刻。
楚星虹重新抬起头,再次看向他时,眼神已经平静了许多。
“其实,我是想来谢谢你的。谢谢你带我来北海道,带我看雪,看海,看山,也谢谢你说了那么多鼓励我的话。”
楚星虹再次开口,打破了屋内安静的空气。
“关于你说的那些话,我好像明白了一点,也需要更多时间认真想一想。”
她的话说得格外郑重,恳切。
“不管怎么说,这几天给了我很大的疗愈,我真的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你能开心,那就最好。”
方东凛听出了她的未尽之言,心中有些许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体谅。
“如果以后还有机会,我们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吧。”
他温声道,不再试图探寻那扇刚刚关闭的门,而是将桌上那杯未动的清水往她手边推近了些。
说了那么多,楚星虹确实有些口渴了,于是捧起杯子,小小喝了两口,把闷在胸口的话语统统浇灌回肚子里。
她头发已经完全干了,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身上还散发着旅馆柚子味沐浴露的淡淡香气。
方东凛闻着,整个人走了神。
渐渐的,他的注意力开始游离,从她的话语,飘向她的嘴唇。
因为刚才喝过水,她的唇瓣沾了一点湿润的水光,在暖光下泛着淡淡的粉红色。
方东凛突然恍惚了,想起她在白色恋人城堡偷舔巧克力酱的调皮模样,想起她在天狗山上打雪仗时扑在他怀里的温柔笑靥,更想起几个小时前他们在温泉里悬而未决的暧昧之吻……
他的脑子像坏掉的录像带,反复跳回这几个画面。
而她现在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坐在他旁边,说着过去从未对人言说的心事。
楚星虹丝毫没有察觉,自顾自地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漂亮的眼睛被困意浸得湿润,显得更加楚楚动人了。
为了方便,她把长发全部撩过一边,低头时,无意识地露出了一截白皙的后颈。
方东凛没喝多少酒,但现在快要完全醉倒了。
楚星虹身上清浅的沐浴露香味,在这密闭的房间里静静地弥漫着,好像变得越来越浓郁。
那香气慢慢变得具体,有了温度,缠绕在他的呼吸里。
她最后说的那些话,像隔着一层玻璃罩传来,模糊不清。方东凛根本没有听进去,只是机械地“嗯”着,回应着。
他的眼神像翩飞在春日花园里的蝴蝶,迷离地游弋在楚星虹的身上。
看着她说话时下颌线条的起伏,松散领口露出的一大片锁骨,还有那双闪烁着几分脆弱和忧伤的眼睛……
一帘无声而巨大的诱惑在方东凛面前铺展开来,使得他整个人愈发燥热不安。
“……好吧,就说到这里,时间已经很晚了。”
说完,楚星虹弓腰,半跪着膝盖,准备起身。
这句话像游园惊梦,兀地把方东凛从拉回了现实,眼前的满园春色骤然烟消云散。
楚星虹转身看向他,说完了感谢的话,但内心的感激之情似乎仍未完全传达。
她犹豫了两秒钟,鼓起勇气,俯下身子,伸出双臂环住了方东凛的脖子。
“真的很谢谢你。”
一团很轻很快的柚子香味包围了方东凛,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拥抱便结束了。
方东凛瞳孔一震,整个人怔在原地。这好像是她第一次主动抱他。
楚星虹松开手,向后退开了些,因为重心不稳,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
她朝着他嫣然一笑,是卸下部分心防后的全然放松,甚至带着点依赖的微笑。
那双眼睛亮起的一瞬间,眸光水润动人,眼角的弧度柔软而真挚,整张脸漂亮得让他心尖发颤。
就在她笑盈盈地继续退开站起身时,方东凛脑中那根名为克制的弦终于彻底崩断了。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将她重新揽了回来。
天旋地转之间,楚星虹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跌坐在他大腿上,睡袍凌乱地散开,露出下面纤白的小腿和光裸的脚踝。
方东凛伸手环过她的腰,将她纤瘦的身子圈在怀里。
楚星虹如同被巨蟒缠住的猎物一般,动弹不得。温热的胸膛,坚实的臂膀,强烈的雄性气息,将她团团包围。
方东凛像溺水抓住浮木那样紧紧抱着她,头埋在她的脖颈间,呼吸愈发粗重,恨不得把她与自己揉为一体。
这个姿势太过暧昧,让楚星虹不知所措。她双手抵在他肩膀前,一抹潮红从脖子一直蔓烧到了耳朵根。
两个人的心跳都乱了。
方东凛的大手带着灼热的温度,摩挲着她的背脊,旖旎地感受着怀中的温软。
抱了有一会儿,他稍稍放开了些,两人面对面,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对方。
楚星虹尚未从这突如其来的拥抱中回过神,却在对视中看到方东凛眸中越来越浓烈的**。
此刻,他正深深地凝视着自己,光是热烈的眼神就已经要完全把她占有了。
“再待一会儿好吗?”
方东凛声音变得温柔而嘶哑,明明是渴求的语气,却像哈梅林的笛声,充满了引诱的意味。
“可是……唔……”
楚星虹还来不及拒绝,就已经被他的吻封住了嘴巴。
这是一个带着明确渴望意味的吻。
方东凛吻得很急,如同星火坠入枯原,一经点燃,就整个地燎烧起来了。
他用手按住她的后脑勺,含住她的下唇,急切地吮吻着,像关押许久后破笼而出的野兽。
楚星虹僵了一瞬,但手中推拒的力道还未凝聚,就在他猛烈的攻势下投降了。
她只能紧紧抓住他睡袍的前襟,小心翼翼地承接着他的吻势。
方东凛释放出所有的压抑,吻得更深,舌尖突破她的齿关,探入温热湿润的领地。
楚星虹明白他压抑已久的心情,于是下意识地试着回应他。
她将所有未曾言说的纠结与心事都灌注到这个吻里,用生涩而热烈的回吻抚慰他。
方东凛察觉到她的心意,终于舍得放缓了节奏,转为缱绻的厮磨。
他的手掌从她脸颊滑下,抚过她纤细的后颈,在她睡衣的领口边缘流连。
一种熟悉的酥麻感顺着脊椎向下,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
楚星虹全身发软,喉间忍不住溢出一声低哑的嘤咛。
窗外的雪下得寂静无声,衬的室内每一丝声响都格外清晰。
唇齿交缠的滋涎声,急促而混乱的喘息声,回荡在整间房子里,不禁更让人脸红害羞。
楚星虹的呼吸彻底乱了,头脑昏沉,像漂浮在滚烫的大海上。
他的吻忽然移至她的脸颊,耳畔,脖颈,留下湿热的痕迹。
睡衣的带子不知何时松开了,领口的衣襟滑落,露出肩膀的肌肤,泛着动情的粉雾。
方东凛一边吻得更加热烈,一边按住她的腰,让两人贴得更近。
这时,某个似要挣脱藩篱的狰狞怪物,击醒了楚星虹迷蒙的暖雾。
“方……唔……不……”
她用力睁开眼睛,所有沉醉的温存瞬间褪去。
楚星虹意识到,这不是雪地里的玩闹,不是简单的亲吻,而是已经进入了一个更**、更危险的前戏。
所有的迷醉,恍惚,在这刹那间被惊醒,粉碎。
不!不能是现在,不能是这样!
一旦越过了那条线,一切就会变得不同了!
那些她想努力分清的交易,利用,真情,假意……所有她试图在心里厘清的关系,将彻底被肉.欲的实质所覆盖和改变。
到那时,她将再也无法分辨,自己在他面前,究竟是一个可以正常交往的对象,还是一个假情假意,乃至用身体去换取资源和庇护的玩物。
那样的话,她和娼妓有什么区别?
“不!唔……不行……”
楚星虹忍不住低吼出来,双手抵住方东凛脖子,开始试图阻止他。
方东凛以为这是欲拒还迎的情趣,全然没有正视她的呼唤,反而扣住她的手,埋在她肩窝里,尽情啃着、吻着。
他离开她嘴唇,一路向下。
意乱情迷之中,他的吻正在以更热烈的速度闯入更深的禁地。
楚星虹身上的布料早已在他手下揉得皱乱不成形,他自己的睡袍领口也越来越松散,半挂在手臂上,再下一步就要完全坦诚相见了。
肌肤之亲近在咫尺。
楚星虹抽出被他控制的手,加大了推拒的力度,聚集所有的理智和力气,双手狠狠向外一推。
方东凛正沉溺其中,猝不及防地被她推得向后仰去。
他喘着粗气,睁大了眼睛,眸光**未退,只剩下不解的错愕。
“求求你,不可以……”楚星虹抵着他的胸膛,几乎是哽咽了。
方东凛看到她眼中的惊惶和害怕,心一惊,这才马上松手放开了她。
“该……我该……去,回去了。”
楚星虹语无伦次地丢下这句话,甚至来不及整理凌乱的衣服,就狼狈地从他腿上滚落。
她手忙脚乱地撑着矮桌站起来,踏着踉跄的步伐,逃也似的,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方东凛维持着被她推开的姿势,望着空洞洞的门口,不知所措。
凉风从门口灌入,屋内的空气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