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又跨入了新的一年，空气里还存留着节日狂欢后的淡淡寂寥。
方东凛站在办公室高楼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飘扬的大雪发怔。
他已经大半个月没见到楚星虹了。
跨年那段时间，他被困在庄园老宅。方家一年一度的家族大聚，所有成员必须出席。
一连数日的聚餐和仪式活动，亲戚寒暄，觥筹交错，他困在应酬里，分身乏术。
楚星虹这边，除了在剧组马不停蹄地拍摄，也要参加多个大型跨年表演晚会，新年自然也是在工作中度过的。
窗外是镜潭市十年难遇的暴雪天气。
金岛时隔十年的雪，一来就下个不停，好像要把等待了十年的分量一并下完似的。
北风呼啸着，卷着密集的雪沫子，狂烈地拍打着厚重的玻璃幕墙，发出沉闷的低吼。
整座城市早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往日璀璨的霓虹灯牌，在漫天飞雪中变得模糊不清。
今天是他的生日。
往年这个时候，他多半会和傅云霄那帮朋友一起。
在某个顶级酒吧鬼混，包厢里泡到后半夜，听着震耳欲聋的音乐，被一群酒肉朋友围着说生日快乐。
那时的他像断线的风筝，只会用喧嚣和酒精麻痹自己，浪费毫无意义的青春。
而今年他站在这里，看着窗外的狂风暴雪，却只觉得过往的那些喧闹已经了无生趣。
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楚星虹说今天要给他过生日。
——当然，如果时间允许的话。
方东凛清晰地记得当时她小心翼翼又带着点不确定的语气。
他给了自己不去期待的理由，却又无法控制地在心底深处预留出一个渺茫的可能性。
这一整天，除了家人和朋友凌晨发的祝贺，还有那些商务往来的人情，他的手机异常安静。
楚星虹没有发来任何消息，没有生日祝福，也没有提及今晚是否能够见面。
窗外白茫茫的雪幕依旧。方东凛的视线移回到身后，目光沉沉地盯着安静躺在办公桌上的手机。
屏幕依旧漆黑，没有亮起任何通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已经临近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沉下来，雪也没有丝毫要变小的迹象。
因为暴雪，城市交通近乎瘫痪，许多高速主干道陆续传来封闭的消息。
方东凛的心如同远处被积雪覆盖的道路，一点一点被冰冷的现实掩埋。
他又在犯傻了，竟然真的会因为她一句不确定的承诺，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忐忑不安地等了一整天。
也许，她早就忘了。
也许，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正好给了她一个最合理的无法赴约的理由。
方东凛拿起手机，反复来回切换应用，手指在对话框下快速地滑动。
最后，他还是熄灭了屏幕，没有主动发出任何询问的话语。
安迪拿着两份文件走了进来，看到方东凛灰色的背影，知道他几乎等了一整天。
“方总，要不然重新帮您安排一场生日宴吧。我查过，您常去的餐厅还有几家没有订满，今晚都有空闲的贵宾包厢。”
“不用了，安迪，放下文件就可以走了，今天你可以早点下班。”
方东凛背过身去，看了一眼手表。
“好吧。”
安迪恭敬地放下文件，暗暗叹了一声。
“生日快乐，方总。”
他转身，出了办公室。
方东凛回头，走回宽大的办公桌，拿起刚才安迪递过来的文件，试图用工作驱散心头挥之不去的失落感。
接下来，他又埋头处理了许多工作。
办公室外，远处公共区域的灯光已经陆续熄灭。
方东凛闷叹了一口气，放下文件，关掉电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阔步走出办公室。
他走向高层专用电梯，按下按钮，数字缓缓上升。
“叮——”
电梯门应声而开，方东凛此时正低头看表，准备抬脚迈进去。
却在抬眼的瞬间，整个人愕在原地。
电梯里站着一个人，一个他完全没有料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楚星虹站在电梯轿厢中央，微微喘着粗气，眼眶和鼻尖都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匆匆赶来的。
她穿了一身浅焦糖色的长款开司米风衣，里面是柔软的米白色针织连衣裙，脖子上严严实实裹了一条雾霾蓝的厚羊绒围巾。
这一身打扮看起来温暖又俏皮，在灰冷格调的写字楼电梯里，像一道突然出现的暖光，照亮了方东凛灰暗的眼睛。
“太好了，你还没走！”楚星虹看到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疲惫中冒出一丝兴奋。
她头上还戴着一顶毛茸茸的粉橘色画家帽，帽檐下的几缕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那一刻，方东凛的心脏差点在胸腔里停了一下。
巨大的惊喜遽然席卷他整个身体，他一时竟忘了做出反应。
“方东凛！我跟你说，我今天真是倒霉透了！”
楚星虹后脚一踮，从电梯里跃出来，跳到他面前，捋了捋头发。
“我一大早就被拉到郊外，录那个什么美食综艺，结果节目组的新人编导搞错了流程，现场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她仰头看向他，语速又快又急，略带了几分抱怨的意味。
“我在那里，跟着其他几个嘉宾一起，又忙又乱，还要在露天环境下处理食材。那么大的雪，冷得我全身都快冻僵了！这还不算最倒霉的……”
她吸了吸鼻子，又继续向他控诉，像个小孩子一样手舞足蹈，试图给他重演着当时的情形。
“你知道吗，我早饭都没吃，好不容易有休息的时候能吃点东西了，想拿出手机看看时间，结果手一滑，手机直接掉进旁边的小溪里了！”
“工作人员帮我捞了好久，捞出来的时候屏幕全都黑了，怎么按都没有反应，直接冻坏了！”
楚星虹有些委屈巴巴地看着方东凛，眼神中藏着几分懊恼和歉意。
“所以……你才一整天都没有联系我？”
方东凛眼睑微颤了两下，失落的情绪瞬间一扫而空。
“对呀，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下午录完节目，我可是一刻都没有多待，马上就赶回来了。”
楚星虹努着嘴，摊开手，耸了耸肩膀。
“助理说，今天是十年一遇的大暴雪，回市区的好多路都封了。我都是让司机绕了好几条路才开回来的……想着你可能还没下班，所以就直接来公司找你了，你果然没走！”
她解释完手机掉水里和一路顶着暴雪赶回来的狼狈经历后，语气里又冒出了一点小小的快意。
“对了！在来的路上刚好顺路，我还特意去了一趟甜品超市，买了好多好多做蛋糕的材料！”
楚星虹放轻了声音，像在分享秘密似的，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因为我之前想了很久，不知道买什么礼物送给你，你好像什么都不缺——”
“最后干脆决定，亲手给你做个生日蛋糕吧！”
说完，她樱桃般的嘴唇一张一翕，乖巧地抿出一个报告完毕的笑容。
方东凛站在楚星虹面前，看着她埋在围巾里的粉红脸颊，听着她哀瑟的小抱怨，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起来。
他之前的所有失落和焦躁不安，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
最后听到她那委屈又有点撒娇的语调，诉说着她是如何匆忙赶回，如何绞尽脑汁想到这个主意，又如何冒着大雪去采购……
方东凛心头像是被浇灌了温热的蜜糖，甜得一塌糊涂。
原来她还记得他生日。
原来她也有点在意他的。
她还要亲手为他做生日蛋糕——从来没有人为他做过这样的事。
这大概是他二十五年的人生里最特别的一个生日。
一种巨大的喜悦和感动汹涌而来，在他的脑海里绽出了烟花，灿烂得几乎让他有点眩晕。
方东凛整个人仿佛轻盈得快要飘起来了。
他再也不能维持表面的平静，忍不住上前一步，长臂一揽，将她紧紧拥入了怀中。
“谢谢！”
他低下头，急灼的声音闷在楚星虹柔软的头发和围巾之间。
才刚感动一会儿，楚星虹马上抬起手推开他的胸膛，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哎呀！得赶紧找个地方做蛋糕，虽然我在美食综艺里看大师做过，可自己还从来没有亲自动手试过呢！”
楚星虹捏起他小臂的袖子晃了晃，生怕耽误时间。
“我都不知道能不能行，听说前几次做的失败率超高的。我们得抓紧时间了，不然我怕你晚上十二点前都吃不到蛋糕了！”
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方东凛眼底溢出了更深的笑意，立刻用力点头：
“好，去我公寓，我家厨房什么工具都有，随便你用！”
他转过身，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掌，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小手。
这一次，楚星虹没有躲开。
掌心相贴的瞬间，两人都微微停顿了一下。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在彼此清醒且明确的情况下，正式地牵手。
方东凛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几乎将楚星虹的手完全包裹住。
楚星虹心跳倏地快了，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也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他。
两人手牵着手，并肩走进电梯，径直下到地下停车场，走到楚星虹的保姆车旁，将她来时采购的那一大袋沉甸甸的制作材料搬到了方东凛车上。
他们相视一笑，一起系好了安全带。
黑色的跑车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地下车库，冲破漫天飞雪，朝着方东凛公寓的方向疾驰而去。
-
方东凛的公寓位于市中心最贵的地段，顶层江景，视野极佳。
只可惜窗外现在漫天飞雪，灰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电梯直接入户，楚星虹跟着他走进玄关，换上他递来的新拖鞋，略带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推门进去就是极其宽敞的挑高大横厅，意式极简风设计，品味极佳，像从杂志里裁出来的一样。
公寓整体是开放式布局，大量运用深色调和冷硬线条，虽然沉稳又高级，但是看起来少了许多生活气息。
“你平时都是一个人住这里吗？看起来有点空旷……”她轻声地问，话说出口才发觉有些唐突。
方东凛顺手接过她的外套和围巾，仔细挂好，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
“不是，我不是一个人住。”
楚星虹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眼珠一转，脑海里忽然飘过一些关于金屋藏娇的故事。
接着方东凛直起身，眼尾眨起了一丝浅淡的笑意：“你忘了？还有小璃呢。”
“啊……对！小璃！”
楚星虹的眼睛立即亮了起来，之前的拘谨和猜疑也马上抛到了九霄云外。
“小璃呢？它在哪儿？我想看看它！”
她迫不及待，踮起脚尖，兴奋地四处张望，寻找着那个毛茸茸的小身影。
方东凛笑着抬手，示意她往里面走。
“一般我下班回家，它听到动静都会跑出来，蹲在门口求蹭蹭。”
他给她指了指客厅阳台边的柔软猫窝，还有旁边的几个隐秘角落。
“今天可能时间有点晚，不知道它又躲在哪个角落里睡觉呢。它最近很喜欢探索，总能找到新的秘密据点。”
楚星虹听到他说小猫在睡觉，怕搅扰到小猫，立刻压低了声音，摆了摆手：
“那就先别打扰它了，让它好好睡觉吧。”
她顺手抬起了方东凛的小臂，看了一眼他的腕表，已经六点多了。
“走吧，做蛋糕要紧！”
“嗯。”
两人提着东西走进厨房。
方东凛家的厨房也是半开放式的，流理台宽敞明亮，一尘不染，几乎像个展示厅。
楚星虹费劲把大袋子往台子上一堆，掰着手指头开始认真地数着：
“低筋面粉、牛奶、黄油、鸡蛋、白砂糖，还有我们最喜欢吃的那个牌子的生巧……”
他们将材料逐一取出，摆在宽敞的中岛台上，随后又挑出各种模具和制作机器。
楚星虹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又把话题转移回了猫咪身上。
“小璃刚来的时候还适应吗？”
“还好。不过头两天特别认生，躲在沙发底下不肯出来，稍微靠近一点就哈气，还伸爪子。”
方东凛挽起衬衫的袖口，双手撑在岛台边。
“喂食都放得远远的，人走开了才肯吃。我给它喂营养剂的时候，手还被它挠了好几道。”
“你看——”
他举起手，露出手腕附近那几道已经变淡的细痕，颇有一种向老师告状的语气。
“它这么凶吗？”楚星虹瞥了一眼，轻轻摸了摸他手上被抓的地方。
“是啊，明明这么小一只，还张牙舞爪的。”方东凛皱着鼻子，模仿起小猫装凶吓人的样子。
楚星虹被他逗笑了：“那后来呢？”
“后来大概是发现我这里伙食不错，管吃管住，也觉得我对它没有恶意，就慢慢试探着靠近我了。”
方东凛语气轻松起来，还带了点小小的骄傲。
“我每天定点给它好吃的，晚上不管多晚回来，都要拿逗猫棒陪它玩一会儿，慢慢的，它就放下戒备了。”
他嘴角越说越上扬。
“它现在是越来越黏人了，有时候我晚上在书房加班，它一定要跳上来趴在键盘旁边，要我陪它玩，不然就用爪子扒拉我。”
听到他的描述，楚星虹脑补出在外雷厉风行的大总裁被一只小猫胁迫陪玩的画面，忍不住吟吟地笑起来。
她想起他时不时分享过来的视频，小璃确实总是一副被照顾得很好，甚至有点恃宠而骄的满足模样。
“我看得出来。它真的很喜欢你，也很依赖你。”
她眨了眨眼睛，有些感激地看着方东凛。
“谢谢你，帮我把小璃照顾得这么好。”
楚星虹知道，以他的身份和忙碌程度，要如此细致地照顾一只小动物，绝非易事。
方东凛柔了眸子，浅浅一笑。
“不用谢，其实我也很感激它能陪在我身边……”
这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那只因为楚星虹而来到他身边的小生命，确实也带给了他许多欢乐。
带来这只小猫的人，此刻正站在他的厨房里，要亲手为他制作一个生日蛋糕。
这感觉，幸福得有些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