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影视城像一个永不谢幕的巨大舞台。
精心设计的灯光勾勒出宏伟的仿古建筑群，飞檐下的红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打着转，一切宛如异世界里的世外桃源。
《花荒谣》开机后，楚星虹逃离了繁琐的通告，彻底扎根在影视基地。
华丽却沉重的头饰、仙气飘飘而层层叠叠的戏服，吊不完的威亚、翻来滚去的武打动作、绿幕前滑稽的无实物表演……每天都像是一场体力与意志的拉锯战。
这部剧的拍摄强度远远超出了楚星虹的预期。
她将对赌协议的压力和与方东凛之间的关系都压在心底，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角色里。
因为是楚星虹的第一部S 级别的大制作，夏梦露对这部剧极其重视，特意找了资深制片人张姐常驻剧组。
张姐早年曾经跟着夏梦露打拼，做事雷厉风行。
她名义上是协助剧组协调事务，实则是盯着拍摄进度和剧组每一项制作细节，偶尔也会把楚星虹的表现详细汇报给夏梦露。
每天清晨，张姐都会提前半小时到片场，手里攥着放大镜检查袖口的云纹是否对称，看裙摆的刺绣有没有问题。
“这花线歪了两厘米，镜头里会很明显。”
一发现不对劲，她就会立马把服装师和造型师叫到跟前。
“重新固定，十分钟后我要看到效果。”
楚星虹坐在化妆镜前等待盘头，看着镜中张姐严肃的侧脸，仿佛看到了她头顶飘着夏梦露的影子。
不仅是服装，张姐对场景搭建和后期制作的预审也同样严苛。
神庙的石柱要做旧到符合参考的朝代特征，烟雾要达到仙界的效果，连地上铺的石子都要筛选大小色彩相近的。
特效团队预演的法术光影，张姐逐帧审核，不满意就一直修改，甚至要求修改，直到呈现出有仙气但不浮夸的效果。
虽然夏梦露人不在现场，但是她的电话总是准时在每晚收工后打来。
“蓝锋那边也在筹备同类型的剧，投资不小，摆明了要打对台。”
“这是你第一部大戏，你必须演好，我也必须让张姐盯好，不能给任何人留下话柄，知道吗？”
楚星虹戴着蓝牙耳机，一边沉默地看着剧本，一边静静地听夏梦露事无巨细地叮嘱。
听筒里，纸张翻动的声音越来越大。
“言燃那边，我们早就跟他的团队说好了。”
“你在镜头面前注意好分寸，和言燃的互动要积极一点……”
“不过也不要显得太主动。”
“至于方总那边，不用担心，我们也跟他报备过了，这都是必要流程，他会理解的……”
“喂？你在听吗？”
楚星虹一声不吭听着夏梦露的指示，像在听别人的事一样。
她已经习惯被夏梦露安排好一切，然后乖乖做个听话的傀儡就好。
现在，即便夏梦露说得不那么露骨，楚星虹也知道她在打什么算盘。
关于跟言燃团队联合的事，楚星虹原本是十分抗拒的。
她不能理解：为什么不可以认真拍戏就好，拿出好的作品不是比什么都更有说服力吗？
不过夏梦露一而再、再而三地跟她强调，在这个流量称王的世界里，已经不是好好拍戏就能稳固收视的时代了。
观众们除了要看俊男美女在戏里爱得死去活来，还要看他们在戏外也上演暧昧好磕的戏码。
现在卖剧，炒作真人CP是行业标配。
你不炒，别人也会炒。
你不吸引更多的注意力，那就等着市场的注意力被别人吸走。
新戏签约后第二天，夏梦露便通过袁绅，找到言燃的经纪人进行深谈。
言燃的近况也很不如意。
虽然他年少成名，但是过了二十岁，也不得不面临着转型的问题。
他早年能火，除了有实力和作品加成之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年龄小。
相比同类型的乐队主唱，他可爱又漂亮的正太形象，加上公司打造的少年天才人设，才是吸引妈妈粉和姐姐粉的最大卖点。
因此，当年龄优势渐渐消失，他的外形也彻底化为了成年人的轮廓，就不能再唱着十五岁时唱的那种歌了。
作为一个乐队的主唱，言燃一直有自己的想法。
他有自己的审美，也会自己写歌，可是都被说不符合公司打造的形象。
即便如此，他还是坚持，甚至还跟公司闹了一段时间。
他决定要出自己制作的专辑，同时彻底转变形象，
挖掘他的制作人老贺一开始不同意，后来又想，只有让他自己去撞南墙才能清醒，于是就答应了。
结局果然是十分惨烈，言燃的新专辑惨遭史上成绩最差的滑铁卢。
虽然他志在开拓更先锋的音乐，但是原本的受众却完全不吃他这一套。
他努力地往前奔跑，却没有人愿意跟上他。
言燃终于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商业和艺术本来就难平衡，更何况他还是第一次尝试，老贺也早就料到了这一点。
这张专辑的销量和口碑都双双扑街，粉丝不乐意买单，乐评人又只把他当流量偶像去批判。
一来二去，不仅宣告了他的转型失败，而且原本的很多商务和代言，都被新崛起的另一位影视歌三栖的新人王抢走了。
老贺是星殿公司的高层，自身也业绩压力巨大。
言燃一直是他手里最大的牌，眼见这牌的音乐路走到了瓶颈，所以才急需开辟新赛道。
出演花荒谣这样的大IP，毫无疑问是恢复言燃热度，实现商业变现的新捷径。
而楚星虹作为新晋流量小花，虽然凭选秀积累了不少粉丝，却缺代表作巩固地位，更需持续的话题度来维持曝光。
两边联合炒作CP，无疑是互惠互利的双赢。
详谈之后，双方团队一拍即合，一套详细的营业方案便迅速出炉。
什么时候拍片场互动花絮，什么时候在社交媒体隔空喊话，甚至合体采访该聊哪些话题，都规划得明明白白。
于是，花荒谣的拍摄现场除了紧张的拍戏氛围，还弥漫着一层时刻等待被镜头捕捉的“暧昧”气息。
楚星虹和言燃都很专业，泡在剧组的期间，都会在导演指导下认真完成每一场戏。
抛开团队策划，两人私底下本来就相处得不错。
因为曾经是同学，演艺经历也有些相似，所以休息间隙偶尔会聊起以前学校的趣事，或是后遇到的变态声乐老师，常常笑作一团。
他们也会自然而然地讨论剧本，交流对角色的理解。
言燃在剧组，还是像以前那个调皮的大男孩，常常会说些有趣的玩笑话来活跃气氛。
楚星虹偶尔会因为紧张而忘词，他就笑着打圆场。
“没事，我刚才也差点把御剑快行说成御剑快递。”
然后他就给她把剧本上容易读错的名词，全都恶搞地读了一遍。
楚星虹被逗得差点笑出眼泪。
中场休息时，楚星虹坐在小马扎上啃读剧本，眉头紧锁。
言燃路过，瞥到她在琢磨情绪爆发的片段，便停下了脚步。
“这段我也觉得拗口，我之前是这么理解的……”
他蹲下来，拿着自己的剧本跟她当场交流起来。
楚星虹也很认真地回应着，就像他们以前在学校讨论微电影的时候。
收工前最后一场戏，楚星虹吊着威亚在空中旋转，连续试了几次都找不到重心，转得头晕眼花。
言燃很有耐心地走上前去鼓励她：“别老盯着地面，找个固定的远点的地方看，会好很多。”
他边说边比划，还拿着小风扇给她扇风。
楚星虹看他说得口干舌燥，也很自然地拿水给他递过去。
这些互动自然又坦荡，是基于一起工作的情谊，也是基于旧友之上的新同事友谊。
可这些画面落在有心人的镜头里，却被赋予了完全不同的含义。
原本看似平常的互动，在被精心筛选和解读后，通过官方花絮和站姐路透，源源不断地释放出去。
镜头避开他们讨论时的认真表情，只捕捉言燃比划时带笑的嘴角、楚星虹仰头递水的瞬间、两人并肩看剧本时挨得极近的肩膀……
当天晚上，#言燃片场暖心扇风#、#言燃帮楚星虹整理戏服#的片段在网上疯传，#言楚必行并肩研读剧本#的词条也迅速爬上热搜。
高清动图被精心修饰，配文时刻引导「好甜」、「好配」和「锁死」的舆论风向。
CP粉每天开心得如同过年。职业粉丝疯狂产出分析帖和表情包，持续喂养着迅速壮大的磕糖群体。
楚星虹对此心知肚明。
拍戏是工作，戏外的配合也是她的工作。
她只能尽量让自己投入角色，将那些互动也当作剧情的一部分来完成，按照设定好的剧本呈现。
但是，偶尔在镜头移开后，言燃也收起笑容去补妆时，她会感到一丝麻木和疲惫。
尤其是看到张姐拿着手机，对着网上的视频和图片满意点头时，这种疲惫感更甚。
剧才开拍两个星期，一组陈年老料又突然在网上发酵。
有自称是两人高中同学的网友爆料，说言燃和楚星虹曾经早恋，甚至晒出了当年的班级合照。
照片里的两人坐在天台，言燃抱着吉他，侧脸对着镜头，楚星虹扎着高马尾坐在旁边听着，两人之间只隔了三个拳头的距离。
爆料还翻出了当年两人被传早恋绯闻的论坛截图，包括以前就被造谣过的微电影的模糊片段和花絮合照。
更有匿名帖子说，后来就是因为被学校和公司发现他们早恋，才导致言燃转学，也使得这段懵懂的情愫无疾而终。
一切说得跟真的一样。
虽然是旧饭新炒，但也很快点燃了全网的讨论。
#楚星虹言燃早恋#、#言楚必行破镜重圆#等词条接连冲上热搜，CP粉们纷纷刷屏，陷入彻底的狂欢。
「从校服到戏服，这是什么命中注定！」
「以前是绯闻，现在全是糖，顶峰相见太好磕了！」
「原来早就有故事，太好了我们磕到真CP了！」
营销号整理出了时间线，从他们微电影时期的高中合照，到选秀节目上的重逢，再到如今合作花荒谣。
每一个节点，都被解读成爱情靠近的证据。
因为这些突如其来的故事，使他们之间更多了一层青梅竹马和破镜重圆的滤镜，关注度和讨论度又翻了好几倍。
晚上下了点小雨。
雨丝淅淅沥沥，敲打着房车的车窗，将窗外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楚星虹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她和言燃的热搜话题界面。
她看到那些「真情侣就是最好磕的」、「甜死了」的呼喊，感觉有些荒谬。
评论区里的狂欢好像一场与她无关的盛大演出。
小助理蹲在一旁，按照方总提前交代的，小心地递过干毛巾和保温杯。
“擦擦头发，喝点姜茶暖暖，别感冒了。”
楚星虹伸手接过毛巾，机械地擦着稍微被打湿的发梢。
喝下温暖的姜茶，才稍稍拉回一点飘远的思绪。
她打开手机，下意识点开和言燃的聊天框，想跟他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没等她编辑好消息，言燃先发过来了。
「看到热搜了」
「别在意，团队说会处理」
「咱俩演好自己戏就行」
楚星虹叹了一口气，回了一句：
「好」
她放下手机，再次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夜色渐浓，片场的灯光依旧明亮。
她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
接下来的几天，拍摄日程依旧紧张。
张姐盯得更紧了，不仅是对服化道和拍摄质量，甚至会偶尔特意提醒楚星虹。
“等下休息的时候，可以跟言燃对对下一场的台词，多交流一下感情，找找戏里的感觉。”
她的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眼神里的暗示却不能更明显。
楚星虹点头，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
言燃似乎也接受了这种营业状态。
他依旧会在休息时和她说话，但比起之前，多了几分刻意维持的距离和分寸感。
那种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配合，让楚星虹更加觉得窒息。
明明只是正常的情谊，却被舆论裹挟着，让两人之间的相处也变得奇怪了起来。
这天下午，要拍一场男女主角历经磨难后，互诉衷肠的重头感情戏。
剧情需要两人情绪饱满，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深刻的爱意。
导演要求极高，反复调整机位和灯光，情绪断了就得重来。
这次轮到言燃卡住了。
几场NG之后，言燃感觉自己的情感快要被掏空了，那种需要强烈爱意支撑的表演开始变得有些虚浮。
在导演又一次喊完“卡”之后，他有些沮丧地走到旁边休息，拿起保温杯却半天没喝一口。
“找不到感觉？”
楚星虹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也没坐下，只是靠在旁边的道具树上，看着不远处还在跟摄影师沟通的导演。
“有点累，情绪老是差一点。”
言燃点了点头，表情有些无奈。
楚星虹思索了片刻。
“那你就想着……我们是站在同一条船上的人，周围很多人看着，甚至等着看我们出丑……”
言燃有些迷惘地抬头看向她。
她这话说得有些模糊，却又莫名精准地戳中了两人此刻的处境。
“但是我们还得互相撑着，把这艘船开下去，开到对岸。”
楚星虹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介于自嘲和了然之间的微笑。
“这样想，那种必须紧紧抓住对方的依赖感，是不是能真一点？”
言燃低头，沉默了片刻。
再次看向楚星虹时，眼睛里的迷雾褪去了。
最后一下开拍时，言燃深吸一口气，努力代入楚星虹刚才说的话。
他们互相看着眼前被相似的力量推着走的同伴，莫名像从巨大精神病院里出逃的一对病友。
一种在巨大漩涡中试图抓住救命稻草、共同对抗外界压力的微妙共情，竟然意外地让他们都红了眼眶。
那暗含无奈又不甘的复杂眼神，正是导演想要的那种深刻的情感表现。
“好！这条过了！很好！”
导演终于满意地大喊出声。
两人都松了口气，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如释重负，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
这个眼神交流，同样没能逃过双人粉丝站和代拍的镜头。
收工回酒店的路上，楚星虹又收到了夏梦露的消息。
这次是几张新鲜出炉的路透图。
正是她和言燃下午那场戏结束后，相视苦笑的一瞬间。
图片的角度很刁钻，看起来竟有几分惺惺相惜的暧昧。
「眼神拉丝，效果不错」
夏梦露的文字还是那么冰冷而高效。
楚星虹关掉手机，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
车窗外，言燃的保姆车亮起倒车灯，光线划过雨幕，短暂照亮他站在车旁与助理低声交谈的身影。
她想起群访时，曾经有记者尖锐地问：“如此精彩的剧情，会不会让你们难以出戏”。
言燃当时的回答说的是：“演员的专业就是要分清戏里和戏外”。
可是楚星虹现在觉得，他们根本是在两个戏台之间穿行。
戏里是戏，戏外也是戏。
这座巨大的影视之城依旧灯火通明，无数个像她一样的人在这里编织着梦幻泡影。
她想起了十六岁生日看的那场电影，想起了电影里那个巨大到超越真实的摄影棚。
所有的动作、台词、甚至每一次对视的眼神，最终都将成为被精心剪辑的镜头语言。
而现在，这场虚实交织的演出还在继续。
隔天，棚内绿幕前，楚星虹吊着威亚，反复练习复杂的飞天转身动作。
机械臂带动她的身体在空中旋转，裙袂翩跹，仙气飘飘。
导演在下面拿着喇叭喊着，不断地调整她的角度和表情。
又一次尝试后，她被缓缓放下。
威亚衣勒得肋骨疼，助理赶紧递上水和纸巾。
她接过水喝了一口，目光下意识看向片场另一个角落。
方东凛又来了。
似乎刚结束某个会议，一身齐整的西装革履，正与导演、制片人站在一起看回放。
他听得专注，偶尔点头，指着屏幕提一些问题。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他突然抬起了头。目光越过忙碌的工作人员，精准捕捉到她。
那双深邃的眼睛，目光依旧深沉。
与她视线相接的瞬间，他轻微地停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继续交谈。
楚星虹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戏服的袖口，心跳却莫名乱了。
她忍不住想，他看到那些新的热搜了吗？
他会不会也像网上的人那样误解？会不会又生气？
这种想法让她莫名烦躁，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虚。
短暂的休息时间结束，导演喊她过去讲下一场戏。
张姐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网上的反响很好，夏姐很满意。明天下午有个采访要录制，你和言燃多互动，自然点。”
楚星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把保温瓶放进包里。
她知道，又是一场需要好好配合的戏。
楚星虹深吸一口气，努力将那些杂乱的思绪压下，重新走向那片被无数灯光照亮的绿幕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