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整座城市陷入沉睡的梦境,只有零星灯火在黑暗中坚持着。
没开灯的客厅里,楚星虹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冰冷的手机屏幕贴在她的耳边。
她刚刚结束和夏梦露的通话,得到的是一份最后通牒。
客厅的茶几上,散落着《花荒谣》的最新面试剧本,女主角的台词被红笔圈得密密麻麻。
楚星虹重新打开手机通讯录,手指迅速划过屏幕,很快找到了方东凛三个字。
她的大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许久,最终深吸一口气,紧张地按下了去。
忙音只响了一声,就即刻被接起来了。
“喂?”
方东凛的声音响起,低沉而清晰,完全听不出午夜的困顿。
响应出乎意料地快速。
楚星虹的手紧紧握着手机,掌心沁出了薄汗。
她喉咙干涩得有些发哑。
“方总,是我。”
“我知道,有什么事?”
“我……”
楚星虹停顿了三秒,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那句话。
“我答应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楚星虹几乎以为是信号断了。
等待回答的间隙中,楚星虹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全身的血液在疯狂地乱窜。
就在她想再说点什么来找补时,方东凛的声音再度传来。
声音比刚才更沙哑,甚至透着几分小心翼翼和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我说,我答应做你女朋友。”
楚星虹闭上眼睛,声音几乎困在喉咙里。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砸在剧本上,晕开了一小片字花。
“但你要说话算数……”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好。”方东凛飞快地打断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挂掉电话的瞬间,楚星虹滑落在地上。
她蜷起身体,把脸埋进膝盖里。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将茶几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她身上。
黑暗将她吞噬。
-
此时的方东凛正站在公寓书房的落地窗前。
书房里没有开主光,只有一盏台灯,在宽大的书桌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方东凛的手慢慢放下了手机,脸上失去了所有表情。
手机的屏幕还停留在刚刚结束通话的界面。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僵硬的雕塑。
直到指尖夹着的香烟燃到了尽头,烫得他猛地回神,才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其实他根本没睡着。
从餐厅回来之后,他就坐在书房里,不停地抽着烟,一遍遍地反刍自己说过的话。
那些用资源来胁迫人的字句,像鱼刺扎在喉咙里一样,让他觉得既恶心又后悔。
若非当时情绪上了头,他怎么也想不出,自己怎么会对她说出那么卑劣的话。
他甚至已经编辑好了一条长长的短信,正决定发出去,为昨晚的失礼而道歉,告诉她不必在意那些混账话。
就算她不接受,他也会想办法帮她,就当是弥补自己那一刻失控的丑陋。
可方东凛万万没想到,她竟然答应了。
他没有等到黎明道歉的时刻,而是等来了她深夜打来的一通妥协的电话。
最无耻的是,就在听到她答应的第一个瞬间,他的心居然是下意识的开心。
黑暗的荒原上炸开了一束烟火,那种近乎本能的,得到渴望已久之物的剧烈欣喜瞬间冲刷了他的大脑。
然而下一秒,巨大的失落又迅速将他吞没。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却是以他最不齿的方式。
方东凛向来鄙夷那些用利益换取感情的人,觉得那样的感情既廉价又肮脏。
即使是以前追人最无赖的时候,也从来没用过威逼利诱这种下作手段。
可现在,他却成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
原本是他内心第一次真切期盼的关系,却从一开始就建立了在利益交换的基础上。
用资源作为诱饵,用感情作为筹码,这分明不是谈恋爱,而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就像一座用金沙堆砌出的,随时会崩塌的城堡。
他造出了一座无形的金丝囚笼,锁住了她,也锁住了自己。
方东凛走到酒柜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最浓烈的威士忌,仰头狠狠地灌了下去。
酒里没有加水也没有加冰,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口的寒意。
他看着映在酒柜玻璃上的自己,自嘲地笑了笑。
方东凛从小见惯了各种尔虞我诈和利益交换,身边也曾经环绕过不少莺莺燕燕。
他却从未想过,自己会为了一个女人,甘愿沦为一个资源提款机。
更可悲的是,即使知道这是一个罪恶的深渊,即使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注定畸形,他也想要抓住。
只要能在她身边,哪怕是以这样的方式,他也认了。
酒液再次入喉,灼烧感从喉咙蔓延到胃里。
方东凛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十一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彼时,他的母亲穿着一身白衣,站在狂风呼啸的江边。
冰冷的雨水打在她脸上。
她就像一件被家族用来交换的精美瓷器,在漫长的消耗后,终于彻底碎裂。
年幼的他哭着喊着让她回来,她只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除了绝望和解脱,再没有别的。
最后,她纵身一跃,消失在汹涌的江水中。
长大后他才渐渐明白,母亲是为家族所逼,被迫商业联姻。
这段用钱权维系的关系,最终也将她推向了毁灭的深渊。
方东凛一直以为自己会引以为戒,永远不会重蹈母亲的覆辙。
他绝会不让自己陷入那种用金钱和利益衡量一切,令人作呕的关系里。
可是如今呢?
他不仅做了,甚至更加不堪。
是他亲手将自己和楚星虹,一同拖进了这般相似的情孽之中。
今晚的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水晶酒杯无力地掉落在厚重的地毯上。
杯子没有碎裂,只是沉闷地滚到角落里。
琥珀色的酒液浸湿了昂贵的地毯,留下了一滩丑陋的污渍。
窗外,穹顶的颜色一点点由墨黑转向灰蓝。
天渐渐亮了。
方东凛站在冰冷的玻璃幕墙边,怔怔地看着外面。
脚下,微弱的城市灯火逐渐熄灭,被新生的霞光覆盖过去。
他不知道这样做的结果究竟会怎么样,也不知道这段以利益为开端的关系能走多远。
但是,他想赌。
以前是跟朋友赌,现在是跟自己赌。
-
一周后,楚星虹坐在宇寰大厦五十七层会客厅的落地窗旁。
她看着车河如织的楼外,双眼放空。
圈内有名的大制片人孙驰来了,笑吟吟地递出新戏合约,摊在会客厅的檀木长桌上。
“星虹啊,我们可盼了好些日子啊,终于等到你了!”
孙驰大笑起来,眼角堆起狡猾的褶皱。
“签字吧,现在就差你了。”
他把钢笔推过去,笔杆在楚星虹面前转了个滑溜的圈。
楚星虹回过神来,伸手握起笔,试镜时的竞争对手身影又出现在她脑海里。
国民闺女头衔的老牌童星,三金提名加身的影转剧实力派,还有同为偶像出身的新晋流量小花……
当时她们看她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个不自量力的闯入者。
现在,这份万众觊觎的合约,终究还是摆在了她面前。
楚星虹转头,瞟向一直站在一旁沉默的袁绅。
他脸上依旧是习以为常的职业微笑,笑得滴水不漏。
见他微微点头,算是回应,示意了一切无误。
笔尖落纸的瞬间,她又想起夏梦露昨天说过的话。
“花荒谣试镜的水很深,多少自带流量的小花,挤破头也要来,不过是在给剧方免费送热度罢了。”
那时她只当是圈内常态,此刻握着笔杆,才后知后觉品出异样。
二试时,导演对她格外温和的目光,制片人绕着弯打听她行程的举动,原来都藏着伏笔。
楚星虹签完最后一个字,礼貌将纸笔递回去。
孙驰接过合同,热情地伸出了双手:
“合作愉快!”
“谢谢,合作愉快!”
楚星虹也伸手,与他轻轻一握。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孙驰立刻摸出手机,指尖翻飞如蝶。
“正式官宣了,记得转发一下。”
他拿出手机,在楚星虹眼前晃了一晃。
屏幕里是花荒谣的官微,大师绘制的画报上列出了首发官宣阵容。
上面写着领衔主演:
言燃、楚星虹。
孙驰合不拢嘴,笑嘻嘻地朝袁绅喃了两句。
“言燃也是头一回正式演戏,这下双重流量加持,稳赚不赔!哈哈,稳赚不赔!”
楚星虹还没来得及消化好消息,全网已经沸腾。
袁绅提前部署的营销通稿也开始接连席卷各大平台。
#花荒谣正式官宣#
#楚星虹花荒谣女主#
#言燃楚星虹再度合作#
这些词条像坐火箭般,迅速窜上了热搜高位。
评论区里,祝福与质疑交织。
其中有不少别家粉丝的破防,她们追舔了数月的好饼,终究成了他人嫁衣。
更讽刺的是,就连她们的破防,也是在给这部剧的热度添砖加瓦。
楚星虹手机开始震个不停,恭贺的消息不断发来。
她盯着屏幕上接连跳动的提示,内心却是一片奇怪的麻木:原来得到梦寐以求的东西是这种滋味。
言燃也很快发来了消息:[狗头笑]楚老师,开机仪式见!
这时,会客厅的门被推开,方东凛步履匆匆地走进来。
他刚从另一个会议现场赶过来,才开完宇寰集团总部大会,脸上还带着几分疲意。
所有人闻声齐齐转头,同时看向方东凛。
他的目光飘向楚星虹,随后回到制片人孙驰身上。
“签完了?”
“是的,方总,现在所有主演的合同都已经签署完毕。”
“宇寰很看重这部作品,后续就劳烦孙制片多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这下终于尘埃落定了,方总就放心吧!”
孙驰对方东凛笑得殷勤,极有眼色地带着团队准备撤离。
“那……我们先回组筹备开机仪式了?”
“好,辛苦各位。”方东凛颔首。
袁绅也准备跟着离开。
老狐狸的眼神在方东凛身上打了个回旋,十分识趣地拍了拍楚星虹的肩膀。
“星虹,我在停车场等你。”
会客厅大门合上,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隔绝。
偌大的会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二人,静得几乎能听到中央空调细微的出风声。
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楚星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方东凛长腿迈开,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眼神里带着几分道不明的玩味。
“我言出必行,你呢?”
“我……我自然遵守约定!”
楚星虹的话出口又快又急,像是在强行说服自己一样。
她手里捏着一团纸巾,无意识地蹂躏着,表情也快紧张地皱成了一团。
见她这慌张中透出一点可爱的表情,方东凛忍不住,再次向前迈了半步。
他身形高大,微微俯身时,阴影直接罩住了她。
楚星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馥奇香。
明明和那两晚约见时的气息同出一辙,此刻却让她神经紧绷。
他专注地看了她好一阵,目光从她泛红的耳尖滑向紧抿的粉唇。
然后,他伸出双手,轻轻地扣住她单薄的肩膀。
眼前的男人缓缓俯下身来。
温热的气息也开始越靠越近。
楚星虹的大脑快要变成一片空白。
在他的薄唇到达她的眼前时,她竟然下意识抬起手,慌张地抵住了他的胸膛。
与此同时,她上半身往后倾倒,全身的肌肉都拉得紧绷。
“对不起……”
楚星虹别扭地偏过头,避开了方东凛灼热的视线。
因为有些紧张,白皙的脖颈却绷出了更诱人的线条。
“我……我还没有准备好。”
她这一躲,方东凛没有落下的吻,变成了鼻尖轻轻擦过她的耳廓。
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颈侧,激起她全身神经一阵细密地颤栗。
楚星虹从未涉过情爱,更难接受这般毫无情分的亲热,所以身体几乎僵硬得像块石头。
方东凛手搭在她肩膀上,因此更能真切地感受到她浑身努力抑制的颤动。
他看着她粉白的侧脸,还有脸颊羞窘的红晕,心底那股想将她揉进骨血的黑暗冲动几乎要破闸而出。
可她眼底无法掩饰的慌乱,还有微微发颤的声音,又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他所有翻腾的**。
方东凛松开了钳制她的双手,向后退开半步。
两人之间的空气终于重新流动,但气氛却骤然降至冰点。
他沉默地背过身。
“下次,我不会这么有耐心了。”
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失望和警告。
楚星虹答不出一句话,甚至不敢抬头看他。
直至感觉肩膀上的温度消失了,她才意识回笼。
下一秒,她立刻转身,像受惊的小鹿一样,头也不回地跑出了会客厅。
看着她仓皇跑开的背影,方东凛独自伫在原地,眼神晦暗不明。
方东凛想起第一次在江北广场遇到她,他喝醉了,不小心抱了她。
可她没有责怪他,见他情绪低落还安慰他,给了他甜甜的牛奶巧克力。
那晚,她也是这么跑走的。
楚星虹跑过长廊,一头扎进电梯,手扶在冰冷的栏杆上,双腿软得几乎撑不住身子。
她不敢想,这场以利益交换为开端的戏码,终究要演成什么模样?
下到停车场里,秋风带着凉意,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袁绅递来的热咖啡,在她手里渐渐失了温度。
离开时,楚星虹望着车外高耸入云的宇寰大厦。
这是整座城市最高的地标性建筑,几乎一眼望不到头。
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被卷入一个巨大的漩涡里,越陷越深,再难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