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下对赌后,楚星虹的工作节奏更是快得失真。
原先需要努力争取的曝光机会,如今像开闸的洪水般涌来。
宇寰集团旗下所有高端购物中心的巨幅广告位、地铁通道和公交站台的地广灯箱、全网主流应用的开屏推送……她的面孔开始以惊人的频率出现。
此外,她代言的产品档次也明显提升,从之前的单线快消品和零食饮料单季新品,一跃成为了数个奢侈品牌和高端电子产品长线合作的全球代言人。
高强度的工作带来了肉眼可见的回报。
她的社交媒体粉丝数呈爆发式增长,每一条动态的互动数据都高得惊人。
网络上关于她的讨论不再仅限于粉丝的圈子,她开始更广泛地进入大众视野。
这些数据最后反哺在她的商业价值上,形成一个越滚越大的雪球。
夏梦露办公室墙上的投影幕,巨大的计划推进表,上面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时间节点。
袁绅也变得比以前更加忙碌,电话几乎从不离手,处理的都是过去难以触及的顶级合作邀约。
这些资源原本多有摩天系的艺人在觊觎或接洽,但夏梦露还是让袁绅明目张胆地抢过来。
这无疑是在无声地宣战。火药味在看不见的战线悄然弥漫。
随着资源大幅升级,黑通稿也出现得越来越多。
质疑楚星虹德不配位和资源咖的声音甚嚣尘上,她任何一点小小的失误都会被无限放大审视。
然而,在那些越来越新的广告画报上,楚星虹的笑容变得愈发迷人。
她的造型时而青春活力,时而高贵优雅,漂亮的脸孔不断地蔓延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楚星虹近期的工作生活都被广告拍摄、品牌活动站台填满了。镜头前,保持完美的笑容几乎成了肌肉记忆。
她心里十分清楚,背后是宇寰这座靠山在发挥作用。
一周后的傍晚,楚星虹刚结束新珠宝广告的拍摄。
她妆发还未完全卸净,袁绅快步走了过来。
“方总的车在地下车库等着。”
她顺着袁绅指示的方向,走到了一个专属的车位。
一辆银色的限量款柯尼塞格跑车静默地停在那里。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方东凛略显疲惫的脸。
只有那双看着楚星虹的眼睛,忽然透出了一点光彩,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认真。
他今天没有穿正装西装,只套了一件质地柔软的灰色针织衫。
这让楚星虹想起了江北广场,他给她撑伞的那个下雨天,还有他被淋湿的半边肩膀。
那天,他穿的也是灰色针织衫。
至于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她也不知道。
方东凛迅速下车,帮她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先上车。”
“附近有家私房菜,味道还不错,我带你去。”
这并不是工作计划内的行程。
楚星虹看了一眼方东凛的副驾驶,又回头看了看袁绅离开的背影。
她稍加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弯腰坐了进去。
一路上,两人没说什么话。
方东凛担心她会不自在,所以也没有刻意找话题的意思,而是一直专注地开着车。
他只是偶尔问起她的近况,即使早已经在新闻上知悉了很多。
楚星虹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全程心不在焉地应付着。
车内很安静,隐约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馥奇香气,和他身上传来的味道一样,清冽而沉稳。
她看着窗外飞过的建筑影子,心里忍不住胡乱猜测着很多事情。
车子最终停在一处隐蔽的巷弄前,门口只悬着两盏小小的灯笼。
四周白墙黛瓦,环境清幽雅致,看起来私密性极好。
直到方东凛为她拉开厚重的木椅,在她对面坐下,楚星虹才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
“方总找我,不只是为了吃饭吧?”
“嗯。”
“我是想解释之前隐瞒身份的事,其实庆功宴那天已经说得差不多了……”
方东凛刚开口,侍者悄无声息地端上前菜,动作打断了他。
他只好拿起茶壶,十分绅士地为她斟了一杯普洱。
动作不急不缓,氤氲的热气慢慢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不过,我还是想正式跟你道个歉。”
方东凛放下茶壶,礼貌地将茶杯递过去。
“对不起。或许之前有些做法让你感到不适,但那不是我的本意,我也没有故意要耍你的想法。”
他认真地解释着,眼底似乎还藏着一丝微弱的紧张。
“至于后来的合同和条款,都是一些必要的商业决策,宇寰星娱现阶段需要最优的合作者,我也不得不这么做。”
“不过,我希望你明白,我看重的是你本身的潜力,而不是其他任何附加条件。”
楚星虹乖巧地接过茶杯,目光有所流转。
她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坦诚。
见她表情很好,方东凛又接着说下去。
“给你压力不是我所愿,但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因为只有这种方式,才能最快地把最好的资源集中到你身上。”
楚星虹愣了愣。
这番话半是解释半是道歉,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强势,却并不让人反感。
“还有……”
他略微停顿,像是更谨慎地挑选着措辞,声音也更沉稳了些。
“我确实对你有感觉。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什么资本游戏。”
楚星虹瞬间全身僵住。
显然,这句话完全不在她的意料之中。
但她还是努力压下惊讶,安静地听他说下去。
“也许你曾经在别处看到过一些花边新闻,对我有不好的印象,我也不想掩饰过去的荒唐。”
方东凛声音忽然放缓,笑得轻柔又真挚。
“但现在对你,我是认真的。”
他的话并未说得那么直接,心意却已然明晃晃地摊开,像猫翻肚皮那样摆到了她面前。
楚星虹握着筷子的手下意识抓得更紧,尴尬地停在那盘冒着热气的清蒸鱼上,最后又缩了回去。
“方总——”
她视线无处安放,目光闪躲了好一阵。
思索片刻后,重新抬起头,迎上那双期待又含情脉脉的眸子。
“谢谢你的坦白,也很感谢你对我的器重。我签了合同,就会尽全力去做到最好。”
说着,楚星虹又低下了头,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瓷盘里的精致菜肴。
“可是现在,我只能专注于工作。至于其他的,暂时无法考虑。”
“抱歉。”
方东凛安静地听完,眼中的神采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深沉的灰暗。
不过,他脸上的表情还很镇静,并非大失所望,似乎是已经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一样。
他笑了一下,褪去了眼底的紧张。
“没关系,是我唐突了。”
说完,两人都沉默了一阵。
过了一会儿,方东凛率先拿起公勺,自然而然地给她舀了一块最嫩滑的豆腐。
“吃吧,这里的蟹粉豆腐是招牌,凉了味道就差了。”
“嗯,谢谢。”
楚星虹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低下头,食不知味地继续吃了下去。
她能无比清楚地感受到对面那道灼热的目光,却不敢再抬头回应。
拒绝或许很伤人,但长痛不如短痛。
她只是不想再被任何感情牵绊,更不想利用他的喜欢去换取什么。
接下来的时间里,这顿饭吃得格外沉默。
包厢愈发安静,只剩下细微的餐具碰撞声,还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方东凛没有继续施加压力,也没有再谈论任何沉重的话题。
他只是偶尔介绍一两道菜品的讲究,就像真的是单纯带她来吃一顿饭而已。
第二天早上,楚星虹一到公司,就被叫进了夏梦露的办公室。
袁绅前一天就把她和方东凛吃饭的事汇报给了夏梦露。
“你们昨晚聊了什么?”
“没什么。”
“他向你表白了吧。”
“你……怎么知道?”
楚星虹略微惊讶地看着夏梦露。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这个女人。
“这点心思都猜不到,我也不用出来混了。”
夏梦露靠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支价值不菲的钢笔,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
“你拒绝了?”
“梦姐,我觉得我和他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保持距离?”
夏梦露猛地把手一拍,钢笔被用力按在桌上。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签了什么?第一年的对赌指标,你要怎么办?”
“可是……”
楚星虹双手握拳,紧咬着下唇,没有底气回应她的指诘。
“可是什么?方东凛是方家的人,宇寰星娱的总裁,他一句话,多少资源能向你倾斜?”
“跟他处好了关系,完成对赌不就是轻而易举的事?”
夏梦露突然站起身,走到她身前,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什么代价,就算是演,也得给我演出来!”
“我办不到!”
楚星虹牙关咬紧,无奈地后退了一步。
“靠着算计和利用别人的感情去换取资源,我办不到!”
“办不到也得办!”
夏梦露冷笑一声,从抽屉下方拿出一份文件。
不是合同,而是几张新的照片和医疗费用清单。
“你母亲昨天刚转进新的医院。”
她将照片甩到楚星虹面前。
“而且你弟弟那个声带手术,要是错过了最佳时机,可能一辈子都没办法说话了……”
“这些,你都想过吗?”
照片上,楚星虹的妈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弟弟坐在床边,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望着镜头。
楚星虹的心像被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
夏梦露把照片一把收回来,语气带着几分威胁之意。
“第一年的指标要是完不成,违约金你赔得起吗?到时候,你妈妈的医药费,你弟弟的手术费,你想都别想了!”
楚星虹无力地站在原地,浑身像被抽干血液,所有的感觉都在下坠。
她知道,签下对赌协议时,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在夏梦露的眼里,资本和利益永远是第一位的。
可要她放下自尊和原则,去刻意迎合方东凛,去利用他的感情,她真的做不到。
“梦姐,求你了,不要逼我……”
她的声音几乎是在发抖。
“逼你?我这是在帮你!”
“给你一周时间,好好想想。是更快地完成对赌,保住你家人,还是眼睁睁看着一切都毁了。”
夏梦露语气放缓了些,转而变成了哄小孩的腔调。
“路就摆在那里,你自己选吧。”
楚星虹没有给出答案。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办公室。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身上,却没有暖她半分。
手机提示音响起,方东凛发来了消息:「上次说的那家餐厅,味道还合胃口吗?」
「要是喜欢,下次再带你去」
看到这两排字,楚星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涌上心头的苦涩感强压下去。
她放下手机,站在走廊里,望着窗外广阔的天空,第一次感到如此彻底的迷茫和无助。
脚下的路看似有很多条,但每一条,都通往她不愿触及的深渊。
-
电视剧《花荒谣》的初轮面试刚刚结束。
面试棚外的走廊里,还能听到其他公司艺人的谈笑声。
夏梦露今早特意打来电话,要她必须搞定这部戏,说拿下它,第一年的对赌指标就至少完成了一半。
楚星虹看了一眼走廊里的竞争对手。她们背后,不是资本大佬护航,就是影视世家搭线。
或许她们早就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了突破口,所以才能笑得这么自信……
面对如此激烈的竞争,楚星虹心里根本没底。
晚上,楚星虹的手机再次弹出了方东凛的消息。
「上次是我太冒昧了」
「如果有时间,想重新请你吃顿饭,可以吗?」
她盯着屏幕发愣,犹豫几分钟。
最后,她长叹了一口气,在对话框敲出一个「好」字。
约定的餐厅在兰楼的旋转观海台,落地窗外是整条海滨长道的绚烂夜景。
“抱歉,我上次不该那么随便就说出那些话……”
“希望没有造成你的困扰。”
方东凛今天穿着米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口挽到小臂
他的刘海放了下来,碎发遮住剑眉,显得整个人很温柔随性。
“没关系。”
“方总言重了。”
楚星虹努力孵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手指却无意识地捏紧了酒杯。
“那……我们可不可以……”
方东凛缓缓放下酒杯。杯底轻碰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至少做普通朋友。”
“好啊。”
她应得极快,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远处通体明亮的宇寰大厦上。
方东凛看到她终于绽开的笑脸,嘴角也忍不住扬起,轻轻地笑了。
他甚至觉得,桌上的牛排都突然香了几分。
侍者上新菜时,方东凛谈起最近在百忙之中抽空看的一部文艺片,试图找到一个轻松的共同话题。
楚星虹全程心不在焉地应和着,脑子里全是面试时导演说的那句:
“你的灵气很符合女主角,但经验还差点。”
她想起夏梦露说的话,忽然抬起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方总,听说宇寰是新剧《花荒谣》最大的投资方。”
方东凛蓦然愣了一下。
他们刚才还在说那部文艺片的画面构图很好看,不知道怎么就突然跳到另一个话题了。
“嗯,这是我们今年在TiM平台投资最大的一部剧。”
他反应很快,顺着新话题又接了下去。
“我粗略看过剧本,也看了市场部的专业分析报告,目前来看,这个部剧非常被业内看好。”
“那正好,我想问一下……”
楚星虹说着,准备送入嘴里的一小口牛排又原路返回了。
“你作为出品人来看,如果要成为这部剧的女主角,最需要具备什么样的特质?”
方东凛切牛排的手顿了顿,银质餐叉在盘中轻轻一划,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你很在意这部戏?”
“嗯。”
楚星虹开诚布公,根本没打算装模作样地隐瞒。
“这是我目前能接触到的最好的机会,也是我必须抓住的机会。”
方东凛没说话,只当是她事业心强,于是了然于心,点了点头。
他们又继续聊了下去。
接下来的时间里,无论方东凛说什么,楚星虹总能绕回花荒谣的话题。
方东凛听得出,她对这部剧做了很多功课。
从原著到新剧本,从角色设定到特效团队,甚至连导演和编剧的作品风格,她都分析得头头是道。
那双原本冷清又倔强的漂亮眼睛里,此刻却只剩下对这部戏的强烈渴望。
尽管方东凛脸上的神情依然保持专注,但眼睛里的温度却渐渐冷却。
因为楚星虹在他面前说了一大堆恭维的好话,却唯独没有说出方东凛想要听到的那些话。
他原本想借着道歉缓和关系,哪怕只是做普通朋友。
可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闷得难受。
明明花了好几天时间才压下被拒绝的失落,甚至推掉了今晚的一个重要跨国会议。
可在她眼里,自己似乎还不如一个剧组相关的工作人员重要。
“你就这么想演?”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修长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出杂乱的节奏,泄露了几分不耐烦。
楚星虹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分析里,丝毫没有察觉到他语气里的不悦。
“对了,关于原著女主角前期的天真和后期的成长,我有一些共鸣……”
“楚星虹——”
方东凛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
他缓缓放下刀叉,锐利的目光却直戳她的心思。
“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能给你资源的投资人?”
听到这话,楚星虹顿时语塞,尴尬的表情凝滞在脸上。
“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方东凛肩膀微微前倾,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变得更加锋利。
“上次拒绝我,是出于矜持,还是别的考虑?今晚答应赴约,是不是只是为了打探这部戏的消息?”
“不!不是的,你误会了!”
楚星虹像被人突然撕下面具一般,一时间无地自容。
她想要解释,下意识后撤身体,却被椅背困住,无处可退。
“误会与否,并不重要。”
方东凛沉下肩膀,往后一靠,双手平摆在餐盘旁。
他恢复了商人般的姿态,冷静得像在谈一笔普通生意。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花荒谣是宇寰影业和TiM平台的重点项目。”
“而我,拥有绝对话语权。”
方东凛顿了顿,目光冷冷地掠过她慌乱又紧张的神情。
“现在,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
“做我的情人,花荒谣的女主角就是你的。”
“未来,宇寰的顶级资源,你也可以随意挑选。”
此话一出,楚星虹像被人兜头浇下一盆冷水,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她猛地站起身,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方总,请你自重!”
“我很自重。”
方东凛也随之起身,冷笑了一声。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即使你有人气加持,以你现在的资历,想通过公平竞争,从那些人手里抢过这个大饼,概率微乎其微。”
说着,他稍稍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动作慢条斯理。
“如果你继续装清高,那我就告诉你——”
方东凛的眼神彻底暗了下去。
“拒绝我,就是在拒绝你想要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块投入滚油的冰块,冰水和油剧烈不融,在楚星虹心里噼里啪啦地迸溅开来。
他的话是如此冰冷、残酷,甚至将最后一丝如履薄冰的温情伪装也完全撕碎了。
楚星虹用力地握紧拳头,漂亮的长美甲刺进了掌心。
此刻,她只能用疼痛强迫自己维持冷静。
看着她紧锁的眉头,方东凛沉默了几秒,不动声色地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疏离。
“你自己想清楚。”
留下这句话后,他失望地转身离开了。
那背影的步伐没有丝毫失态,仿佛刚才的对话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商业谈判。
楚星虹无力地坐回椅子上,独自坐在空旷的餐桌前,看着窗外。
夜景是那样的璀璨,但热闹却不是她的。
餐盘里的牛排余温还未散去,可她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她明白,只要方东凛不点头,这部剧对她来说就是镜花水月,遥不可及。
手机响起,夏梦露非常适时地给她发来了消息:
「明天下午三点,花荒谣第二次面试,你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地拿下!」
看着屏幕上的这句话,楚星虹只觉得快要窒息了。
心脏好像被无数根细线紧紧缠绕住,勒得她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