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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记忆黑墙

冶炼厂的深夜没有任何光。

灰质区的隔离罩在定时之后自动切到最低档,只留几盏应急指示灯散落在入口哨卡附近,微弱得像将熄未熄的炭火。冶炼厂深处不在应急灯的覆盖范围内,这里只有黑暗——彻底的、密不透风的黑暗,黑到阿九把手举到眼前也看不见自己的手指,只能从皮肤表面微弱的空气流动里感知到自己还活着。

她没有睡。巡查队撤走之后的头一个夜晚她从来不会睡。不是不困,是身体不让自己睡——那种高度紧绷后残留的警觉像一根拉满的弦,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慢慢松开。她蜷在冷却塔内壁的窄缝里,背靠着冰冷金属,膝盖抵着胸口,把身体压缩成尽可能小的体积。这是她在灰质区养成的睡姿:占地越小,被发现的可能性越小,被从缝隙里拖出去的可能性也越小。

外面的风声停了。灰质区深夜的风通常从隔离罩裂缝里灌进来,带着尖锐的哨音,但今晚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到了极致反而让人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把风也吓跑了。阿九把手放在胸口那块金属牌上,拇指沿着边缘慢慢摸了一圈,然后翻到背面,指腹贴着那个刻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次紧张的时候都要摸这个字。也许只是因为它是她唯一能触碰的、关于“过去”的实体。“活”。三年了,这个字的刻痕已经被她的指纹磨得微微光滑,但她每次摸上去都能感觉到刻痕底部那种微微粗糙的原始质感,像刻它的人留下来的某种指纹。

她闭上眼睛。闭上眼睛不是想睡,是要做一件事。一件她已经很久没做的事——试着回忆。巡查队提前来的那天晚上,她脑子里又闪过了几帧碎片:覆上眼睛的手,说“别看”的声音,某种金色的光芒在视野里炸开。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盘踞了好几天,像卡在喉咙里的碎骨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现在她决定主动去碰它们一次。不是被等它们来找她,而是她去找它们。冷静地、有计划地,像测试一扇门的锁芯。

她把呼吸放得很缓,从脚趾开始放松,把身体里每一寸可以控制的肌肉依次松开。冷却塔内壁的金属冰凉地硌在后背上,这种触感是实的,可以用来锚定自己。她要往记忆的方向走,但不能一头撞进去,只能沿着边缘慢慢靠近,像靠近一扇焊死的铁门,先从门缝往里看。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内侧规律地敲击。然后她触到了那扇门。

不是比喻。是真的有一扇门。在她的意识深处存在着一堵墙——黑色的、没有缝隙的墙。这面墙不是她想象出来的,每一次想要回忆过去意识被弹回来时,她都能感受到那堵墙的存在,它是一种真实的阻断,像在她的大脑回路里焊死了某个通道。它的质地不是冰冷坚硬的金属,也不是柔软可推的帷幕;它更像一片极高密度的暗,不是空的暗,而是被某种力量压缩成固体的暗。她把手放在上面,在意识里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只感觉到一种绝对的、不容商议的拒绝。她试着推了一下,墙纹丝不动。

然后刺痛来了。从后脑深处升起——不是钝痛,是精确的、针尖大小的刺痛,从一个点开始迅速蔓延,像一根烧红的铁丝沿着颈椎往下穿,穿到肩胛骨之间停住,然后往颅顶方向又刺了一寸。她咬紧牙根没有退,让那道刺痛继续延伸,同时死死盯着黑墙,试图从它的纹理里捕获哪怕一个画面的碎屑。

它松动了——墙体的某个位置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金色的光芒从缝隙里喷涌出来,不是温暖的金色,是那种过于明亮以至于攻击性的金色,像正午直视太阳时眼皮里透进来的那种颜色,灼人而冷酷。光芒炸开的瞬间,她看见了一些东西:一个年轻男人的手——指节修长,皮肤苍白,无名指侧面有一道浅淡的旧伤痕——正从她自己的脸前移开,朝她伸过来,掌心向下张开。背景里有尖锐的声音在响,不是人的尖叫,是某种机械警报持续不断的嘶鸣。

她想看清那只手的归属。她想让视野往上移一点,看看那个人的脸。但她还没来得及调整意识里的视线,她的眼睛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不是黑暗——黑暗至少还是一种视觉感受。这是“没有”。完全的、没有任何信号的缺失,像有人把视觉神经从她身上拔走了。她明明知道自己的眼睛还睁着,眼前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还是和刚才一模一样的黑,但她丧失了对“视物”的知觉——视网膜不再接收任何信息,或者说信息还在但大脑已经无法处理。

紧接着是听觉的消失。风声——她注意到早些时候又起了风声,所以确有其声——被瞬间抹去了,耳膜内侧的自心跳声也一并消隐。她在听觉消失前最后一刻捕捉到的动静,是自己短促而克制的抽气。然后是方向感的丧失。她在不知道上下左右,不知道自己是躺着还是坐着,不知道自己是在冷却塔里还是飘在虚空中。她的身体还在,但她的感官被一个一个地切断了,像有人在一个控制面板上逐颗逐颗地按灭灯光。

恐慌从脊椎最底部升起来。不是恐惧,是恐慌——纯粹的、本能的、来自生存最底层的恐慌。那种恐慌比被骨刃划开皮肤的恐惧更深,比被巡查队探照灯锁定的恐惧更深,比她把营养剂塞进怀里准备独自引开追兵时的恐惧更深。因为它切掉的不只是外界,就连她的自我都一并带走了。她想喊,但她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嘴巴。她想动,但她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四肢。她只剩下最后一个核——一个还在理智运转的微小意识核,在虚空里蜷成一团,对自己说:这是记忆封锁。记忆封锁被触发了。它会过去。它之前也触发过,那次持续了两天,但那是自己三年前第一次硬闯时才承受的极端反应。今天她没有硬闯,只是试了一道缝,所以不会那么长。她会知道自己还能活。她会撑过去。它会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个小时。她在完全的感官剥夺里丧失了时间感,只知道在某个时刻视觉回来了。不是恢复,是回来——先是一层模糊的灰,然后是冷却塔内部积垢的轮廓,然后是应急灯从远处渗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冷光。听觉也回来了,风重新灌入耳道,带来隔离罩裂缝特有的尖锐哨音。方向感是最后回归的,她重新感觉到了臀下冰凉的金属接触面,感觉到了后脑勺抵着冷却塔内壁的坚硬实体,感觉到了自己胃部的痉挛和舌根下面反涌上来的酸苦味。

她还活着。她的意识还在。她的双手还在。她把手指伸进嘴里压住舌根,用牙咬了一下指节。痛感清晰、精准、毫无疑问地存在。她松开嘴,慢慢地把手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她没有马上动。她就那么蜷在窄缝里,把脸埋进膝盖,呼出的气打在再生纤维裤子的粗糙布料上又弹回脸,湿热,带着营养剂残渣的铁锈气味。她想起了觉醒时最后一刻被抹掉的画面——那个画面从记忆封锁解除后的余波里缓慢浮现: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她面前,苍白修长的手从她脸前移开。背景是某个被灯光照得过分明亮的空间,不是灰质区任何一个角落能产生的光。那个人的声音很轻很克制,带着一种不属于灰质区的特质——冷静、准确,像一把从来不会乱挥的手术刀。他说:“别看。”

然后记忆就断了。不是被墙弹回来,是自己主动断开的。像是那个瞬间的记忆被人为截停了,把后面的内容一刀切掉,只留下这几帧让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反复咀嚼。

阿九慢慢抬起头。她没有再去碰那个记忆片段的意思。今晚碰过一次就够了。这一次付出的代价比三年前轻——感官只消失了数分钟,而不是两天——但它仍然是一个警告。记忆封锁不是死物,是一个活着的机制。每当她试图靠近真相,它就会触发。推得越猛反噬越烈。她不能硬闯,三年前试过,代价是两天失明失聪。今晚试了一道缝,代价是数分钟的感官剥夺。如果她再往里推一寸,代价可能会更大。

她不再试图回忆。

这个决定是在冷却塔的黑暗里安静地做出来的,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悲壮的自我宣言,只是对自己说了一句:行了。然后就把这件事放在了一边——像把一扇锁死的门放回原处,不再去碰它的把手。把所有关于过去的念头一刀切掉。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她脑子里为什么会有一堵黑墙——这些问题暂时不重要了。她现在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她是灰质区里的一个无名者,活过今天,再活明天。

她从窄缝里站起来,双腿因为长时间蜷缩而发麻,她扶了一下冷却塔内壁,等血液回流到小腿。然后她从冷却塔里钻出来,沿着冶炼厂内部熟悉的路径往外面走。

灰质区还没有到全光时刻。隔离罩的光源调到了最低档,空气潮湿阴冷,铁锈的气味格外刺鼻——巡查队的□□烧掉了一大片旧货栈,掀起的灰烬在空气里飘了好几天还没沉降干净。地面上的碎石凝着薄薄的露水,踩上去有些滑。废墟里偶尔传来细微的响动,是幸存者们开始活动了。灰质区的人不会白天出来,白天太显眼,太容易被下一波巡查队的扫描仪抓个正着。他们在凌晨和深夜行动——像一群被驯化成夜行动物的人。

阿九穿过冶炼厂侧面的窄径,往高处走。冶炼厂的主排烟塔是灰质区最高的建筑之一,塔顶有一处废弃的维修平台,平台边缘的铁栏杆锈得厉害但还没断。她从塔梯爬上去,站在平台上俯瞰整片灰质区。这是她观察巡查队行动规律的位置,也是灰质区里少数能看到隔离罩裂缝的地方。她扶着锈铁栏杆往下看。旧货栈的方向还在冒着一缕细烟,在灰蓝的凌晨光线里弯曲上升。从高处看下去,燃烧过的区域像一片被烫过的皮肤,颜色比周围的废墟更暗,边缘参差不齐。她能看到幸存者们三三两两地沿着废墟之间的窄径移动——低着头,不说话,很快就消失在各种缝隙和管道里,像蚂蚁钻回蚁穴。没有人大声哭喊,没有人为死者收尸。收尸是巡查队下次来的事,活着的人不管这个。

阿九扶着锈铁栏杆,视线从废墟上移开,抬头往上看。冶炼厂排烟塔的高度让她离隔离罩的弧顶特别近。隔离罩上有一道裂缝——那是整个灰质区少数几道能直接看到外面的缝隙,外面的天空不是灰质区的灰色天空,是真正的宇宙深空。裂缝只有巴掌宽,透过它能看到外面的真实世界。现在是凌晨,隔离罩外的星域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黑,黑得几乎发蓝。几点碎星散布其间,冷而清澈,不闪烁,只是安静地亮着,像是被冻在夜幕里的碎冰。星光穿过裂缝落下来,落在阿九的脸上和手上,纤细而冰凉,没有任何温度,但比灰质区的任何光线都要干净。她站在那里,白发——她还没到有白发的年纪,但那是另一回事了——不是,她还没到。她现在叫阿九,灰质区里一个无名者。

她在平台上站了一会儿,低头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灰质区,然后转身准备下去。就在这时,脑子里忽然又闪过一个画面——不是她试图去触碰的,是完全自发的。

不是手,不是光。是一个声音。一个和她记忆中的“别看”不太一样的声音,更远,更模糊,像是隔了很多年的距离才传到她耳朵里。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她没听清。不是杂音掩盖了它,是这句话本身就被拆成了碎片,散落在别的记忆碎片之间,无法还原。她只抓住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那个字的音节短促、下沉,像是一个名字的最后一个字,落在沉甸甸的寂静里。

阿九站在平台上,金属牌被晨风吹得微微发凉。她没有去追那个声音。她对自己说过不再追了。她把视线从回忆的方向移开,重新垂落在灰质区灰蒙蒙的现实上。从这一刻开始,她不再试图回忆。她只知道她是S-07,而S-07必须活下去。

她从平台上下来,回到冶炼厂的管道里,拆开昨晚省下的最后一点营养剂。干硬的糊块已经有些受潮,边缘泛着灰白色的霉点。她把霉点刮掉,把剩下的部分塞进嘴里慢慢嚼着。趁着光线稍微恢复正常,她开始重新整理藏身处——把排水渠尽头的碎石重新铺平,把冷却塔入口的旧零件堆码放得更散乱些,把通往通风井的通道用一块生锈的隔板半遮起来。这些事她做过无数次,但每次巡查队来过之后都要重新做一遍,因为火焰和冲击波会改变废墟的布局,把原本隐蔽的入口暴露出来。她需要重新修复那些暴露的痕迹。

做完这些之后,天已经全亮了。隔离罩的光源切到了全光,灰白色的光线均匀地铺满废墟,把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阿九蜷回冷却塔的窄缝里,头靠着金属壁,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去碰那扇门,只是让自己沉入一片没有任何画面的黑暗里。金属牌贴在锁骨之间,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