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质区没有名字。
地图上标注的是“第七工业废弃物处置中心附属安置点”,但住在这里的人不这么叫。他们叫它灰质区——因为头顶那片隔离罩是灰的,脚下的碎石路是灰的,连呼吸的空气里都浮着一层灰,落在皮肤上拍不掉,钻进肺里咳不出来。联邦把这里划为“混合安置区”,意思是纯种人类和异种混血都可以住。但真正住在这里的人知道,这不是安置,是丢弃。
阿九蹲在一截断裂的冷凝管道上,背靠着废弃冶炼炉微温的炉壁,拆开一袋营养剂的封口。营养剂是灰质区最常见的食物——合成蛋白粉兑水搅成的灰绿色糊状物,没有任何味道,只有隐隐约约的铁锈腥气,像从生锈的水管里接出来的东西。她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了滚,然后放下袋子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
她今年十七岁。这是她自己估算的。三年前从废墟里醒来时,脑子里什么都不剩——没有名字、没有来历、没有任何关于过去的画面,只有一片巨大的空白和一块挂在脖子上的金属牌。金属牌上刻着“S-07”。她把牌子塞进衣领里,找了处废弃管道栖身,然后开始活。怎么活的没什么好说,无非是翻残渣、抢配额、避开巡查队,跟灰质区里所有人一样。这片废墟上活着的人只有一个相同的职分——活下去。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重要。
“阿九。”
管道下方传来声音。一个瘦得几乎能数出肋骨数量的少年从坍塌的墙体后钻出来,脸上挂着灰土和淤青,神情有些紧张。他叫耗子——灰质区里的人互相起的外号,没有正经名字,正经名字是外面世界用的东西。阿九把营养剂封好塞进怀里,从管道上翻身跳下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东边那伙人来了?”她问。
“不是。”耗子咽了口唾沫,“是纯种的。三个,带了骨刃。”
阿九偏头看了他一眼。
“冲我来的?”
“冲你昨天抢的那几袋营养剂。他们说……”耗子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说你是个杂交种,不该碰纯种的东西。”
阿九没有什么表情。她把营养剂从怀里掏出来,塞进管道底部一处松动的隔热板后面,然后将隔热板推回原位。做完这些之后站直身子,左右活动了一下颈骨。颈椎发出两声细微的咔嚓声。她的动作很随意,像在做一件再日常不过的事。然后她说:“走。”
灰质区的道路不是路,是废墟与废墟之间被人反复踩踏形成的窄径。阿九绕过冶炼厂,穿过早被洗劫一空的旧货栈,最后在一处塌了顶的装配车间前停下。车间里堆着些不知哪个年代留下来的废弃零件,到处是锈蚀的金属和碎裂的合成材料,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铁锈粉尘,在隔离罩漏下来的白光里缓慢翻滚。
三个混血少年正站在车间中央,一人手里握着一把打磨过的骨刃。骨刃在灰质区是常见武器——用异种混血自身的骨刺加工而成,刃口虽然比不过金属,但胜在不会触发巡查队的武器监测。领头的那个比阿九高出将近一个头,肩膀宽厚,脖子上有暗青色的鳞片状纹路改造痕迹。
“营养剂。”他开门见山,语调带着理所当然的轻慢。
阿九站在车间门口,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她穿着灰质区最常见的深灰色再生纤维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有一块洗不掉的黑褐色污渍。头发剪得乱七八糟——自己拿碎玻璃片割的,纯粹为了方便。头发下面的那张脸五官其实很正,但被尘土和过分瘦削的轮廓盖住了,看起来只是寡淡。
“三袋。”她说,“我要留一袋。”
领头的混血少年笑了一声。那笑声穿过铁锈的粉尘,放肆又轻蔑,在空旷的车间里撞出短促的回响。他朝左右使了个眼色,两个同伴开始从侧面包抄,骨刃的刃尖在浑浊的空气里划出两道浅淡的弧光。
“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听不懂规矩。”领头的混血说,用骨刃指了指她的方向,“杂交种碰什么纯种配额。你不配。”
“配额是巡查队发的。”阿九说,“让我别碰,你去跟巡查队说。”
领头的脸色变了。灰质区的规矩里有一条不成文的底线——不主动提巡查队。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太怕。怕到连提都不愿意提,怕到平时相见骂得再凶也不愿提那个名字,好像提了就会被听见。
阿九没有继续说话。她正在微微偏头——脑子里某个深处忽然闪了一下。不是念头,不是记忆,是那种她早已熟悉但始终无法习惯的感觉,像一道极细的电流从颅骨内侧无声地爬过去,留下短暂灼热的痕迹。每次这种感觉出现,就会有些碎片从黑墙后面翻涌上来。她闭了一下眼睛。
领头的混血打了个手势。
两个同伴从左右同时扑上来。配合相当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左边的挥刃劈她肩颈,右边的压低身形扫她膝弯,封死了前后退路。
阿九动了。不是想好了再动,是身体先于念头。侧身、沉肩、左脚在碎石地面上旋拧半寸——这些动作没有经过思考,从更深的地方涌上来,像被编写在骨骼和肌腱里的本能。她矮身从两人之间穿过,反手抓住左侧那人的手腕,借他前冲的惯性将整个人带偏了方向。他的身体撞上同伴,骨刃脱手飞出去,弹在满地铁锈粉尘里磕了几磕,撞上一块旧零件发出清脆的响声。
领头的混血一刀劈来。阿九往后仰,骨刃的刃尖擦着她的锁骨划过去,划开了再生纤维外套的前襟,也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淡的划痕。痛感只存在了两秒。
两秒之后,那道划痕消失了。
阿九低头看了一眼锁骨上方。皮肤完好,只有衣服上裂开的口子证明那一刀确实砍到了。她用指尖擦了一下皮肤,指腹上没有血,只有一点几不可察的湿润——愈合前渗出的少量组织液,已在两秒内被新生的表皮覆盖。骨头缝里的某种东西微微一热,随即归于平静,好像一切未曾发生。
车间里的空气静了一瞬。
那个被阿九摔出去的混血从地上爬起来,正要抄刀再上,被领头的抬手拦住了。领头的盯着阿九锁骨上那道消失的伤口,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另一种更深的、近乎本能的东西——像一个人看到本该死去的猎物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时,从脊椎骨最底部升起的那种寒意。
“你。”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像是怕被除了他们之外的其他什么东西听见,“你是‘他们’。”
阿九没有回答。
在灰质区,“他们”是个特定的词。不是指纯种人类,也不是指普通的异种混血。“他们”指的是那些真正被帝国改造过的——从基因层面被编织过的存在,那些拥有超越常理的自愈速度、感官敏锐度或者其他异能的“上等人”。这种人在灰质区是异类中的异类。别的混血虽然在纯种人眼里不是人,但在住在这里的人看来至少是同类。“他们”不一样。“他们”连呼吸都能招来杀身之祸。
领头的混血后退了半步,骨刃的刃尖仍然指着阿九,但他的手腕在抖。这不是愤怒的颤抖,是恐惧。他身边的两个同伴也僵住了,刚才摔倒的那个爬起来后没敢再往前一步。他们盯着阿九锁骨上方那片完好的皮肤,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有没有看错。
“抓住她。”领头的忽然变了声调,像是在用愤怒盖过恐惧,声音压得又低又厉,“把她交给巡查队,我们以后的日子就——”
阿九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
她转身就跑。骨刃擦着她的后脑勺飞过去,钉在车间门口的锈铁门框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嗡鸣。她没有回头,压低身形穿过车间外面的碎石窄径,脚下踩碎的玻璃碴发出细密的咔嚓声。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和叫骂,在铁锈粉尘翻涌的浑浊空气里被拖得又重又远。声音渐渐稀薄,最终被冶炼厂厚实的金属外墙吞没。
她没有停下来。钻进半塌的旧冷却车间,翻过一面倾斜的隔断墙,手指精准地抓住墙壁边缘的管道支架,借力荡进一条仅容侧身通过的通风井。井道里黑暗潮湿,铁锈的气味浓得几乎凝成固体。她蜷进井道最深处,后背抵着冰冷的金属壁,胸口剧烈起伏。冷汗从额角淌下来,混着灰土在脸上留下一道浅淡的泥痕。
她抬起右手,用手指摸了摸锁骨。摸到的皮肤完好、干燥、温热。然后她把手指翻过来看——指尖上有极淡的褐色痕迹,是愈合前渗出的那一点点组织液干涸后的残余。她将手指在膝盖上蹭干净。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不是因为跑累了,是她需要让脑子里那道电流声停下来。
每次都是这样。不管是奔跑还是受伤,那种从颅骨深处涌上来的电流总会留下尾音。她靠在冰冷的管道壁上慢慢调整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脖子后面那块金属牌。金属牌的边缘已经被三年的摩擦磨得圆润,摸上去不像金属,更像某种被体温驯服了的石头。她用拇指沿着背面慢慢摸过去,摸到那个小小的刻字。
“活”。
她不知道是谁刻的。三年前从废墟里醒来时,这块牌子就挂在脖子上,背面已经有了这个字。刻痕不深,但很稳,一笔一划没有任何犹豫。她不知道刻它的人是谁,还在不在。但她知道那个人至少在她曾经的某个时刻对她说过——用一个字的容量,对她说:活。
这就够了。所以她活。
通风井外面渐渐安静下来。追她的人不会追进通风井——灰质区的人都知道,钻进通风井的猎物比钻进洞的蛇还难找。井道四通八达,没有光,没有规则,只有无数岔路和死路,追进去十有**会把自己搞丢。
阿九没有马上出去。她蜷在井道里,闭了一会儿眼睛。黑暗中浮现的不是睡眠,是一些零散的、无法拼接的画面碎片——一只覆上她眼睛的手,一个声音说“别看”,某种金色的光芒在视野里炸开。这些碎片她已经见过无数次,每次出现都会被那道电流打断,像一根被反复熔断的保险丝。
她不再试图抓住它们。只是任由它们浮上来再沉下去,像沉在深水里的碎冰。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声闷响。不是脚步声,不是骨刃磕碰,是更沉重的声音——像铁门被撞开的震动,从灰质区入口方向传来,穿过层层废墟衰减成一声低沉的嗡鸣。
阿九睁开眼。
她悄悄从通风井里探出半个身子,透过车间外墙上的裂缝往入口方向望去。灰质区入口的隔离闸门被从外面暴力推开了。不是巡查队的装甲车——那种沉闷的液压推进声她很熟悉。这是别的东西。更轻,但更有力,像某种精密机械咬合后释放的力量。
然后她看到光亮了起来。不是火光,不是探照灯,是几道聚拢的冷蓝光束贴着废墟表面慢慢扫过。光束过处,碎石、锈铁和坍塌的墙垛被从黑暗中一根根剔出来,灰尘在光柱里翻滚,像被搅动的脏水。
巡查队。不是月底来的巡查队。是月初就来的巡查队。比往常提前了至少十天。
阿九缓缓缩回通风井深处,把身体蜷得更紧。金属牌贴在她锁骨之间,被体温捂热。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净化日提前了。在灰质区,提前的事从来没有好事。任何规矩的变化都在传递同一个信息——有更大的人物要来了,他们会为了大人物的视野清扫沿途的一切。有人要死,她不想是自己。
第一次写文还望大家多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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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灰质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