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言雨又早早来到教室。
硕大的教室空空荡荡，晚风顺着半开的窗溜进来，还带着白日的余温，喧嚣散尽，她纷乱的心也跟着沉落了下来。
指节轻叩桌面，她抽出化学练习册快速翻页，唇角悄悄撇了撇。上面的题目实在太过浅显，却确实在有用，索性直接摊开参考答案，低头抄了起来。
笔尖重复划动久了，疲惫感悄无声息漫上来，手和眼形成惯性的麻木，放空的思绪反倒挣脱束缚，飘回了白天的画面。
同学们谈起潘乐晨时，她还在揉着被撞得发酸的下巴。现在想来，她有点后悔吃那颗糖，甜腻的糖精味盖过了芭乐本身的清甜，只在舌尖留下一抹微涩的回甘。
在有选择的情况下，她真的很不喜欢吃苦，各种意义上的。
大本营视野极好，她微微偏头，就能看见独自坐的身影。
男生皮肤白皙，长腿随意翘起，侧头翻看习题册时，一支笔在指间漫不经心地旋转。阳光落在他身侧，连周遭的风都仿佛慢了下来。
“只是看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未免有点太可怜了。”
白天脱口而出的话，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当时音量没控制好，他肯定听见了。也是因此，下午再看过去时，男生已经不坐在那了。
作业只有两页，全是名词解释和内容填空。言雨用力甩了甩脑袋，想把杂念从脑子里扔出去，可思绪依旧飘忽。干脆一边抄写，一边默念，就当提前梳理背书了。
就在这时，外面走廊上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她手上动作不停，抬眼望去，笔尖骤然一顿。
来人是顾知夏。
临近傍晚，教室没开灯，光顺着大开的门透进来，勾勒出顾知夏利落的轮廓。
这幅场景，莫名重合了开学那日的画面。
彼时也是这样一个微热的傍晚，顾知夏松垮地披着宽大校服，双手插兜，眉眼散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那是言雨第一次见到传闻里的顾知夏，张扬又耀眼。
“小雨，你作业快写完了？”顾知夏微微挑眉，叫出“小雨”两字时，因为第一次这样称呼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生疏。
言雨扫了眼抄了大半的练习册，故作淡定地扬扬答案本，坦然回答：“快抄完了。”
一旁的跟班乔白玖瞬间来了精神，身子往前一探，语气急切：“啊，怪不得这么快呢。化学课代，赶紧的，你写完借我抄抄。”
言雨面露迟疑，委婉拒绝了。
乔白玖当即垮了脸，整个人压在课桌上，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不想借就直说好了。”
两人本就不算熟络，言雨不想把场面闹僵，只能讪讪一笑。
“阿玖，行了别闹了。”顾知夏递去一个制止的眼神，打断僵持。
乔白玖嘟囔了句“没意思”，悻悻地走开了。
“她是想跟你做朋友的，平时性格就这样，没有恶意。你别往心里去。”顾知夏微微俯身，语气诚恳地解释。
言雨深深叹气：“我先适应一下，有点儿受不住，真的。”
她自己也说不清，后来究竟是怎么和乔白玖渐渐熟络起来的。放到以前，看到乔白玖这般热烈的性子，她多半会直接远离，绝不会让这段关系顺理成章地发生。
“啪”的一声轻响，灯管骤然亮起，教室瞬间通明。
“怎么不开灯。”顾知夏皱眉说。
黄昏一向流逝飞快。言雨合上课本，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再抬眼，窗外只剩一片淡蓝色晕染的晚霞。
乔白玖拖着步子走近，有气无力地开口：“言雨，你数学那道题写完没？”
“把课本拿来，我给你讲。”言雨语气平淡。
“我不听，你说了我也不懂呀，今天的题大家都说很难。虽然我还没翻开课本，但是顾知夏说她的脑细胞已经被屠杀的差不多了，还是想不出来，我才想着找你救助一下。”乔白玖一脸摆烂，理直气壮。
言雨耐着性子劝说：“抄了你就会了？”
乔白玖一噎，面露窘迫，含糊道：“呃，那再说吧。”
“所以，还是得先思考啊。”言雨撑着下巴，弯了弯眼。
乔白玖眼珠一转，忽然凑近，神秘兮兮地说：“对了，其实这题，潘乐晨也解出来了。”
言雨指尖微顿，不动声色：“然后？”
“你看完这道题，花了多久做出来的？”
“大概五分钟。他呢？”
乔白玖瞬间瞪圆眼睛，感叹：“那你和他一样厉害啊，他课间10分钟直接搞定了全部数学作业！”
恰好前桌来问作业，言雨接过课本，眯着眼仔细辨认字母，然后转面放在桌上，随手拿只铅笔指着，“这是E，角ADE。”
这一幕落在乔白玖眼里，她当即叫嚷起来：“言雨你偏心，借给谢星眠不借给我？”
“我只写在课本上，早就借给他了，他抄完轮到你。”言雨无奈，随口安抚。
乔白玖立刻喜笑颜开，一溜烟跑没影了，很快又回来，拎着纸和笔，半个身子凑到谢星眠桌前，翻找题目，还不忘吐槽：“哪个是答案？这个还是这个，言雨你怎么直接在书上打草稿啊？一点也不讲究。”
“喂喂，你注意着点距离啊，男女授受不亲。”谢星眠夸张地向后缩去，做出惊恐的模样。
前后桌本就近，言雨此时抬头，恰好对上他带着含笑的眼眸。她愣了愣，抬手轻捶了下他的肩膀：“滚回去，你头快撞到我了。”
一旁的乔白玖还在抱怨看不懂，言雨打了个悠长的哈欠，漫不经心地说：“都说了让你等谢星眠抄完，他也是抄了我一年作业才看懂的。”
乔白玖抱头哀嚎，苦着脸求情：“可是这样的话，我得等一节晚自习才能抄上了。你真的忍心让我整整一节课，都在等待的路上独自凄凉爬行吗？”
言雨想了想，还是妥协了：“那我现写到作业本上给你。”
乔白玖连忙摆手，一脸抗拒：“别，可千万别，我不想看你的狗爬字了。直接给我讲讲做题技巧吧！”
“其实我一开始也不会的啊。”言雨扯着嘴角，一拍脑门，决定祸水东引转移话题：“一年级暑假的时候，我去参加过一个数学夏令营，在食都那边的，那边的人都很牛啊，个个都是大佬。”
她悠悠看了眼巴巴凑上来的乔白玖和谢星眠，不好意思地笑了：“然后我只参加了前期试训，后边就没去了。”
“就这样？”乔白玖满脸不信，显然没料到故事如此简短。
“对啊，就是去别的学校玩了一趟，很普通的小事啦。”言雨笑着调侃。
乔白玖“切”了一声，抱臂撇嘴：“那你也没有很厉害嘛，我还以为你跟潘乐晨一样，随手就能解这些题呢。”
言雨闻言，向后一靠，双臂比出个大大的叉号，表情很是嫌弃：“禁止造神啊，我就是个普通人，不接受崇拜。”
乔白玖恼羞成怒，一拍桌子：“谁问你了，我是想学那些秒杀法决，就那种看完题目就可以刷刷写出答案的超级帅公式。”
言雨沉吟片刻：“这东西有是有，但这题用不上，你实在不想动脑，就凭感觉蒙吧。”
“怎么蒙？”
言雨迟疑了一下，想起从前听过的玩笑话：“我听一个学霸说过，选择题里选C的正确率特别高，尤其是最后两道。”
乔白玖胸膛急促地起伏了两下，抓过谢星眠刚抄完的课本，咬牙切齿：“如果这题是选择题的话，我会很感谢你的。”
顾知夏拨开乔白玖，走到言雨桌前：“小雨，你这题解出来了，怎么做的？”
谢星眠像是撞见了什么新鲜事，小声惊叹：“哇，连数学课代表也来问这题。”
顾知夏身形一僵。
言雨给了他一记眼刀，收敛玩笑神色，认真询问：“你的思路是怎样的，卡在哪一步了？”
“我是想到这里。AB和DE平行，那我沿着DE做一条垂线，我想先证明EF跟AD垂直……”
顾知夏条理清晰地叙述思路，讲到瓶颈处，无奈地蹙起眉头。低头看到言雨正安静聆听，左手的铅笔无意识的一点一点桌面，耳侧一缕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莫名透着几分可爱。
“就在这里，我想证明这两个角相等时卡住了。”顾知夏放下笔，想起身活动，却发现背上压了个人。
言雨回过神，才发现不知何时，课桌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同学，安静得落针可闻。
“都在这干嘛，怪尴尬的。”言雨浑身不自在，她干笑两声想打破这个凝滞的氛围，却无人接话。
“潘乐晨在外边站了好一会了。好兴致哦，还吃棒棒糖。”乔白玖从课桌下钻出来，压低声音提醒，还不忘吐槽一句。
言雨心头猛地一跳，握笔的手指下意识蜷缩，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继续顺着刚才的思路讲解：“你这个……你是先垂直于DE，按照这个解法，还要作一条垂直于OB的线……”
她浅浅翻了抽屉，想找张草稿纸，但没找到，于是很自然地翻开课本第一页，寻了一处空白，草草几笔画出图形。
这个解法有些绕，言雨讲得细致，时不时停顿，观察顾知夏的反应，确认她能跟上。周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课本上，唯有言雨的余光，一直若有若无地飘向窗外。
透过人群的间隙，一道身影静静伫立，隔着玻璃，不知道在看什么，周身裹着一层疏离的安静。
“最后就推出结论。明白了吗？”一番讲解结束，言雨松了口气，扔下笔。课本上的草图得凌乱，解题步骤却只口述没有落笔。
顾知夏若有所思地点头：“有点思路了，我回去再琢磨琢磨。另一种解法是什么？”
“我书上写了，是最简便那种。”
顾知夏干脆把她的课本借走。
旁听到结束，乔白玖还是一头雾水，又开始叫嚷：“你们讲的啥啊，我没听懂。”
言雨深深叹气：“抄顾知夏的去吧，大家回去吧，要上课了。”
围观的同学三三两两散去，言雨才得以看向窗外。
言雨状似无意地抬眼扫向窗外，走廊空荡荡的，哪里还有那人的身影。
紧绷许久的神经骤然放松，心里空落落的，莫名有些难受。
余光瞥见谢星眠还在看她，手肘撑在桌上，嘴角噙着笑意，眼底藏着几分玩味。言雨被看得不自在，白了他一眼：“你也转过去，滚蛋。”
话音未落，谢星眠忽然前倾身体，压低声线，突兀问了一句：“所以你真的喜欢潘乐晨吗？”
空气安静半秒。
“不，我只是信奉peace and love而已。”言雨随口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