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炽的梦境总是从雨声开始。
那种声音很特别——不是普通的雨,是那种把整个世界都淹没的、没有缝隙的暴雨。雨点砸在车窗上,像有人用拳头捶打玻璃;雨刷器开到最快也看不清前路;引擎盖上的积水被风吹起来,像破碎的翅膀。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屏幕亮着,通话中的计时器在一秒一秒地跳动:23:47,23:48,23:49……
“阿炽,雨太大了……”
沐匙玥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带着电流的杂音。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像是蜷缩在某个角落里,忍着痛在说话。
“我在舞蹈室门口,好像扭到旧伤了……站不起来……”
沈炽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叫救护车!别等我!”
“没事,我坐会儿……”沐匙玥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几乎被雨声盖住,“你慢慢来,不急……”
“别挂电话!”沈炽吼道,“别挂——”
电话还是断了。
忙音在车厢里回荡,和雨声、引擎声、心跳声混杂在一起。沈炽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嘶哑的哀鸣,像野兽临死前的嚎叫。
他继续开,在暴雨中艰难前行。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两米高的水花。对面的车灯在雨幕中变成模糊的光团,红的,黄的,白的,像一颗颗失控的星星。
等他终于赶到舞蹈室门口时,雨已经小了。
地上有一小滩水,混着暗红色的东西。血迹被雨水稀释成淡粉色,正在慢慢地渗进水泥地的缝隙里。救护车已经走了,只有两个警察在拍照,一个护士在收拾急救箱。
“你是沈炽?”警察问他。
他点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
“伤者已经送医院了。脊柱损伤,初步判断比较严重。你先去中心医院吧。”
沈炽转身就走。上车时,他的手在发抖,钥匙插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引擎启动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医院里,手术室的灯亮着红灯。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四个小时,浑身湿透,水从裤脚滴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护士走过来想给他一条毯子,他摇摇头,眼睛一直盯着那盏红灯。
灯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顺利,但伤到了脊柱神经。以后……可能没办法承重跳舞了。”
沈炽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水泡软的泥塑。时间在那之后变得很慢,很钝,像一把生锈的刀在切割什么东西。
后来沐匙玥醒了,看见他,笑着说了第一句话:“阿炽,别哭啊。只是不能跳舞了,又不是不能活。”
沈炽没说话。他只是握着沐匙玥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里。他想说对不起,想说都怪我,想说如果我没迟到……
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三年了。
他一直没说出口。
——梦境在这里断裂。
沈炽猛地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