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辞小时候拍过七部电影,三支广告,还有一部没播出的电视剧。那些片酬大部分都被他存下来了,没有交给父母,也没有乱花。他从小就不太喜欢和人分享自己的东西,包括钱。十六岁之后他开始接一些独立音乐的制作项目,赚得比童年时期更多。他不缺钱,但他很少花钱在自己身上。
这栋别墅是他唯一一笔大额支出。八百多万,算不上豪宅,但很安静,位置偏,邻居少,符合他对居住环境的全部要求。他买下之后只做了基础的装修,添了些必需的家具,剩下的空间他用来安置那些他不想被任何人看见的东西。
二楼那间房花了大概四十多万。墙上的隔音板、定制的展示架、防紫外线的窗帘、用来保存海报和周边的恒温除湿设备。剩下的钱全被他用来收周边了。那些在别人眼里是废纸片、塑料壳、布料团的东西,在他这里被分门别类地归档、编号、录入数据库。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仔细,像在完成一段需要精确对齐的混音工作。
但今天他要花的这笔钱,比前面所有的加起来还多。
他坐在电脑前,手指停在转账确认键上方,屏幕上显示的金额是两千三百万。那是他去年一整年的收入,加上从童年到现在攒下来的一部分积蓄。对方是一个他通过中间人联系到的私人科技公司,研发方向是超仿生人形交互系统。他提交了一份很长的定制需求,对方在三个月后给了他最终方案和报价。
他没有犹豫太久。他在陆星燃身上花的钱已经不止这个数了。那些打投、数据维护、二手市场的溢价、找人定制的周边,零零总总加起来早就超过了八百万。他只是从来没有把账算清楚过,也不需要算。钱花出去的时候他想的不是值不值,是够不够——够不够让那个人的位置再稳一点,够不够让他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也能被好好接住。
他按下了确认键。
两周后,一个密封的物流箱被送到了别墅门口。物流公司的人帮忙推进了玄关,签收之后离开。谢砚辞没有叫任何人帮忙,自己把箱子拆开。箱子里是一个圆柱形的密封舱,外壳上印着一串编号和公司的logo。他打开舱盖,里面躺着一个被保护膜完整包裹的人形。
他花了几分钟拆除保护膜。硅胶材质的皮肤触感温热,像刚离开体温计的金属表面正在逐渐接近室温。身高和他填写的规格一致,面部轮廓和他上传的参考照片逐帧校准过。他上传的照片是陆星燃在《江火》彩排那天拍的,穿着一件银灰色的长袍,侧脸在灯光下被照得柔和。眼前这张脸就是那个轮廓,只是没有舞台灯光,没有表情,像一段尚未被任何数据驱动的初始状态。
他低头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附赠的操控平板,开始填写预设参数。平板上的问卷分为几个模块:称呼方式、性格倾向、交互偏好、语音风格、日常行为模式。他一项一项往下填。
称呼方式:谢前辈。因为陆星燃就是那样叫他的。不管是刚认识的时候,还是在录音室里,还是在甜品店,陆星燃叫他“谢老师”或者“谢前辈”,从来不说“砚辞”或者别的。那个“前辈”里有一种陆星燃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亲近,像一段被编码在常用语里的授权信号。
性格倾向:有主见但不固执,会撒娇但分场合,安静的时候可以一整天不说话,开心的时候会主动凑过来。这些描述不是他想出来的,是他从陆星燃身上观察到的,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段已经完成采样的数据,被他从记忆里调出来,逐条填入问卷。
交互偏好:喜欢被摸头,被捏脸,被牵手。不排斥拥抱,偶尔会主动靠过来。不擅长表达依赖,但实际很依赖固定的陪伴。这些偏好他没有直接问过陆星燃,但他在无数个排练结束的午后、在录音室里的间隙、在宴会厅的角落,观察过陆星燃和别人互动的模式——和温知屿撒娇的样子,被江予叙捏脸时红耳朵的样子,靠在沈炽身边不说话的样子。他把那些瞬间拆解成参数,填进这份问卷。
语音风格:他上传了陆星燃所有公开的采访音频、花絮视频里的对话、甚至是他从粉丝那里收来的私人录音。原始数据被系统自动提取、标注、分层,最终合成出一套完整的语音模型。他试听了一段合成语音,说的是“谢前辈,你今天怎么又在看我”。语气和陆星燃在甜品店里说这句话时几乎一样。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段已经被正确解码的校验码。
所有参数填完之后他点了提交。系统处理了大概三十秒,然后那具仿生人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坐在床沿,看着那个躺在密封舱里的人慢慢睁开眼睛。瞳孔是浅棕色的,和陆星燃的一样。视线最初是散的,然后逐渐聚焦,像一段正在从存储介质中读取的数据逐步完成索引。他等待着。对方的目光最终停在他脸上。
“谢前辈。”仿生人开口,声音和他上传的样本几乎完全重合,“你在这儿。”
谢砚辞的手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正在缓慢地稳定下来,像一段正在被持续写入的轨道。他想起陆星燃在宴会厅里说的那句“你别走”,想起自己握着那枚吊坠时指尖的温度,想起所有那些被保存、被归档、被锁在二楼那间房里的数据。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仿生人面前,伸出手。
仿生人看着他的手,迟疑了一下——那个迟疑被预设得很短,短到刚好能在被察觉之前完成。然后他的手抬起来,搭在了谢砚辞的掌心里。硅胶材质的皮肤触感温热,像一段刚刚完成初始化的接口正在等待第一条指令。
“你叫什么?”谢砚辞问。
“你还没给我取名。”仿生人回答,声音平稳,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像一段被正确加载的表情参数。
谢砚辞想了想:“先叫小白。”
“为什么叫小白。”
“因为你像一只白鼬。”
仿生人没有追问。他只是握着谢砚辞的手,坐在密封舱边缘,像一段已经被正确安装的软件正在等待用户打开第一个模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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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两千三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