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近薄暮,一线浅绛残霞横在檐角,像天边未愈合的伤痕,静静渗着将尽未尽的光。
廊前,闻泠一手拿着刚封口的书信,一手轻抚小灵鹤的洁白颈羽。
手中的信已经写好许久,只要这封信送出去,一切便再无回头路。
她刚来到这个异世借着这具身体醒来时,她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过是局外人。可当见到闻盛,看到他眼中陌生却渴望的父爱,感受到被人惦念、疼爱的感觉让她心生贪恋。
如今的形式但凡有别的选择,她都不愿闻盛涉险。可若不迎头主动出击,死的不只有她,闻家也未必能独善其身。
“父亲,请原谅我。”她轻轻念了一句,将信交给小灵鹤。
小灵鹤振了振翅,一跃而起,羽翼带起微凉的气流转眼便已飞出院墙,只余下暮色中渐渐远去白影。
闻泠望着那道身影,直到消失在天际尽头才慢慢收回视线。
身后传来脚步声,下一瞬她整个人便被拥入怀中,熟悉的温热与安心感将她包围,将傍晚的凉意一点点驱散。
炎珩低下头,脸颊擦过她耳侧,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额角发丝垂落,轻轻扫过她锁骨。
他深嗅了下闻泠身上的冷香气息,低低开口,
“泠儿,我知道任何人没办法改变你的决定,但我希望你一定以你的性命优先。”
炎珩的声音闷闷的,却无比清晰,
“如果未来没有你在我身边,那现在做的一切都将是无用且徒劳的。”
闻泠淡灰色的眸子在暮色中像水一样清澈无波,她轻轻“嗯”了一声,抬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拍。
炎珩感觉到她的回应,耸了耸肩,侧脸轻轻蹭了蹭她的颈间,像一只寻回主人的兽。
*
第一年的灵兽节定在岁末之前一月,皇帝为示器重,特意将筹办之权交到了刚刚出狱的端王手中。
为了将灵兽节办的满国皆知,人人称颂,端王连夜召集幕僚,甚至开了私库。
节前一夜,朱雀长街已然换了模样。
街口立起两座高大的彩门,一左一右雕着腾蛇盘柱、青鸾展翼,金粉描边,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长街两侧早早挂起雕刻灵兽的灯幡,道路中央还特意留出宽阔通道,供百姓携灵宠往来行走。
天方蒙蒙亮,卖糖人的、卖木雕的摊贩也早早支起摊子,吆喝声在街上此起彼伏。
“新做的腾蛇糖画.......”
“青鸾木雕......”
城中但凡家中养有灵宠的,无不精心装扮,欢欢喜喜地往长街而来。远远望去,人潮之中夹杂着各色羽翼、尾巴与角影,竟比往年的中秋灯会还要热闹三分。
一位年轻书生抱着琉璃水缸,定睛细看里面竟是一只幼体文鳐。那灵兽本是鱼身鸟翼,见街上人多热闹,竟扑棱着翅膀跃出水面,在半空中滑翔半圈,又“扑通”落回水里,溅了书生一脸水珠。
围观孩童顿时笑成一团。书生抹了把脸,无奈苦笑,“平日里可没这么精神。”
尾羽如绸的青耕鸟站在街角卖花灯的老匠人肩头,啼鸣一声,花灯上装饰的花便像被施了魔法般越发香艳。寒冷的初冬,月季都在声声清脆悦耳的啼声中盛开。姑娘们围着摊位惊叹不已,争相购买花灯以求近处观看。
而那青耕鸟挺着胸脯,一副见惯追捧的得意模样。
合灵酒楼门前相比往日更是人潮涌动。
一碟碟节日专供的精致灵兽小食摆在长案。有配以温补草的细嫩肉块;有泛着清甜香气的奶昔果浆;还有专门为飞禽准备的灵谷蜜露。
狌狌坐在小食案旁,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灵兽灵宠,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免费灵兽小食——”它奶声奶气地拖长调子,喊得格外卖力,
“仅限灵兽节!”
喊完,它还不忘抱起小碟朝路过的乘黄晃了晃。
“好吃的!不骗兽!”
那乘黄被香味引得狐形耳朵一竖,主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窜到案前。
原本盘在闻泠腕间的腾蛇早已按捺不住,此刻它探出头来,金瞳微亮,舌信轻吐,将空气中层层香气尽收感知之中,眼中浮出几分罕见的兴致。
“慢些。”
闻泠用心念宠溺提醒,腾蛇已滑下她腕间来到案上,衔起一块肉吞了起来。
青鸾则停在景和公主案旁,姿态优雅地啄食着蜜渍灵果,羽翎轻抖,便有细碎青辉落下。
景和公主笑道,
“每次和腾蛇一起,青鸾胃口就好得不行。”
闻泠垂眸,指尖轻轻点了点腾蛇额头,
“那以后多让它们一起玩。”
炎珩坐在一旁,看着闻泠和皇姐笑的开心,眼神也不自觉柔和几分。
忽然,腾蛇停住了动作,金瞳骤然抬起,直直望向天边。一旁的青鸾也抬头望去,羽毛微张,喉间发出清越低鸣。
闻泠尚未来得及问出口,脑海中已传来腾蛇急促而清晰的心念,
“神兽即将现世。”
闻泠猛地抬头,原本晴朗的天空逐渐变暗,慢慢染上赤色。
街上百姓纷纷抬头,有人甚至下意识后退。
“天怎么红了——”
东南天际浮起一线金光,那金光蔓延铺展,不过几息之间便将半边天空染成灼灼流金。
血色云层被烧穿般翻卷开来,赤金光焰自深处层层漫出,像沉睡千年的火山撕裂地脉喷出熔岩,热浪瞬间自高空压下。
热浪坠落并不灼人,却让人四肢发软、胸腔发震。
紧接着一声长鸣,裂空而至,如古钟撞山,如神谕落世,赤云翻卷之间,一个巨大的身影振翼而出。
它身形似鹤,通体青赤交辉,羽毛燃着金焰,像将千片旭日披在身上。
它单足踏空而立,羽毛因振翅洒落万点火星,拖着长长尾焰如流星雨般坠下,又在半空化作无数赤金光蝶,散入街上人群。
它如熔金铸成的眼睛冷冽而神圣,长街上方才还喧闹的灵兽们纷纷安静下来。
腾蛇高高昂首,金瞳灼亮,眼中满是兴奋与敬意;青鸾则展开双翼,朝着天空低鸣相迎。
百姓之中,不知是谁先起了头,
“神鸟……是神鸟啊!”
“竟是上古神兽!”
“真是天降祥瑞——”
闻泠望着踏火而来的一足神鸟,感受着体内灵契微微震动,喃喃道,
“这难道是毕方?”
炎珩护在闻泠身前,目光同样望着那片火海般的天空,听到闻泠的话,眸中罕见地露出惊色。
毕方盘旋于国都之上,整座炎都白日尽映赤金,恍若天宫临凡。
*
灵兽节之后,毕方降世之事很快传遍炎都。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谈论的皆是那天金火铺空、神鸟临世的奇景。
百姓纷纷称颂炎帝圣明,故引神鸟来朝,乃真龙天子之兆。宫门外请愿祈福者络绎不绝,香火鼎盛一时。
皇帝闻之,龙颜大悦。当即下旨,于宫中设宴,犒赏筹办灵兽节有功之臣。
金銮殿内,灯火辉煌。皇亲国戚分列而坐,个个满面喜色,争相附和天降祥瑞之说。
皇帝心情极好,面色更显红润。他抚须而笑,目光落向端王,
“此次灵兽节,办得甚得朕心。百姓称颂,神鸟降世,端王功不可没”
端王立刻行礼,谦虚道,
“儿臣不过尽心办差,不敢居功。若非父皇圣德昭昭,岂能引毕方来朝。”
皇帝朗声大笑,
“赏!”群臣见状,也跟着纷纷称赞端王贤能。
端王垂首谢恩,眼底掠过一丝得意之色,继续道,
“父皇,儿臣还有一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此刻看他愈发顺眼,笑道,
“讲来无妨。”
端王目光微转,落向炎珩身旁的闻泠,
“毕方既为火系神鸟,又于灵兽节现世,想来与我炎国有缘。若能为皇室所用,则可镇国运、护江山。”
此话极具诱惑,皇帝闻言,点头问道,
“继续说。”
端王见皇帝兴致浓郁,贪色已起,恭谨地继续道,
“肃王妃既能结契腾蛇,精通御兽之术,不若请她助父皇,与毕方结契。如此,岂非双喜临门?”
此言一出,满殿目光尽数落在闻泠身上。
炎珩与景和公主眸色骤沉,而皇帝眼中,却瞬间亮起一抹贪念与狂热。
他立刻看向闻泠,语气难得温和,
“肃王妃,你若助朕结契毕方,朕定重重有赏。”
案下闻泠按住炎珩的手,示意他不要冲动,缓缓起身行礼,
“回陛下,毕方乃上古神兽,自有灵识,并非人可强求。若强行拘契,只会激怒神兽,招来灾祸。”
皇帝脸上的笑意明显一僵。
“所以你是不愿助朕?”
闻泠抬眸,声音清晰而坚定,
“闻泠无能,如今毕方在哪里也不得而知。”
看着面色骤变的皇帝,端王垂下眼,唇角轻轻勾起。
“你无能?你既能契腾蛇,为何不能助朕契毕方?”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当众拂了面子,方才的欢喜顷刻化作恼怒。
“腾蛇乃自愿认主,毕方尚未可知。”
听着闻泠的回答,盯着她无波的灰眸,皇帝猛地一拍御案,酒盏震翻,玉液洒了一桌。
“放肆!”
“区区一介女子,仗着妖术惑众,竟敢戏弄朕!”他指着闻泠,手都在发抖。
“腾蛇自愿认主?朕看分明是你使了妖法!否则常人怎能驱使神兽?”
景和公主立刻起身行礼,
“父皇!闻泠并无此意。”
炎珩也霍然起身,走至殿中跪下,
“父皇,闻泠所言属实,神兽强契当真有损龙体。”
皇帝眼中怒火更盛,怒喝道,
“闭嘴!”他看着炎珩,满眼失望,
“连你也护着她?朕早知你被这妖女迷惑,就不应该同意这桩婚事!”
他猛然挥袖,
“来人——”殿外禁军涌入,
“闻泠妖言惑众,假借神兽乱我朝纲,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炎珩脸色骤变,起身欲拦,
景和公主拉住炎珩,急声道,
“父皇,请三思,闻将军还在驻守边关啊。”
可皇帝此刻怒火攻心,哪里还听得进去,
“押下去!”
闻泠看了一眼炎珩,又看了一眼景和公主,轻轻点头,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
满殿群臣低头,无人敢再言。而皇帝坐在高位之上,胸膛剧烈起伏,仍沉浸在被忤逆的暴怒之中。
端王端起酒盏,借着饮酒遮住唇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