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我,用眼神说了一句话。
我读懂了。
那个 App,一直在收集他们的声音。
回到事务所,沈听白立刻开始查。
"灵境剪辑"这个 App,查不到公开下载渠道。安装包只在一个加密的即时通讯群里流传,
需要邀请码才能下载。安装之后,它会申请麦克风、相册、通讯录权限——表面上是为了
"上传素材",实际上在后台持续录音。
"这不是剪辑软件。"沈听白说,"这是监听工具。"
"监听?"
"对。它会在手机锁屏、静音、后台运行的状态下,持续采集环境音,然后上传到一台服
务器。"
"上传到哪里?"
她调出一个 IP 地址。
"这个 IP,注册地在新加坡。但路由跳了十七次,最后落地——"
她停住了。
"落在哪里?"
"落在一——"她看着那个 IP,沉默了两秒,"落在一家公司的云服务器上。那家公司——"
她把公司名字打出来。
传闻科技(HuanJing AI)。
办公室里安静了。
"传闻科技?"我皱眉,"那个做 AI 内容生成的公司?"
"对。"沈听白点头,"国内最大的 AI 短视频生成平台。他们的产品'灵境 AI',可以一键生
成短视频,号称'一个人就是一个团队'。"
"他们在监听这些演员?"
"不。"沈听白摇头,"不只是监听。他们是在采集声音样本。"
她调出另一张表。
"我比对了'末班狐'的背景音和那个 App 上传的音频库。高度吻合。也就是说——"
她深吸一口气。
第 26 页
"这些演员的声音,被传闻科技收集起来,然后——被用在了他们自己的 AI 生成的视频
里。"
"AI 生成的视频?"
"对。传闻科技的'灵境 AI',可以模仿任何人的声音,生成任何内容的视频。它需要的,
就是大量的、真实的、不同人的声音样本。"
"所以——'末班狐'的视频,不是苏皖一个人在演?"
"不。"沈听白摇头,"视频是苏皖演的。但视频里的背景音——那些哭声、那些儿歌、那
些铁轨声——都是传闻科技用采集来的真实声音,合成的。"
"合成的?"
"嗯。他们把采集到的声音,打上标签,分类,然后按需调用。比如,他们想做一个'地铁
灵异'的视频,需要一段'小女孩的声音',他们就会从库里调出一段——"
她顿了顿。
"调出一段——"我接上了,"像《月光光》这样的儿歌?"
"对。"
"那这段儿歌,是——"
"是从某个人的手机里采集到的。"沈听白说,"某个在地铁上哼过这首歌的人。某个——
可能已经不在了的人。"
房间里,很安静。
我忽然觉得有点冷。
"所以——"我说,"传闻科技不是在制造都市传说。他们是在用真实的声音,制造都市传
说。"
"对。"沈听白点头,"而且,不只是声音。"
她调出最后一张图。
是一张人脸。
不,不是人脸。是一张由无数张人脸拼合而成的——合成的——脸。
"这是'末班狐'视频里,那个红衣女鬼的脸。"她说,"我逆向追踪了视频的元数据。这个
脸,不是苏皖。是 AI 生成的。"
"什么?!"
"苏皖只是那个背影。她演的是'有人站在车厢里'。但视频里那个'飘起来'的红衣女鬼——
那个是 AI 生成的。她的脸是合成的,她的动作是合成的,她的'飘'是后期特效。"
"所以苏皖根本不知道自己演的是什么?"
"她知道自己在演'有人在车厢里站着'。"沈听白说,"但她不知道,最后成片里,自己被 P
成了一个'鬼'。她也不知道——"
她停下来。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也在里面。"沈听白的声音很轻,"'灵境剪辑'采集的不只是环境音。
它采集的是——使用者本人说话的声音。"
那天晚上,周秀兰把我叫进办公室。
"你昨晚的报告,我看过了。"她说。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她摇头,"写得不错。条理清楚,证据链完整,判断克制。尤其是那句——'对象
非都市传说实体,建议优先核实家属'——这个定性很准。"
我松了一口气。
"但是,"她话锋一转,"有件事,你得知道。"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打印纸,推过来。
那是一份聊天记录截图。
"这是'末班狐'账号的运营后台截图。我们数据审计那边拿到的。"
我接过来,看。
截图里是一串发布记录。从三个月前开始,"末班狐"每隔两三天发一条视频,内容都是"
地铁灵异目击"——红衣女鬼、无脸人、站台回声、末班列车上的脚步声。每条视频的拍
摄地点、角度、后期手法都不一样,但都围绕一个主题:地铁里的鬼。
"三个月,四十七条视频,累计播放量两千多万。"周秀兰说,"账号粉丝三十六万。"
"都是假的?"
"大概率是。"
"那——昨晚那个女孩——"
"不是她的。"周秀兰摇头,"昨晚那个女孩,是真实的。但'末班狐'的视频,跟她没关系。
至少——不是直接从她身上拍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周秀兰顿了顿,"有人在用她的声音。"
我们按苏皖提供的线索,找到了另外六个"末班狐"。
不是全部,是其中四个愿意见我们的。
一个在通州送外卖,一个在望京做直播助播,一个在丰台开网约车,还有一个在亦庄的电
子厂做质检。他们都是同一届毕业的表演系学生,都没接过正经戏,都被同一个 MCN 签
了,都以为自己只是在"演个背影"。
没人知道后期是谁。
没人知道那个 App 在录音。
没人知道自己的声音被存进了传闻科技的库。
"我上个月给我妈打电话,"送外卖的那个叫陈默,二十一岁,说话声音很轻,"打了一个
多小时。就在……就在装了那个 App 之后。"
他看着自己的手机,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我妈说我从小嗓子就不太好。她说我声音是有记号的。"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他们是不是……也把那一段收走了?"
没有人回答他。
沈听白在旁边,飞快地调出一个界面,把陈默的设备指纹输入进去。
"查得到。"她说,"有记录。你的通话录音,编号 CM-4471,标注为'方言样本·闽南语
系·女声年长',已于 2028 年 8 月 12 日入库。"
"我妈不是闽南人。"陈默说。
"所以他们是按口音分类的。"沈听白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在抖,"不关心你是谁。只关心
你'是什么样本'。"
我们把证据链整理完整,交给周秀兰。
她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事我没想到。
她给程微打了电话。
"传闻科技那边,我们要谈一次。"她说,"不是请求,是要求。他们参与了现场,提供了
设备,他们知道的比我们多。"
"你……要跟他们合作?"我问。
"不是合作。"她看了我一眼,"是让他们把东西吐出来。"
谈判在事务所三楼的会议室进行。程微一个人来的,没带设备,没带助手。
"说吧。"她坐下,"你们想怎么谈。"
周秀兰把打印好的证据放在桌上。
"传闻科技的'灵境剪辑',采集了至少七名内容创作者的声音,未经授权,用于 AI 视频生
成。其中至少十一条'末班狐'视频的背景音,使用了已故人士的录音。我们要求:一,立
即停止采集;二,删除所有未经授权的声音样本;三,交出调用记录,让本人或其家属有
权撤回。"
程微把文件看完,推了回去。
"可以。"她说。
我们三个人都愣了。
"可以?"吴沉重复了一遍。
"可以。"程微点头,"前两条,我们现在就可以签。第三条,'撤回'——我想问一句,撤回
之后,你们打算怎么处理那些已经生成的视频?"
"删除。"我说。
第 30 页
"全部?"
"全部。"
程微看了我一眼。
"那你们信则灵事务所的档案呢?"她说,"你们保存的那些视频、音频、目击记录——你
们打算也删掉吗?"
我张了张嘴。
"我们……那是工作档案。是为了调查。"
"我知道。"程微说,"我不是来讽刺你们的。我只是想说——我们做的事情,本质上是一
样的。"
她指了指周秀兰。
"你们归档,是为了让故事有地方放。我们归档,是为了让城市不再害怕。区别只在于,
你们把'授权'放在前面,我们把'效率'放在前面。"
她顿了顿。
"但我今天来,是真心想给你们一个东西。"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传闻科技'灵境 AI'的声音样本库调用记录。里面有每一次调用的时间、来源编号、生成
视频的 ID。你们要的'谁的声音被用了、用在哪条视频里',都在这里。"
周秀兰翻开文件,看了几页,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个编号……"她指着一行,"CM-0001。"
"对。"程微说。
"这是最早入库的一条。"
"最早的一条。"程微点头,"入库时间,2025 年。来源标注:'自采集·北京·地铁 X 线末班
段'。"
会议室里,温度好像降了两度。
"2025 年。"周秀兰的声音很轻,"三年前。"
她抬起头。
"这个样本,是从那条'空白'条目里出来的?"
程微没说话。
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那天晚上,我们终于找到了那个女孩的家属。
线索是沈听白追出来的。CM-0001 的元数据里有一段极短的片段,被压缩得很厉害,但
还能听出是个女孩在哼歌。她把这段音频和《月光光》的多个版本做了比对,
然后反向搜索了所有在 2025 年前后发布过粤语儿歌录音的已注销账号。
三个候选。其中两个很快排除了——一个在深圳,一个在广州。第三个,在北京。
账号名:「阿嬷的蒲扇」。注册时间 2024 年 6 月。
最后一条动态 2025 年 8 月。注销时间 2025 年 9 月。注销原因:账号持有人去世。
最后一条动态的内容,是一段五秒的录音。
画面是一把蒲扇,在风里慢慢摇。
声音是女孩在哼歌:
"月亮光光,照地堂,虾仔跳上岸……"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