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默了一会儿。
周秀兰说过:别急着替谁下结论。尤其是别急着给那个女鬼"定性"。
可程微不是要"定性"。她是要"补全"。这两者听起来不一样,但落到一个没有名字的人身
上,结果是同一件事——有人替她决定她是谁。
"谢谢。"我说,"工具我们可以借用。身份补全,我们自己来做。"
程微看了我两秒,又笑了。
"行。那你们慢慢查。"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那个声纹模型,你们自己调不出来的。需要授权密钥。"
"那就不用了。"吴沉说。
程微没再说话,带着两个人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空站台里慢慢远去。
第二天早上,沈听白在数据审计室。
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第一次是入职培训,她坐在最后一排,全程没说话,只在培训师讲
到"元数据清洗"的时候抬了一下头。
她比我大两三岁,短发,戴一副很厚的黑框眼镜,穿灰色卫衣,胸口印着一行小字:「数
据可遗忘,记忆不可检索」。普通话标准,只在个别字的卷舌上有点奇怪的南方口音。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眼睛没离开屏幕。
我坐下。
"你要找的,是这个。"她把屏幕转过来。
上面是一段音频波形。很长,很密。
"这是'末班狐'第四十七条视频,也就是昨晚那条。"她说,"我把声音单独抽出来了。"
"有发现吗?"
"有。"她指着波形上的一段,"你看这里。"
那段波形比别的地方高出一截。
"这是背景里的声音。我单独提取出来,降噪,然后——"
她按了播放。
"……月光光,照地堂……"
和我在视频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同一个音频源。"沈听白说,"不是现场录的。是后期贴上去的。"
"后期……贴上去的?"
"对。有人把一段粤语儿歌的录音,贴进了视频背景里。手法很糙,音量压得很低,大部
分人都听不到。但它在。"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要贴一段儿歌进去?"
"我不知道。"她摇头,"这不合逻辑。一般这种账号,背景要么用音乐,要么用音效,不
会用一段无意义的儿歌。除非——"
她停住了。
"除非什么?"
"除非,"她说,"这段儿歌,是这个账号的……标签。或者说,签名。"
她调出一张表格。
"我对比了'末班狐'所有四十七条视频。其中十一条,背景里含有同一段音频的碎片。有的
是儿歌,有的是人说话的声音,有的是环境音——铁轨声、车站广播、甚至哭声。"
"哭声?"
"嗯。"她点头,表情有点沉,"有两条视频,背景里有人哭。很低,很轻。我把它们拼起
来听过——不是同一个人的哭声。"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
"沈听白,"我说,"你是在告诉我,有人在拿真实的声音,做假的鬼视频?"
"我在告诉你,"她看着我,"这个账号的背景音,全部来自真实存在的、正在或曾经存在
于这座城市里的人的声音。而且——"
她深吸一口气。
"而且这些声音,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它们全都是——"她顿了顿,"已经被遗忘的声音。"
我愣住了。
"什么叫……已经被遗忘的声音?"
"就是——"她调出另一张表,"这些声音的原主人,已经不在了。或者已经不在原来的地
方了。或者,已经没有人记得他们了。"
她指着表格上的一行:
> 音频片段 07 | 来源:已注销账号「娜娜的厨房」| 注销时间:2028 年 4 月 | 注销原因:
账号持有人去世
"这条音频,是 2028 年 4 月,一个做美食短视频的姑娘,在视频里哼的一段旋律。一个月
后,她在一场车祸里去世了。账号被家人注销。可她的声音——"
"被留下来了。"
"被'末班狐'拿走了。"
我沉默了很久。
"沈听白,"我慢慢地说,"这个账号,它不是一个人在运营。"
"对。"她说,"不止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
她调出第三张图,一张时间轴。
"四十七条视频的发布时间,分布在三个月里。但发布的时间点非常分散——凌晨、中
午、傍晚、深夜,全都有。而且发布设备的 IP 地址,至少换了七个。"
"七个?"
"七台不同的手机。"她指着屏幕,"而且,这七台手机,声学特征完全不同。"
"声学特征?"
"就是录制环境。每台手机的麦克风,录出来的声音会因为机身材质、麦克风位置、使用
者的习惯,产生细微差别。就像每个人的声纹一样。我比对了七台手机的录音底噪、按键
声、甚至翻页的声音——"
她停了一下。
"它们不是同一个人在用。"
"七个人?"
"至少。"她点头,"'末班狐'不是一个账号。它是一个工作组。"
找到苏皖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朝阳区,一个城中村改造区的边缘。一条窄巷,两边都是待拆的房子,墙上红漆写着巨大
的"拆"字。巷子尽头,一家小小的西北面馆,门口挂着"兰州牛肉面"的灯箱,灯管坏了一
根,闪着。
苏皖在里面。
坐在最里面的桌子,面前一碗牛肉面,只喝了几口汤。二十出头,高个子,瘦,头发染成
亚麻色,扎成一个很松的马尾。黑色 T 恤上印着「末班狐」三个字。
吴沉先看到了她。
"那个。"他下巴一抬。
我顺着视线看过去。
苏皖正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表情疲惫,眼圈发黑,像很久没睡好。
"你怎么认出她的?"我问。
"她的 T 恤。"吴沉说,"还有她的声音。"
"她的声音?"
"嗯。我隔着二十米,就听见了。"
我们走过去。
苏皖抬头看我们。她没有惊慌,只是很警惕。
"你们谁啊?"
"你好,我们是信则灵事务所的。"我掏出工作证,"我们想跟你聊聊'末班狐'的事。"
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脸上碎掉了的表情。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这不重要。"我坐下,"重要的是,我们想了解一些情况。我们不是来封你号的,也不是
来抓你的。"
"那你们来干什么?"
"我们想知道,"我说,"那段儿歌,是谁放进去的。"
她愣了一下。
"什么儿歌?"
"《月光光》。粤语儿歌。你昨晚那条视频的背景音。"
她的脸色变了。
她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说,但声音有点发虚。
"苏皖。"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们比对了四十七条视频的音频。有十一条,背景里含有来
自已注销账号的真实声音。其中一条,是 2028 年去世的一个美食博主的录音。还有一
条,是昨晚的粤语儿歌。"
她的手,开始发抖。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有点哽,"我不知道那个儿歌是从哪儿来的。我发视频的时候,
后期是……是另一个人做的。"
"谁?"
"我……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她低下头,"因为我是签了合同的。"
"什么合同?"
她不说话了。
吴沉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胳膊。我转头看他。他微微摇头。
我换了个方式。
"苏皖,我们不是来为难你的。我们是来帮你的。如果你觉得合同有问题,我们可以帮你
看看。"
"你们?"她苦笑了一下,"你们能帮我?你们知道我一天要拍几条视频吗?三条。知道我
一天要演几个'鬼'吗?三个。知道我上个月挣了多少钱吗?四千二。"
她说得很快,像是一直憋着。
"我学表演的,毕业两年,没接过一部正经戏。就拍这种东西。每天晚上跑到地铁站去,
穿个红裙子,站在车门边上,让摄影师拍。拍完回来,自己剪辑,自己配字幕,自己发。
"
"那个摄影师——"
"他不是摄影师。他是我同学。我们七个人,都是同学。我们建了个群,轮流拍,轮流
发。谁有空谁去。一个月分一次钱。上个月平台给了六万八,七个人分,一人不到一万。
"
"六万八?播放量两千万,只给了六万八?"
"对。"她冷笑,"平台抽成。还有'流量激励'——他们说流量越大单价越高。可你真做起来
了,他们又改算法了。上个月单价降了三成。"
我沉默了。
"所以——"我说,"你演'末班狐',是为了钱。"
"是为了活。"她纠正我,"在北京,一个月四千二,你活得下去吗?我合租,一间次卧,
三千五。剩下的七百,吃饭。"
她说完,低下头,用筷子搅着已经凉了的面汤。
"那你为什么……"我问,"为什么选'鬼'这个题材?"
她抬起头看我。
"因为好拍啊。不用剧本,不用对白,不用演技。你只要穿个红衣服,往那儿一站,拍下
来,发上去。播放量自然就来了。越吓人,越多人看。"
"是谁让你们做这个的?"
"一个 MCN。叫'灵境传媒'。他们找到我们,说你们七个长得有辨识度,可以做一个都市
传说矩阵。矩阵,你懂吗?一个人负责一个'鬼'。我负责'末班狐',还有人负责'电梯里的镜
子'、'停车场里的脚步声'、'天台上的女人'——"
她停住了。
"你们一共七个账号?"
"嗯。七个。都是地铁灵异系列。"
"后台……后期是谁做的?"
"是一个外包团队。MCN 找的。我们拍完,把素材发到群里,他们做后期,配音乐,加特
效,然后分发到七个账号。"
"你见过他们吗?"
"没有。只在线联系。他们只说'按数据反馈调整内容',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在调什么。"
我转头看了一眼吴沉。
他正盯着苏皖的手机。
"苏皖,"他忽然开口,"你的手机,谁碰过?"
"什么?"苏皖愣了一下。
"你的手机。有没有人借过?或者有没有装过什么奇怪的 App?"
"没有啊——"她想了想,"哦,有。两个月前,那个后期团队说要'统一素材格式',让我们
装一个 App,叫'灵境剪辑'。说是从里面上传素材比较方便。"
"灵境剪辑?"
"嗯。我们用了一个月。后来发现它就是个上传工具,没什么剪辑功能,就卸载了。"
吴沉的表情,变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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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