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里屋传出一阵尖细的啼哭声。三岁的林微带着一岁多的三妹林姗在院子里玩儿,母亲徐巧云躺在床上,面色蜡黄,有气无力。父亲林成刚走出来蹲在门口,脸拉得老长。
接生婆端着一盆血水出来,叹了口气:“哎,又是个闺女。”
没过多久,他们离开了姑奶家。
林成刚开着一辆借来的三轮车,车斗里堆满被褥和不平整的锅碗瓢盆。母亲抱着还在襁褓里的四妹,而大姐、林微和三妹则像蔫掉的豆子,大家挤在车斗行李的缝隙里。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到了凉水镇偏僻的郊区。林成刚已经在那里租下了一套带院子的平房。
房子很荒凉,院子里的野草长得齐腰深。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堂屋的水泥地面上什么都有,泥土、砖头、腐烂的木头、野草......墙角砖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她们几个掀开覆盖其上的麦秸秆,竟是一窝刚出生的小老鼠,全身肉粉肉粉的,没长毛,闭着眼挤在一起蠕动着。
经过父母的拾掇,新家整洁了许多。
徐巧云在家围着几个孩子洗洗涮涮,林成刚则给雇主开车拉煤拉矿。
养活四个孩子,耗尽了两口子的力气与耐心。
这天,林微姥姥来了。
老太太望着憔悴的女儿,无奈地叹气。徐巧云低着头,时不时地抹眼泪。
姥姥锐利的目光在四个外孙女身上扫来扫去,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了大姐林楠身上-----林楠该上小学了,徐巧云要顾几个小的,无暇顾及大女儿林楠。
“林楠跟我走吧。”
老太太继续对女儿说:“老大放我那儿,我替你养着!你说说,这日子要怎么过?顾得了这个,顾不了那个的!”
林楠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姥姥离开了。
......
凉水镇的黑煤灰似乎总也洗不净。
林成刚是把这层灰带回家的人。
他握着方向盘,给雇主拉焦炭、拉精矿。大车轰隆隆地碾过坑洼的道路,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老板数着运费的厚度,林成刚数着那点死工资。
徐巧云被圈在这一方小院里,那是她的全世界。大女儿不在身边,四五岁的林微成了最大的孩子,三妹林姗比林微小两岁,四妹林敏还在襁褓里嗷嗷待哺。
带孩子从来不是轻松的活儿,那是战场。
四妹拉了,徐巧云刚把屎布换下来扔盆子里,准备放水洗,三妹就在院子里摔着磕破了,哇哇大哭。林微想要帮妈妈的忙,站上凳子拧开水管,结果呲了她一身水。
徐巧云每天要面对无数次类似的崩溃。
她常常控制不住大哭起来,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呜呜呜.....”
有时,林微小脸煞白,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有时三妹挂着鼻涕泡愣愣地看着。
有时她们会走过去笨拙地去擦去徐巧云脸上的泪。
“妈妈不哭。”
“妈妈,我以后听话”
徐巧云哭痛快了,再看看孩子们惊恐又讨好的小脸,似乎又有了一些力气。
那个年代的电力供不上使用,总是停电。
每当这时,黑暗降临,贫瘠的生活反倒变得真实浪漫起来。
徐巧云带着孩子们坐在院子里,欣赏天上的月亮和星星。有时候,她也会给孩子们讲故事。
“那是牛郎星,那是织女星。中间那条白道道,是银河。”
林微睁大眼睛看着,觉得那银河真宽,比家门口那条臭水沟宽多了。
当时感觉很是平常,长大后,那副画面成了最美好的回忆,城市的灯光总是无处不在地钻进你的视线里,使你无法亲近月亮和星星的光华,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感情愈加强烈。
徐巧云的手是真的巧,旧衣服,经她手改动一下,就是另外的一件新衣服。孩子们身上穿的,除了别人给的衣服,就是除巧云做出来的-----褂子、裤子、书包、布鞋----什么都能做。
林成刚出车回来的日子,是家里的节日,也是劫数。
他有时会买一点猪头肉回来。
徐巧云在厨房里忙得像个旋转的陀螺,一会儿功夫,就炒了两个热菜上来,林成刚嚼完一口菜,“滋溜”一口,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带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那冒着热气的美味菜肴,那码在盘子里的猪头肉片,有时候还会有一碗热腾腾的手擀面,这些香味若即若离,勾引着人的味蕾,孩子们不停地咽口水。
徐巧云把洗好的衣服挂在绳子上,水珠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她走过来,把剥好的蒜瓣递过去。
“少喝点。”她小声劝着。
“老子累死累活,就这点爱好,少管我!”
几杯酒下肚,那张刚才还算平和的脸,慢慢变红了。原本的疲惫被一种狠厉取代,那是酒精烧出来的邪火。
林微最怕这个时候。
“巧云啊,”林成刚的声音黏糊糊的,“你说,别人都能生儿子。你怎么就……”
筷子在那盘猪头肉里挑挑拣拣,徐巧云不语。
“哑巴了?!”林成刚突然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水洒出来。
“生男生女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徐巧云低着头,声音很轻。
“放屁!”
林成刚猛地站起来,冲向徐巧云,巴掌落在皮肉上的声音,沉闷,结实。徐巧云的闷哼声被压在喉咙里,偶尔漏出一两声尖叫,又迅速被掐断。
“你是女人,还是,我是女人?!”
碗碟碎裂的声音,格外刺耳。
第二天清晨,林成刚早已出车走了。
家里恢复了整洁。碎碗片不见了,倒掉的凳子扶正了。
徐巧云眼眶青紫一片,肿得像桃子,嘴角破了皮,结着暗红的痂。
下午,那个经常一起做针线活的胖婶来了。
两人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手里飞针走线。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地照在徐巧云那张带伤的脸上。
“巧云,你家这下手也真狠呀……”胖婶啧啧地扫视徐巧云脸上的伤。
徐巧云苦笑了一声,手里的针在布料上穿梭,像是在缝补自己破碎的心。
“一喝,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胖婶叹了口气。
徐巧云停下手里的活,眼眶突然红了。
她看了一眼在墙根玩泥巴的林微和林姗,声音哽咽:
“我是真不想活着了,可是我不能啊,留下这几个小孩子,可让她们怎么过?……”
......
一年以后。
家里突然多了一个小男娃,妈妈天天抱着他,还带他去拍了照片,照片上弟弟穿着个肚兜兜,怀里搂着一个球。
姊妹几个从来没有一张娃娃照,弟弟是独一份儿。
弟弟生得最清秀,比四个姐姐都要好看。林微一直怀疑弟弟不是亲的,但长大后这个疑虑就没有了,因为越大,姊妹们长得越像。
弟弟叫林峰,他的到来,彻底改变了这个家的生态链。
如果说以前是一起受苦,现在就是阶级分化。
徐巧云坐在街口做针线活。林峰坐在林成刚亲手做的木头小车里。那车打磨得光滑,一点木刺都没有,前面还装了个小铃铛。
路过的人都要逗逗这个小男生。
“哟,这小子长得真俊!”
林峰眼睛大而亮,眼珠子骨碌碌转,透着股机灵劲儿。
妈妈经常给儿子蒸鸡蛋吃。
那一碗金黄嫩滑的鸡蛋羹,上面淋着几滴香油,撒着葱花,热气腾腾地端上桌。
徐巧云拿着勺子,小心翼翼地吹凉,第一口,必然是送进林峰嘴里。
“乖,张嘴,啊——”
林峰吃得满嘴油光,旁边围着一圈眼睛。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不想吃了,把头扭到一边。
徐巧云舀了一勺,送到最小的四妹嘴边:“来,老四尝一尝。”
四妹吃得吧唧嘴,意犹未尽。
剩下的碗底,那点残羹冷炙,或许会轮到林微和林姗。
“你们尝尝味儿就行了。”徐巧云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语气理所当然。
林微舔着勺子边那一丁点鸡蛋味,心里酸溜溜的。
她明白,弟弟是宝,她们是草。
在外面,整个林家的孩子也会被区别对待。
过年的时候,孩子们穿着新衣服,成群结队地去拜年。这是孩子们一年中最期待的时刻,因为能讨到各式糖果。
别家的小孩,一般一人,顶多两人,邻居们给糖也给得起。
林家则是一支军队,浩浩荡荡。林微领头,后面跟着林姗、林敏、林峰,一串儿。
邻居们,给别的小孩都是递盘子,自己抓。给林家小孩是一人发一个糖。
大人有自己的算计,但小孩子是单纯的。林家孩子跟街坊的小孩们经常一起玩得忘了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