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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暴风雨把所有人关在同一座孤岛上。

暴雨是毫无征兆地砸下来的。

翡翠滩的黄昏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橘粉色,转瞬之间就被墨色的云碾碎了。天空像被人猛地拉上了一块黑布,闷雷从山脊后面滚过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沉。

第一滴雨落在莫莉额头上的时候,她在旗杆旁边。

第二滴砸在她手背上,足足有硬币那么大。

然后天像被捅了个窟窿,雨水不是落下来的,是倒下来的。

“进屋子!”金权吼了一声,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一把拽过还愣在原地的莫莉,推着她往废弃饮料店的方向跑。大吉和几个黑衣手下拖着周平和刘姐,周管家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雨幕密得像一堵墙,三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莫莉被雨水砸得眼睛都睁不开。

饮料店的门早就烂了,只剩半扇歪在门框上。一行人跌跌撞撞地冲进去,踩得地上的碎玻璃咔嚓咔嚓响。店里散落着几把缺了腿的塑料椅子、一张翻倒的铁皮桌,角落里堆着发了霉的纸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腐烂的甜味,像水果烂透了又被雨水泡过的味道。

莫莉把原石放在最里面的角落,脱下开衫盖在上面,然后才有力气弯腰撑着膝盖喘气。她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头皮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赤着的脚上全是沙子和碎贝壳划出的细密伤口。

但她顾不上自己。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金权身上。

金权靠在一根水泥柱上,右臂的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黏稠的红色顺着手腕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的灰尘里,砸出暗色的小坑。大吉帮他脱了衬衫,露出那道刀伤——从手腕上方斜斜拉到肘弯附近,足足十公分长,皮肉外翻,边缘发白,最深的地方几乎能看到底下的肌理。

莫莉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个叫小伤?”她走过去,语气几乎是质问的,但声音发颤。

金权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没伤到筋,缝几针就好了。可惜这里没针没线,只能先压着。”他抬头对她笑了一下,嘴唇因为失血已经没了颜色,但那个笑容依然温和得不像一个正在流血的人。

“你坐下。”莫莉把他按在一把还算完整的塑料椅子上,转头朝大吉喊,“有没有干净的布?急救包?啥子都行!”

大吉翻了几个人的随身包,只找到两包纸巾和一件备用T恤。莫莉接过T恤,蹲在金权面前,把他的手臂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用T恤的干净部分叠成厚方块压在伤口上,然后撕了布条紧紧缠住。她的手法不算专业,但很利落——去年金俊眼睛不好的那几个月,她学会了处理各种突发状况,换药、包扎、按摩穴位,样样都上手。

金权低头看着她忙活,忽然说了一句:“嫂子手挺巧的。”

“巧啥子巧,缝衣服都缝不直。”莫莉头也不抬,手上力道放得很轻,怕弄疼他。

“那不一样。缝衣服是技术活,包扎是心意活。”

莫莉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金权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靠坐在椅子里的姿态很放松,好像现在不是在暴风雨中困在废弃饮料店里,而是坐在老宅的天井里喝茶。他跟她见过的所有金家人都不一样——金俊是冷的,老爷子是硬的,而金权是一团软棉花,你打上去他不疼,你也不知道他疼不疼。

忽然一声脆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周管家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缩在角落里的刘姐面前,扬起手,狠狠扇了她一个耳光。那声响在空旷的饮料店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所有正在说话的人都安静了。

刘姐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立刻渗出血来。她捂着脸,仰头看着周管家,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和委屈。

“烂货。”周管家的声音沙哑得像喉咙里灌了沙,他又扇了一巴掌,这一下比刚才更狠,刘姐整个人从椅子上翻了下去,摔在碎玻璃碴上,手掌被割破了也不吭声。

“你勾结周平偷东家的东西,还拿刀伤人——你差点害死太太你晓不晓得!”周管家揪住她的衣领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刘姐忽然笑了。她咧着嘴,牙齿缝里全是血,那个笑容在闪电的白光里显得格外可怖:“那你呢?你在金家贪做了二十多年老实人,可你儿子比我好到哪里去?你儿子欠了赌债,做假账、吞采买款——你以为你家人是什么好东西?”

周管家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嘴唇哆嗦着,像是要说什么反驳的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松开刘姐的衣领,后退了两步,靠在一根柱子上,慢慢滑坐到地上。闪电把他的脸照得煞白,那张脸上没有愤怒了,只剩下一种被掏空了的茫然。

莫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一个字都没说。她扎紧金权手臂上布条的最后一个结,站起来扫了一圈屋内的人。大吉带了三个手下,加上她、金权、周管家、刘姐,一共八个人。大吉他们身上都有基本的通讯设备,但就在刚才,所有人同时发现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格变成了零。

周平不见了。

莫莉环顾四周,每一个角落都看过了,没有周平的影子。他应该是趁着暴雨初降、所有人往饮料店狂奔的时候,反方向跑掉的。她回想了几秒,隐约记起混乱中有一个瘦长的身影猫着腰往沙滩方向窜——当时雨太大,她以为是大吉的手下在追人,就没在意。

“周平跑了。”她说。

大吉骂了一声,抄起手电筒就要往外冲。金权用没受伤的手拦住了他:“别追了。这么大的雨,外面伸手不见五指,你追不上的。一线天那边已经堵死了,他跑不出翡翠滩,早晚会回来。”

大吉不甘心地放下手电筒。窗外的雨势丝毫未减,反而越来越猛烈。雨水砸在饮料店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密如擂鼓的巨响,整个世界像是被塞进了一只正在被疯狂敲打的铁桶。雷声紧随而至,一声炸裂的巨响过后,所有人都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不是雷声,更沉,更闷,像是整座山都在移动。

金权倏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快扯到了伤口,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但他没管:“一线天。”

大吉冲到门口,用手电筒朝山壁方向照去。暴雨中光线几乎穿不透,但雷声停歇的间隙里,所有人都看清了——一线天那条极窄的山壁缝隙,已经被坍塌的泥石流堵得严严实实。碎石、断木、浑浊的泥浆裹挟在一起,垒成了一堵将近三米高的墙。

进出翡翠滩的唯一通道,没了。

“操。”大吉放下手电筒,声音发干。

饮料店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雨声、雷声、风声在外面疯狂地搅动着黑暗,屋内只有湿木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大吉的一个手下把店里散落的干木头和纸箱碎片拢在一起,勉强生了一小堆火。火苗很小,摇摇晃晃的,但至少给了所有人一点光,一点暖。

莫莉蹲在火堆旁,双手伸在火焰上方翻来覆去地烤。她的手指已经冻得发僵。烤了一会儿,她抬头看了看围坐在火堆旁的人——周管家靠着柱子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愿意睁眼。刘姐蜷缩在角落里,脸上挂着周管家扇出的巴掌印,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空洞地盯着某处。大吉和几个手下坐在门口,低声商量着什么。

金权坐在莫莉对面。他的手臂重新包扎过了,用的是大吉从车上翻出来的急救包,绷带缠得很紧,暂时止住了血。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地跳动着,他的睫毛很长,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明天就是翡翠财团大会。”

金权说。莫莉抬眼看他,他没有看她,而是低头看着面前的火堆,手里的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烧红的木炭。

“这个时间点,你不觉得有问题吗?”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跳动的火焰落在她脸上。

莫莉没有立刻回答。她当然觉得有问题。从刘姐用旧工牌偷原石,到周平失踪,再到周管家收到那封快递后暴怒——每一步都太巧了,像是有人提前算好了棋路,只等着所有人一个一个往格子里跳。但这个局不是冲着她来的。偷她的生日礼物,伤她,困住她,对她来说都不算什么致命打击。真正的目标是金俊。金俊如果知道她被困在翡翠滩,以他的性格,明天的财团大会他不会出现。而浩然集团在大会上群龙无首,会出什么乱子,谁都不好说。

一个名字在她心里浮上来——叶红。金权的婶婶。

其实金权不敢想的是,他的母亲,金俊的继母江越也很可疑。

莫莉嫁进金家这几年,跟叶红打过的交道加起来不超过十次。每次都是家宴上的点头微笑,偶尔在走廊里擦肩而过,叶红会亲热地拉着她的手说“茉莉又瘦了,要多吃饭”。那个女人跟谁都处得来,跟谁都三分笑意五分好话,像一杯永远不会凉的温水。但莫莉注意到过一个细节——每次金俊在家族会议上提出什么决策,叶红从来不反对,但也从来不支持。她只是坐在那里,面带微笑,不置一词。

“我也想到了。”莫莉淡淡地说,用一根树枝拨了一下火堆里的木炭,火星溅起来,在两人之间短暂地闪了一下就灭了,“所以我出来的时候没告诉你哥。”

金权看着她,看了好一阵,然后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跟他平时的职业微笑不一样,带着一种审视之后的认可。

“你跟我哥说的一样。”

“他怎么说我的?”莫莉来了兴致,挑起眉毛。

“说你看着大大咧咧,其实什么都明白。”

莫莉被这句评价噎了一下,想反驳又觉得好像是在夸自己,只好低头继续拨火堆。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点闷:“那他有没有说我很可爱?”

“没有。”

“那他有没有说我长得好看?”

“也没有。”

“那他到底说了啥子?”莫莉不干了,把树枝往火里一丢。

金权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他说,莫莉这个人,遇到事情从来不会先找他。她很独立,独立到有时候会让人觉得她在逞强。但她逞强的样子,”金权顿了一下,火光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很好看。”

莫莉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俏皮话把这个过于认真的时刻糊弄过去,但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头假装整理裤腿,把脸藏进阴影里,耳尖悄悄红了。

“你哥那个瓜娃子,当着我的面不说,跟你倒是说得挺多。”她嘟囔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金权笑了一下,没有拆穿她。

夜越来越深,雨势没有减弱的意思。低洼处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路面,海水也开始慢慢爬上沙滩,火堆边堆着的干木头快要用完了。气温骤降到不到十度,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人骨头缝都在疼。大吉把能找到的所有能烧的东西都拢了过来——碎木板、破纸箱、饮料店里残留的旧菜单——勉强维持着火堆不灭。

莫莉把金俊那件她盖在原石上的开衫又拿了回来,拧干了水,披在自己肩上。那件开衫早就被雨水浸透了,披上去并不暖和,但衣服上残留的一点点松木气息让她觉得心安。

金权靠在水泥柱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他的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但嘴唇还是白的,额头上冷汗未退。莫莉走过去,蹲下来把开衫盖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金权睫毛动了动,睁开眼。

“嫂子这是心疼我?”

“我是怕你冷死了,回去不好跟你哥交代。”莫莉板着脸说。

“有道理。”金权把开衫往上拉了拉,又闭上了眼睛。

莫莉回到火堆旁坐下,把原石搬到身边来靠着。她把手放在粗糙的老象皮石皮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开窗处露出的冰透种水。窗外雷声滚滚,雨势如瀑,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越来越近,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往这座废弃的饮料店逼近。

但她心里反而很平静。金俊现在应该在成都,坐在灯火通明的会议室里准备明天的发言稿。他不知道她在这里,不知道这场暴风雨,不知道他的石头差点丢了又找了回来,不知道他的弟弟手臂上多了一道十公分的口子,不知道他的管家二十多年的忠诚底下藏着多少亏空。

他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他明天可以心无旁骛地站在财团大会的台上,做他该做的事。

这就够了。

莫莉靠着原石,慢慢闭上眼睛。耳边是雨声、雷声、海浪声、木头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大吉和手下们低低的交谈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异的白噪音,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沙沙沙地响着,把她往睡眠里推。

迷糊间,她听到金权的声音从火堆对面传过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她说。

“明天天就晴了。”

莫莉没有睁眼,嘴角弯了一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