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滩的日落来得比成都晚一些。
莫莉站在废弃的观景台上，海风把她那件被灌木丛刮得起了毛边的开衫吹得猎猎作响。她的平底鞋早在追周管家的路上跑掉了一只，赤着的左脚踩在凉浸浸的水泥地上，脚趾缝里嵌着细白的沙粒。她顾不上这些，目光死死锁在不远处那根锈迹斑斑的旗杆上。
旗杆后面躲着一个人。
周平。
他比一个多小时前在山涧边上更狼狈了。被周管家扇肿的半边脸青紫里透着黑，鼻子上的血结了痂糊在人中上，眼神涣散又亢奋，像一条被堵在死胡同里的疯狗。他一只手攥着周管家那把檀木茶刀，另一只手死死抱着一个黑色尼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露出一角灰白的石皮。
莫莉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袋子。她在周平床底下拖出来过，拍了照，发了定位给金权。但金权的人还没到，周平就先醒了酒，趁周管家不备抢了茶刀，抱着原石一路狂奔，翻过后山，钻进了这片被遗忘的海湾。
“周平，”莫莉的声音压得很稳，跟平时在工作室跟客户讲价的语气差不多，甚至带着一丝商量的余地，“你把东西放下，我们好生谈。你欠的那两百万，我替你还。我说到做到。”
旗杆后面传来一声嗤笑。
“你替我还？”周平的声音又尖又飘，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哨音，“你拿啥子还？你那个工作室一年能挣几个钱？莫莉，你莫把我当三岁娃儿哄。我要的是金条——价值两百万的金条！你让金俊拿金条来换，不然这块石头我拿去卖给泰国人，他们出得起价！”
莫莉闭了一下眼睛。她在心里骂了一句——不是骂周平，是骂自己。她刚才在山涧边上心软了，看周平跪在地上哭爹喊娘的样子觉得他可怜，没想到这人醒酒的速度比她换鞋的速度还快。周管家被她劝动摇了，茶刀都放下了，偏偏周平趁老头不注意抢了刀就跑。周管家追了一段路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站不起来，现在还在山路上坐着。
“泰国人？”莫莉睁开眼睛，换了个站姿，把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你连瑞丽都没出过，你认得哪个泰国人？周平，你晓不晓得这块石头在公盘上成交价是好多？八位数。你开口要两百万金条，说明你根本不知道它值多少钱——是有人教你的，对不对？谁跟你说值两百万的？”
旗杆后面安静了一瞬。
海风把远处废弃水果店的铁皮招牌吹得咣当咣当响，莫莉注意到那个声音，余光瞟了一眼。水果店的门虚掩着，门口堆着几个腐烂的木框，看起来像是很久没人来过了。但门框上挂的那块破布帘子在风里掀起来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双鞋——黑色运动鞋，尺码不大，女款。
莫莉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没有往那边看第二眼，把全部注意力重新放回周平身上，语气反而比之前更轻松了：“你爸爸在金家做了二十七年，攒下来的老脸全让你败光了。你不想替他争口气就算了，还想拉着他一起死？持刀抢劫、盗窃巨额财物，光这两条你就要进去蹲到头发白。你要金条，可以，金权马上就到了，你跟他谈。但在此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偷原石这个主意，是谁给你出的？”
旗杆后面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而不规律。周平沉默了好一阵，忽然从旗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脸上挂着一种诡异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你猜。”
话音刚落，水果店的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撞开。
刘姐冲出来的时候，莫莉已经来不及躲了。那个女人跟记忆里完全判若两人——圆脸上那层和气的笑容被扯得干干净净，颧骨因为过度消瘦而高高凸起，眼窝凹陷，眼睛里全是血丝。她攥着一把水果刀，刀身在夕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直直朝莫莉扑过来。
莫莉本能地往后退，赤脚踩在碎贝壳上，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她脑子里闪过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念头——完了，今天没穿高跟鞋，要是穿了还能用鞋跟砸她。
刀锋破空的声音近在咫尺。
然后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她身后掠过来，快得像一道被风吹偏的闪电。
莫莉只来得及看到一片白色衣角划过视野边缘，紧接着就是刀刃刺入皮肉的声音——钝而闷，像拳头打进湿沙子里。鲜血几乎是同时迸出来的，几滴溅在她手背上，温热黏稠，带着铁锈一样的气味。
挡在她面前的人闷哼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咬碎了牙才把更大的声音吞了回去。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身量魁梧，肩背线条清瘦修长。那把本该刺向莫莉的匕首深深扎进了他的右前臂，血沿着刀刃淌下来，瞬间把他的袖子染成深红色。
他背对着她，她看不见他的脸。她认出的是他站立的姿态，微微含胸，左肩比右肩略低半寸。
金权。
金家二少爷，金俊同父异母的弟弟。她嫁进金家这么久，跟金权打的交道多半是在公司年会上点头微笑、在老宅家宴上递杯茶。金权在集团里管的是品牌运营和对外公关，平时西装革履、笑眼弯弯，跟谁说话都客客气气，但骨子里带着一种疏离的距离感。他和金俊的关系说不上亲近，也说不上不亲近——两个人都不是话多的人，坐在一起可以沉默地吃完一顿饭。莫莉一直觉得金权是个好看但没什么存在感的人，安静得像客厅角落里的一盆绿萝。
现在他用手臂替她接了一刀。
刘姐显然也没料到半路会杀出个程咬金。她愣了一下，想把刀抽出来，但刀刃被肌肉夹得太紧，抽了两下没抽动。就在她愣神的这半秒钟里，金权左手握住了自己右臂上的刀柄，把刀拔了出来。
莫莉听到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那口气吸到一半就被他自己掐断了。他把刀往地上一甩，刀身撞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沙子里。然后他转过身，低头看了莫莉一眼。
他的脸色因为失血而迅速变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那双眼睛很平静。他一只手捂住手臂上的伤口，另一只手伸过来，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没事吧？”他问。声音跟平时一样温和，只是尾音微微发飘。
“你——”莫莉看着他袖子上还在扩大的深红色印迹，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小伤。”金权把手臂往身后藏了藏，转过身面对刘姐和周平的方向。
刘姐已经退到了水果店门口，背靠着铁皮墙壁，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看看金权，又看看莫莉，嘴唇不停地哆嗦，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带着一种崩溃边缘的歇斯底里。
“都来了……都来了好……”她嘟囔着，声音忽高忽低，“你们金家的人，一个都跑不脱……”
周平从旗杆后面探出头来，看到金权手臂上的血，脸色也变了。他显然没想到刘姐会真的动刀，更没想到金权会突然出现。他抱着原石的手开始发抖，茶刀在另一只手里晃来晃去，刀刃上还沾着刚才在山涧边上划伤周管家时留下的一抹血痕。
“权哥……我……”周平的声音矮了一大截，舌头开始打结，“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要钱……我只想要钱……”
金权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越过旗杆，落在远处一线天那条极窄的山壁缝隙上。那条缝隙是进出翡翠滩唯一的路，此刻夕阳正从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把两边的山壁染成金红色。
“周平，你把刀放下。”金权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音调比平时低了一个度，沉甸甸地压在暮色里，“我这个人，耐心不怎么好。”
莫莉愣了一下。她来不及细想，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刘姐又动了——那个女人从地上爬起来，朝周平的方向踉踉跄跄地跑过去。金权往前迈了一步想拦，但手臂上的伤口扯得他脚步顿了一下。
莫莉弯腰捡起滚在沙地里的酒瓶，扬起手臂，使劲朝旗杆方向掷过去。
周平手里的茶刀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看掉在地上的刀，又看了看怀里的黑色尼龙袋，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挤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话：“我也不想的……他们说拿到石头就给我钱……我不知道刘姐会动刀……”
“他们是谁？”莫莉追问。
周平抬起头看她，嘴巴张开刚要说话，旁边的刘姐忽然像发了疯一样朝他撞过去。两个人摔在地上，刘姐骑在周平身上，双手掐着他的脖子，嘴里尖叫着：“你说啥子！你敢说出来我要你的命！”
金权冲上前去，用没受伤的左手一把扣住刘姐的肩膀把她从周平身上拽开。他右臂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又裂开了，血顺着手腕滴在沙地上。他把刘姐按在地上，单膝压住她的后背，动作干净利落。
“金权。”莫莉叫了他一声，走过去把掉在地上的尼龙袋捡起来抱在怀里。石头很重，她的手臂被压得微微发颤，诺。
“嗯？”金权抬头看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眉心。
“你的手臂要处理。”莫莉说，“现在。”
金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像是才发现那里有个伤口似的。他随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按在上面，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皮外伤，回去缝两针就好了。”
暮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海面变成了一片暗沉的灰蓝色。废弃的观景台、生了锈的旗杆、塌了半边的水果店，全都被夜色一点一点吞没。空气里残存的血腥味被海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潮水涌上沙滩的哗哗声，一声接一声，像什么人在耐心地刷洗着海岸。
金权收回目光，转头望向一线天的缝隙。
她没有通知金俊。
金权也没有。
但他想，此刻，他哥应该已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