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金桂的甜香，漫过星榆中学的红砖墙。
高二（1）班的后门被人轻轻推开时，早自习的琅琅书声恰好顿了一拍。
谭晓正埋首在竞赛题集里，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是她专属的背景音。她没抬头，却听见前排女生压抑的抽气声，还有同桌手肘撞过来的力道。
“谭晓谭晓，快看！新转来的那个！”
谭晓的笔尖顿住，墨点在草稿纸上洇开一小团。她抬起眼，顺着全班几乎一致的目光望过去——
门口站着个少年。
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晰的骨节。校裤熨得笔挺，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碎发垂在额前，遮不住那双微微上挑的眼尾，瞳仁黑亮，像淬了冰的黑曜石。他肩上挎着单肩包，手里捏着教务处的转学通知单，站在一片或好奇或惊艳的目光里，神色淡淡，没半分局促。
“大家安静。”班主任老周走上讲台，拍了拍手，“介绍一下，这位是席慕，从省实验转来的。席慕，做个自我介绍吧。”
少年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教室：“大家好，我叫席慕。”
没了。
简洁得过分。
全班寂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私语。谭晓却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那道解到一半的物理题上。转学生而已，再好看，也和她没什么关系。
她谭晓，从入学的第一天起，就没让星榆中学的年级第一旁落过。
这个认知，是刻在她骨子里的骄傲，也是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早自习下课铃响的瞬间，谭晓合上题集，抓起桌角的保温杯，直奔教师办公室。她得去问老周，上次全国物理竞赛的报名表下来了没。
走廊里，桂花香更浓。
她脚步匆匆，却在拐角处和人撞了个正着。保温杯脱手而出，温热的蜂蜜水泼洒出来，大半都溅在了对方的白衬衫上。
“抱歉！”谭晓连忙道歉，伸手想去帮人擦拭，却在看清对方脸时愣住了。
是席慕。
少年垂眸看着衬衫上的水渍，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他没看谭晓，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保温杯，递还给她。指尖相触的瞬间，谭晓感觉到他指腹的薄茧，和他冷淡的神情截然不同。
“没关系。”他说。
谭晓接过杯子，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我帮你洗吧？或者赔你一件？”
席慕终于抬眼看她。目光落在她胸前的名牌上，“谭晓”两个字被他的视线扫过，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没达眼底：“不用。你就是谭晓？”
谭晓点头，心里的疑惑更甚。
“久仰大名。”席慕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星榆中学，万年第一。”
谭晓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忽然想起，同桌早上偷偷和她说的话——省实验中学的席慕，连续两年霸占着全省联考榜首的位置，是个连老师都要让三分的学神。
原来，是他。
霜刃出鞘，终有相逢。
这场算不上愉快的初遇，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谭晓心里漾开了圈圈涟漪。她回到教室时，席慕已经被安排在了她斜后方的位置，隔着两排桌椅的距离。
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她的背上。
不灼热，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审视。
接下来的日子，星榆中学的风云榜彻底被搅动了。
第一次周测，是两人的正面交锋。
考试铃声响起的刹那，整个考场落针可闻。谭晓握着笔，指尖微凉，却下笔如飞。她习惯了领先的滋味，习惯了把第二名远远甩在身后的快感。可这一次，她总觉得，身后有道影子，和她并肩而行。
那道影子，就是席慕。
收卷的时候，谭晓无意间回头，正对上席慕的目光。他刚放下笔，草稿纸写得满满当当，却依旧整洁得像印刷品。他冲她挑了挑眉，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谭晓的心，瞬间被点燃了。
她从小到大都没遇到过对手。父母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在她这里，从来都是被超越的存在。席慕的出现，像是在她固若金汤的城池上，炸开了一道裂缝。
裂缝里，是燃起的战意。
成绩公布的那天，公告栏前围得水泄不通。
谭晓挤进去的时候，心脏跳得飞快。她的目光径直落在榜首的位置——
年级第一：谭晓总分748
年级第二：席慕总分747
只差一分。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的天！差一分！席慕也太猛了吧？”
“以前谭晓都是甩第二名几十分的……”
“这是神仙打架啊！”
谭晓攥紧了手心，指尖泛白。她没看那些议论的人，目光越过自己的名字，落在下面那个“席慕”上，字字清晰，像烧红的烙铁。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席慕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刚买的矿泉水，瓶身凝着水珠。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公告栏，笑了笑：“差一点。”
语气里没有遗憾，只有一种“下次必赢”的笃定。
谭晓抬眸看他，杏眼微微眯起，像只竖起尖刺的猫：“下次？下次你也赢不了。”
阳光穿过香樟树的枝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少女的脸颊透着薄红，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淬了锋芒的星子。
席慕看着她，忽然笑出了声。这一次，他的笑意真切了许多，眼尾弯起好看的弧度：“那就试试看。”
赌约，就此定下。
从那天起，高二（1）班的教室里，总能看到两道较劲的身影。
早自习，谭晓来得更早了。她到教室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而席慕的座位，已经亮着一盏小台灯。他背对着她，正默读英语范文，声音低沉悦耳，和窗外的鸟鸣交织在一起。
谭晓没出声，只是轻轻放下书包，拿出自己的单词本。
她的单词本，是手写的，密密麻麻记满了生僻词和用法。席慕的单词本，是打印的，却在边角处标注了不同的记忆技巧。
两人隔着两排桌椅，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赛跑。
数学课上，老师抛出一道超纲的压轴题，全班鸦雀无声。谭晓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运算，大脑高速运转。她算到第三步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咔哒”一声——是席慕放下笔的声音。
她咬了咬唇，加快了速度。
最后，两人几乎同时举手。
老师笑着让他们分别上台讲解。谭晓的方法偏巧思，步骤简洁，却需要极强的逻辑推导能力。席慕的方法偏稳健，层层递进，更易于理解。
台下的同学听得目瞪口呆，老周则摸着下巴，一脸“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又带着点“捡到宝”的狂喜。
讲解结束，两人走下台，擦肩而过的瞬间，谭晓听见席慕低声说：“你的方法更妙。”
谭晓的耳尖微微发烫，却硬邦邦地回了句：“你的步骤更稳。”
谁也没认输。
月考、期中考、模拟考……一场场考试下来，两人的比分咬得越来越紧。
有时是谭晓领先一分，有时是席慕反超半分。
星榆中学的师生们，已经习惯了这种“神仙打架”的日常。甚至有同学专门建了个赌局，赌每次考试谁是第一。
连老周都打趣他们：“你们俩干脆绑一块儿得了，省得我天天替你们揪着心。”
谭晓和席慕，却像是没听见。
他们依旧是课间最“卷”的两个人。
谭晓刷题刷到深夜，台灯的光映着她的侧脸，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同桌发来的消息：“谭晓，席慕还在教室呢！我刚路过，就他一个人！”
谭晓握着笔的手顿了顿，随即又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解题步骤。
她才不会认输。
而此刻的教室里，席慕正对着一道化学推断题蹙眉。他的手边放着一本谭晓整理的错题集——是上次月考后，老周让他们互相交换错题集学习时，谭晓硬邦邦扔给他的。
错题集的扉页，有一行娟秀的小字：粗心是大忌。
席慕看着那行字，嘴角弯起一抹笑意。他拿出红笔，在自己的错题本上，也写下了同样的话。
较劲归较劲，两人之间，却渐渐生出了一种旁人不懂的默契。
运动会的时候，谭晓报了女子800米。她耐力不算好，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双腿像灌了铅。
跑道边的加油声震耳欲聋，她却听见了一道格外清晰的声音。
“谭晓，冲！”
是席慕。
他站在跑道外，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额角沁着薄汗，显然是刚比完男子1000米。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眼神里的鼓励，比阳光还要炙热。
谭晓的心猛地一震，像是被注入了一股莫名的力量。她咬紧牙关，甩开手臂，奋力往前冲。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她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一双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她。
熟悉的薄荷味萦绕在鼻尖。
是席慕。
“慢点。”他的声音带着喘息，却很稳，“跑太快了。”
谭晓靠在他怀里，胸口剧烈起伏，脸颊通红。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烫得她心跳失序。
“谢……谢谢。”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席慕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柠檬味的糖，剥开糖纸，递到她嘴边。
阳光落在糖纸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谭晓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嘴，含住了那颗糖。柠檬的酸甜在舌尖漾开，驱散了喉咙里的干涩。
她抬起头，撞进席慕的眼眸里。
那双总是带着冰意的眼睛，此刻盛着细碎的光，像落满了星星。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周围的喧嚣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金桂的甜香，和彼此的呼吸声。
期中考试的前一周，谭晓感冒了。
高烧不退，连着两天没去学校。
她躺在家里的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却惦记着那本还没刷完的真题集。还有……席慕。
他会不会趁她不在，偷偷刷题？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手机就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谭晓接起，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谭晓？”
是席慕。
她愣了愣：“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
“问老周要的。”席慕的声音顿了顿，“你没事吧？听他们说你感冒了。”
谭晓攥着被子的手紧了紧，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没事，就是有点发烧。”
“哦。”席慕应了一声，又问，“那你落下的课……要不要我给你补？”
谭晓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以为，他只会盼着她病得更重，好稳坐第一的位置。
“不用了，我自己能看。”她逞强道。
“不行。”席慕的语气很笃定，“有几道物理题，你肯定搞不懂。”
谭晓：“……”
这人，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挂了电话的下午，门铃响了。
谭晓穿着睡衣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人，竟然是席慕。
他背着书包，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额头上还沾着细密的汗珠。
“你怎么来了？”谭晓惊讶地睁大了眼。
“给你补课。”席慕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桶，“我妈炖的冰糖雪梨，治咳嗽的。”
他没等谭晓邀请，就径直走了进来。熟门熟路地换了鞋，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又从书包里掏出一摞笔记。
“这是我整理的重点，你看看。”他把笔记递给谭晓，“物理最后两道大题，我标了思路，你要是看不懂……”
“我看得懂！”谭晓立刻反驳。
席慕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拉开椅子坐下，手指点在笔记的某一页：“先看这里，这是……”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屋里的台灯暖黄明亮。
少年的声音低沉悦耳，少女的目光专注认真。
偶尔，谭晓会抬头反驳一句“你这方法不对”，席慕会挑眉回一句“那你试试你的”。两人又会为了一道题的解法，争得面红耳赤。
争执到最后，谭晓的脸颊发烫，席慕的耳根泛红。
保温桶里的冰糖雪梨，冒着袅袅的热气，甜香漫了一屋。
期中考试成绩公布那天，公告栏前的人比往常更多。
谭晓和席慕并肩站在最前面。
阳光正好，金桂的香气漫溢。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榜首的位置——
年级第一：谭晓总分750
年级第二：席慕总分750
并列第一。
周围炸开了锅。
“卧槽！同分！神仙打架打成平手了！”
“这是什么世纪大和解啊！”
“我赌赢了！我就说他们能同分！”
谭晓愣住了，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席慕也在看她。
他的嘴角扬着，是那种明朗的、毫无芥蒂的笑。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平手。”他说。
谭晓看着他的笑容，心里的那些紧绷、那些较劲，忽然就烟消云散了。她也笑了，眉眼弯弯，像盛了一汪春水。
“平手。”
风吹过，卷起两人的校服衣角，也卷起满院的桂花香。
并列第一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星榆中学的每个角落。
连学校的光荣榜上，都破天荒地并排贴上了谭晓和席慕的照片。照片里的两人，一个眉眼清冷，一个唇角微扬，站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路过的学生总要驻足议论几句，连带着两人的名字，都成了校园里最热门的话题。
高二（1）班的氛围，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以前，谭晓和席慕的座位周围，总是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硝烟。现在，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早自习时，谭晓的单词本忘了带，刚皱起眉，一本打印版的单词本就悄无声息地推到了她的桌角。抬头望去，席慕正低头看着英语书，侧脸的线条柔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做。谭晓的耳尖微微发烫，拿起单词本，却发现上面标注的记忆技巧，比她自己的还要细致。
数学课上，老师又出了一道压轴题。谭晓的思路卡壳了，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无数个圈。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提示：“换个坐标系试试。”
是席慕的声音。
谭晓愣了愣，按照他的提示重新演算，果然豁然开朗。她回头看他，席慕正冲她挑了挑眉，眼里带着几分笑意。谭晓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转过头，却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两人的较劲，还在继续，却少了几分针锋相对，多了几分惺惺相惜。
月考后的周末，学校组织了一场研学活动，目的地是郊外的科技馆。
大巴车上，谭晓被同桌拉着，坐在了靠窗的位置。刚坐稳，身边的空位就被人占了。熟悉的薄荷味萦绕在鼻尖，谭晓不用抬头，就知道是席慕。
“这么巧？”席慕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谭晓的脸颊微微泛红，假装看窗外的风景：“嗯，挺巧的。”
同桌在一旁挤眉弄眼，悄悄捅了捅谭晓的胳膊，用口型说：“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谭晓瞪了她一眼，却忍不住往席慕的方向瞥了一眼。少年正低头看着一本物理杂志，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科技馆里，最受欢迎的是那个模拟失重的体验舱。排队的人排了长长的一队，谭晓看着那些尖叫着进去，又尖叫着出来的同学，心里有些跃跃欲试，却又有点害怕。
“想试试？”席慕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身边。
谭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人太多了。”
席慕没说话，只是拉着她的手腕，往队伍的前面走去。他找到负责体验舱的老师，不知说了些什么，老师竟然笑着点了点头，给他们俩开了个“绿色通道”。
谭晓惊讶地看着他：“你认识老师？”
席慕的嘴角弯起一抹得意的弧度：“我爸是这科技馆的顾问。”
谭晓：“……”
原来学霸的底气，这么足。
体验舱缓缓升起，失重的感觉瞬间袭来。谭晓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的手。是席慕的手，温暖而有力。
舱外的景象飞速掠过，风声在耳边呼啸。谭晓吓得闭上了眼睛，却能感觉到，席慕的手一直紧紧地握着她的。
不知过了多久，体验舱缓缓降落。
谭晓的腿还有点软，站在地上，脚步踉跄了一下。席慕连忙扶住她，语气里带着关切：“没事吧？”
谭晓摇了摇头，脸颊通红：“没事，就是有点晕。”
席慕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柠檬糖，剥开糖纸递给她：“压压惊。”
谭晓接过糖，含在嘴里，柠檬的酸甜在舌尖漾开，驱散了心头的慌乱。她看着席慕，忽然发现，这个总是和她抢第一的少年，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原来，最顶尖的对决，从来不是你死我活的碾压，而是霜刃同匣的惺惺相惜。
原来，那个和你抢第一的人，也会在你生病时，提着冰糖雪梨，穿过雨巷，为你补课。
谭晓忽然觉得，做第一，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有个人，能和你并肩站在顶峰，看同一片风景。
夕阳西下的时候，两人并肩走出校门。
“下次考试，我肯定赢你。”谭晓仰头看他，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席慕低头，对上她的目光，笑意更深：“好啊。我等着。”
金桂的花瓣，落在两人的发间。
风里，都是少年少女，关于较劲，也关于心动的，清甜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