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郎官,红绸覆面,得等入了洞房,新娘取下才算礼成。”我坐在喜轿里,等着,遇见孟秦前,我从没有想过,我会有这样的日子,一个独属于我们俩的喜日子。
轿外吹吹打打,锣鼓唢呐,唱的什么,我没听过,可能是太太家乡的风俗。喜轿摇摇晃晃,一路过河、淌水、穿桥、上山,最后停在宅院前的青石板路上。
一对扑着红脸蛋、着红衣绿裙的丫头小子,来掀我的轿帘。
“夫妻恩爱,结发长生,大璞归真,瑶池赴宴。”语调又长又高,配着唢呐,我伸手撩开长衫下摆,弯腰下轿。
爆竹在宅院两旁“噼噼啪啪”,热闹得很。
“新郎下轿!”喜婆扶着我往正堂走,红绸遮住了我的视线,能感觉到周围人群涌动。
“新郎跨马鞍!夫妻万万年!”穿过庭院,我笑着被人群簇拥,跨过马鞍,像是历经千难万险,也要到她身边。
“新郎新娘拜高堂!”我被引着走进祠堂,目光只能看见我的衣领,“咯咯咯”,是鸡叫,原来是母鸡。这风俗,确实少见,不过在孟秦家,没什么奇怪的。谁叫我找了个非同一般的太太呢?
“ 一拜天地——谢良缘!
二拜高堂——福寿全!
夫妻对拜——同心结!
送入洞房——万万年!”
终于礼成,我和太太,终于是名正言顺的一家人。
又是一阵唢呐鼓乐,那两个穿红着绿的丫头小子,一左一右牵我进了喜房。
“新郎新娘坐床头,恩恩爱爱到白头!”龙凤呈祥被面正红,整个喜房都红得惊人,映得光亮。
“撒帐!一把枣子一把莲,养个女儿中状元。一把花生一把糖,女儿凑得好事全!”红枣莲子桂圆滚落在我身上,伸手握住两颗,好事连连。
太太还没来,我等着、盼着,她还在梳妆?还是在宴宾客?她今天是什么样子?挽发红唇,流苏摇晃吗?那一定是极美的。我迫不及待想看看她着喜服,最好转个圈,旗袍的下摆微微漾开,笑得恣意明媚。
从今天起,她就是我的妻,我就是她的夫,盖了印,告了祖宗,宣了天地,再也不用担心找不到她,生同衾,我们永永远远在一块儿。
“新娘来了!”我低头用余光去探,她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很缓、又轻,她一定很高兴,恐怕在外头等待许久了。
“夫妻对饮一杯酒,百年恩爱双心结!”她环着我的手臂,交错着,同饮此杯。
“秤杆挑起红罗帐,称心如意好鸳鸯。左挑富贵右挑喜,赘得郎君赛潘安!”又是一阵哄笑,我涨红了脸,等着我的妻揭开我的红绸。
我闭眼,垂眸,那红绸飘落。周围的锣鼓唢呐都停了,我耳里只有她的声音:“李涯,你看看我。”
我笑着睁眼,抬眸看她。
红绸落地成白麻,喜房合扉隔阴阳。
她在哭,为什么要哭?我伸手为她拭泪,却摸不到她的脸。
我急了,大喊:“孟秦!”扑上去想抱住她,却扑空,我往前,却退后,她离我更远了。
雨好大!灰天,白雨,雨如万万箭矢,刺在我身上,刺进我的眼里,眼睑往上,眼球一片猩红混死白。
好疼……太太……我好疼……
唢呐锣鼓,哀哀切切,是《水龙吟》。有人吟词唱曲,我忽然听清了:辞别尊灵去,华堂再不逢,金宵道场满,送灵上南宫……是丧曲。红男绿女,安静地立在我身侧,是纸扎童。
雨好大!天地颠倒,阴阳交杂,我伸手摸身上的长袍马褂,染得一手血污。
这场雨,下了多久?我在这头,太太在那头。
太太,我死了吗?
我怎么死了?我悔,我万分悔,为什么,一个短命鬼要误了她的青春?我流下泪,泪水与这万万丝密雨一同倒流回天际。
“李涯,你看看我。”太太在唤我。
太太倚着我的碑,身后是齐齐一排。
“太太,我看着呢,别哭了。”
太太今天好美,朱红提花锦缎旗袍绣着鱼戏莲叶间的图样,是挽发、红唇,和我想的,一模一样。她的泪止了,头轻磕在我的碑前,像是和我头碰头,夫妻对拜到百年。
我怎么死了?我错了,我后悔了……
太太伸手摸我的脸,红唇轻启:“这次又结不成婚,你的错。”
“是,是我的错。”我回吻太太的手,啄吻她的指尖。
“还好,冥婚也能礼成。”她歪头,黑发上佩了一条小红鱼,耳上是我送的耳坠子。
我?冥婚?是了,淌水上山,棺椁停灵,母鸡替婚,阴亲洞房。
雨好大!日从西出,江水回头。
那天……
“灭虫计划?什么是灭虫计划?”
今天抓了人,要赶紧审问,这些年就忙了这一件事。终于有些结果了,后天就是我和太太的婚礼,喜事成双,报效党国。
我心里期盼又高兴,走在前面,抻抻衣领,得快点,太太已经在家等我。不知婚礼是什么样子?婚礼过后,我们就永永远远在一块儿了。
“李队长!”
雨好大!血流出来,雨冲不掉,血越流越多,浸透了我,身体飘来荡去,我被送进了一条河,躺在一块木板上,寒夜起冷雾,骤晚掌孤灯。
“李涯,冯剑,想起来了吗?我是孟秦,我是孟秦啊!”太太紧紧拥住我,她好烫,浑身烫得惊人。
“太太!孟秦!”
雨好大!我的灵魂被水推来荡去,在河流的漩涡里来回打转儿,又淹入黑水之中。雨剑砸在水面,生成蝶,荧荧的雨蝶,荧荧的雨蝶……
“冯老师,你好,我是孟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