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的光从窗户斜斜进来，办公室昏黄朦胧。
凌晨两点，这座大楼，只有我一个人，其实站里配了房子，我有资格挑，但是不如办公室方便。半夜从沙发上惊醒，总比在床上陷入尸山血海的浪涛，起起伏伏，窒息着醒不过来好。起码，在这里，可以用案卷弥补黑夜的裂痕。
孟秦，孟秦，一个女学生，怎么叫这种名字？君向潇湘我向秦，后会知何处？不好，不好，太悲了。
孟情，孟情......这名字在我舌尖打转儿，呵。
“李先生，你是江浙人？秦字没有后鼻音。”她笑着看我。
“抱歉，孟小姐，我舌头转不过来。”
颈椎有些僵，我用手肘垫高，西洋钟摆动着，在夜里有些吵，不知道医院的夜里安不安静？
一沓资料散在我桌上，上头的内容，我已经能在心里默念，第一次觉得我这份工作，有些......近水楼台，甚至有些庆幸。
我知道她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但是，我装作毫不知情，对着她那双眼睛，呜呜啊啊，装聋作哑。我只是个水产行的经理罢了，怎么会知道一个女学生家中有几口人，是否有婚配呢？
婚配？我翻身起来，觉得我这想法很可笑。她有无婚配，姓甚名谁，关我什么事？我的职责未竟，一心向着党和国，我的心思都该花在这上头！
恼怒感促使我披上外套，坐在桌前，将那一沓多余的资料拢合，扔进抽屉封存。我要把陆桥山的罪证找出来，这才是我该做的正经事。
不知道三德元的点心，是什么味的，枣泥的够不够甜？还是太甜了？牛舌饼好一些？手不由自主从抽屉里拿出那沓纸，一寸黑白小照，直勾勾盯着我，似笑非笑，像在瞪人，我垂眼，不敢与她直视，一如今天上午。
我好像一个逃兵，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扯出一个微笑也像三天没吃饭的苦笑，她的目光太热切了，像审讯室的探照灯，我浑身燥热，恨不得扒了这身伪装。
不是说好去道歉的吗？我堂堂行动队队长，怎么有一天成这样了？
对不起！我错了！我下次不再这样了！
这句话，很难吗？不是轻轻松松就吐出来了吗？
奇怪，真奇怪。
那天夜里，我重新躺下，却没再惊醒，很平静，枪炮嚎叫，硝烟弥漫，都没入我的梦。
奇怪，太奇怪。
大后天，是元旦，站里公休，我不知道有什么好休的？公务做完了吗？做得完吗？放假，呵，庸蠹，白食国家俸禄的庸蠹。
吴敬中安排了一桌席，在燕春楼，说是站里聚会庆祝元旦，热闹热闹，有太太的，携太太入席。
陆桥山的录音，早就在我桌上。过完元旦，老陆，你就等着吧，我当不成副站长，你也别想，余则成嘛，我扶持过他，总比陆桥山好些。
那些太太们全都是一个样，温言软语，套着旗袍，立在先生边上做吉祥物。头发卷着，首饰戴着，香水喷着，我长舒一口气，好累，不如回去看公文。
余则成太太倒是不一样，套上一样的装束，眼睛大得像牛，嗯，这种山里来的女人，我见过，在延安，多的是。她们有力气，一切苦难都可以扛过去，不是娇滴滴的花瓶。
嗯？山里来的？我环顾一桌人，被包房里的热气熏得面红耳赤，吴敬中说话已经含糊不清，酒过三巡，推杯换盏，说是说酒后吐真言，谁知道几分真，几分假。我不喝，耽误公事。
余则成太太跟吴敬中太太坐一块，胳膊肘碰着胳膊肘，手腕上环佩叮当，她握着杯的手指，纤细却结实，虎口磨起了厚厚的茧，是做惯了农活的痕迹，也像打过枪......
从席面上找借口告辞，翻身进站里的家属院，远处时不时炸开焰火，趁着夜色，最好摸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