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三德元，低头仔细看里头五颜六色的糕点，长的短的，圆的扁的，咸的甜的......刚刚从手套中脱出来的手，是暖的，轻轻点在玻璃上，又硬又冷。
那售货员靠过来介绍:“先生，是自己吃还是送人？”
“送人。”
“送领导还是亲友？”
手指在玻璃柜上，不自觉地磕出几声脆响。
车开进圣母玛利亚医院，一股消毒水味。
两只彩色牛皮纸包印着市井风俗画，挂在我手上。
医院大堂的长椅真硬，真安静，第一句话，我该怎么说？
墙上的钟报点了，十一点了，再不上去，人家是不是要吃午饭了？
圣母玛利亚的楼梯，真干净，又宽又短，真好走，第二句话，说什么？
病房的走廊，怎么这么多人？人来人往的，有这么多人生病吗？
嗯，道了歉就出来，人都会犯错，我不是故意，这和枪技无关，当时真有个该死的车夫不长眼。
两包点心移到左手，右手指节轻轻扣门。
是不是太轻了？再扣。
还是，在睡觉？手转向铜色的旋钮。
“吱呀”，这门真吵。
阳光从菱形玻璃窗透进来，倒映在细碎彩色水磨石地上，拉出了好长一条阴影，风把垂着的蓝色床帘推得轻摆。
喉咙...好痒...我...
“孟同学，你在休息吗？”无人回应......
“孟小姐，我是......李涯，我来道歉的......”依旧无人回应。
轻拉开床帘，空的，没人，她出院了？这么快，才三天。
满腹的蛔虫打了三天的演习战，无功而返了？
手指上的牛皮绳深嵌进关节，提醒我，鸣金......收兵......
“先生，你怎么来了？”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我的脊椎，有东西，从地上，钻进衣服里，爬上来了，我该不该笑？笑起来是不是很奇怪？道歉是不是端正姿态好些？
“啊，孟同学，我来看看你。”手上的东西，不知道是递给她，还是放床头柜上，玻璃窗映出我的脸，抿着嘴，垂着眼，嘴角横扯出一个笑，又呆又傻的，像余则成。
她穿着病号服，一侧头发挂在耳后，一侧垂在脸边上，眼睛......在看我。
“啊，孟小姐，我......”
她迎上来，笑着从床侧给我挪了张椅子，伸手接过我手里的“敲门砖”，后脊梁骨里的东西，缓缓爬出来，经过裤腿，越过我的皮鞋，回到地里。
“真是太感谢你了！先生，那天还好有你，送我来了医院，不然真不知如何是好，我父母亲说一定要当面向你致谢，不知何时您有空，我们全家登门拜访？”
她的眼睛，在说话......好亮，我被灼得有些......睁不开眼睛了。
“啊？我......”我不敢看她的眼睛，玻璃窗上，她的黑发柔顺呆在耳后，和我的脸，重合了三分之一。
“先生，还不知道您贵姓呢！”
玻璃窗里，那个人，五官扭曲着，挤出一个笑容，又迅速恢复，阴阳怪气、阴险狡诈的样子，好像......陆桥山。
“免贵李，李涯。”我的脊椎冒出了虫子，细细密密，啃咬着，不啃皮肉，只吸骨髓，我被吸得大脑麻痹，张口欲结。
她的嘴是什么颜色的？现在不是冬天吗，天津的蔷薇现在就开了吗，重重叠叠，粉白的花摇曳，柔嫩的、旺盛的、纤细的、湿润的......如果涂上百货商店新来的口脂，蔷薇是不是会开得更艳？一缕清新的、春天的、暖阳下融化的香气，是否会幽微地萦绕在我肩头？
镜子里的人，嘴一张一合，没有表情，西装怎么没熨好？发蜡会不会过多了？
“啊，孟小姐......是的，太险了，还好那日伪的王八蛋枪法不精，他......真是个......愚蠢的......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