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渊按下“呼叫中心”的按钮，铃声响了十几秒后骤断，紧接着面前的门打开。他走进去，翻看手机上记录的门牌号。
下午，他们确定下那人的大致特征后，就和物业沟通查询了业主的信息。
特查组的成员有证件，特查组名下的小队成员也都被要求考证。证件和警察证差不多，普通人大概无法分辨两者之间的差异，柳渊拿着自己的证件和网上的警察证对了半晌，也只发现徽章上英文缩写的不同。
这大概是为了让特查组的人办事更加方便，毕竟在大部分普通人心中，警察公安是更值得信赖的组织，而特查组，在他莫名其妙觉醒之前，他从未听说过这个机构的存在。
他们亮明证件并说明来意，物业的工作人员都很配合。
秀丽家园有25栋楼，每栋30层，一层四户，能容纳三千户生活在这里。因为宣发做的相当好，而且独特的风格确实吸引到了有情怀的群体，秀丽家园的入住率达到了百分之七十三之多，现今约有五千四百人正生活于此。
系统上显示的登记在册的人数比这个数字高，据物业说明，小区内有一部分空置的房间作为出租房租了出去，业主也会把购置的房产出租给别人，事实上选择出租的业主不算少数，有的业主会尽责把租客的信息报备给物业，有的却不会。
即便有物业配合筛选，仍然有上千的住户列在怀疑名单内。这样庞大的工作量，如果出现在星级更高的任务里就会有片警辅助排查，但这次的任务很简单，加上警力缺少，搜寻目标的工作就必须由他们亲自完成。
秀丽家园的每户人家基本上都有男性居住，住客填写资料时不需要说明身高体重，这无疑增加了工作的难度。
“什么啊，难道要挨家挨户调查吗？”方芳抱怨着，她托起腮帮子，两眼发直，“业主为女性也难保她家没有异性啊……”她叹了口气，放下手机揉捏太阳穴。
“那什么时候能是个头！”程理科附和，“不能再缩小范围了吗？”
“共同点是什么。”韩江亭站在办公桌旁，一手点着物业的资料。他这句话像是在引导大家的思路，却说得不明不白，至少柳渊听到后仍然一头雾水。柳渊看到韩江亭走到一旁，拿出手机打电话。
不一会儿，四位女孩子也来到了物业，聚集到这间临时会议室内。
韩江亭询问：“通常会走哪条路。”他从那一堆资料当中翻出了小区分布复印图，在上面用笔圈出了四名女孩的楼栋位置。
秀丽家园的楼栋分布呈环形，中间是那条名为秀丽的河。从正门逆时针转动看去，便是1座到25座。林湘住在5栋，蒋诗琪住在1栋，刘欣瑞和方宇分别住在23和24栋，这些楼都在小区的左半部分，其中1栋、23栋和24栋更靠近小区正门——西门，也就是他们来时通过的门，5栋反而更靠近南门，从南门进出会方便许多。
林湘外的三个女生都从西门进出，问及林湘，对方却表示她基本上不会从南门走：“我出门要去的公交站在西门那边，如果走南门会绕一小段距离。”
韩江亭示意女孩们把她们出入的路线画在图纸上，四条线段展现在眼前，众人都发现了所谓的共同点——从西门直走至分叉口的那段距离，便是女孩们每天都要走的地方。
那人一定就住在这条路附近，或者他每天也要从那条路走过。
小区中间是湖，湖上架起的桥通向中央的小亭，7栋到18栋的居民从南门或东北门出行更方便些，而剩下的楼栋中，1栋到3栋、23到25栋的住户从西门走是最方便的。
柳渊想，工程量如此巨大，或许可以先把7到18栋的居民暂时排除，着重调查剩余的住户。
果然，韩江亭紧接着下达指令，大意便是如此。
初期调查的重点放在了1至6栋、19至25栋的住户上。
程理科再度担起分配的职责，由韩江亭负责调查1栋和2栋，程理科负责3栋和4栋，以此类推，每人负责两栋楼，剩下的25栋则需要进度最快的人前往。
柳渊需要去的是20和21栋。
单凭他的感觉还无法确定那人身上确实有霉味，尽管所有人都肯定多半是真的，但韩江亭还是把调查范围扩大到了整栋楼，只是要求他们更多地注意1到3层的住户是否存在异常。
柳渊欣然接受这种做法，他自己也觉得囿于已有的判断不是明智行为，连他都做不到坚信，尚且存有疑虑。
他把20和21栋的住户信息拍到手机相册，与丁姐和方芳一同前往了20 住户区。
一路上风景很好，秀丽河被打理得干净漂亮，水面上漂着健康藻群，不时还能看到鱼尾扫出的涟漪。
丁姐很少说话，她的寡言和韩江亭不同。韩江亭本身就不是多话的性格，而丁姐对着她的女儿时，总有说不完的亲昵话语，现在也许还多了一只小冬瓜。
柳渊直觉丁姐愿不愿意和别人交流是取决于关系的亲近程度的，这团队中丁姐和方芳的关系最要好，其他人，其他这些臭男人，很难和丁姐变得亲近。
虽说关系不亲近，但丁姐在团队里待了那么久，早就和团队成员发展出了和谐的关系。对待韩江亭，丁姐视他为上司，尊重和爱戴有之，偶尔还能开句玩笑；对待程理科，丁姐是习惯翻白眼的，他们从小队成立之初就已经认识，客气之后就只剩下嫌弃；而对待陶文涌，丁姐很乐意“使唤”陶文涌帮忙做事，事成之后还会摸摸毛奖励，完全像是在对待金毛犬。
柳渊，柳渊不希冀自己能和他们有得一比，只希望时间久了之后，他能自然地和丁姐说上几句话——不要像现在这般沉默尴尬就好。
三人一路走着，全靠方芳活跃气氛，柳渊虽然总没办法接上话头，但也轻松自在许多。
和两位女士分别，柳渊继续往前走十几米，就看到了21栋。他按响门铃走进去，计划从高楼层慢慢往下走。
小型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左右，他们在外面找了家小店吃过晚餐，打算等到晚上八点再开始调查。
晚上八点，不用加班的上班族大概率已经回家，这时间要么还在吃饭，要么就在休息娱乐。再早些去，房主可能还没能到家，若是晚些去，也许会打扰到别人休息。
秀丽家园的电梯是分层电梯，一到十五层有一台，十六到三十层是另一侧的一台，此外还有一台能到达所有楼层的客梯，在走廊的最内侧。
柳渊找到正确的电梯后按下上行键，他还在翻看30层有几家住户，电梯到了，他抬步往里走，把手机揣在口袋里，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
“等一下！”
有急促的声音传来，而后是一连串脚步声，他条件反射地伸手挡门，而后才慌张按下开门键。
还没见到人，一股麻辣鲜香的味道便顺着空气飘过来。是鱼吗？他敛目想着，好久没吃鱼了。
他还是有些紧张。无论是任务期间一个人出行，或是要去敲响别人的门，都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他清楚现在可没办法像昨天一样吐吐苦水拉来一个搭伙的，何况在要做的事情如此多的情况下，人手本来就不充沛。
他试图想些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缓解紧张的情绪。
没过几秒，有人提着打包的食物走进，他松开手，注意到对方按了26楼。
电梯里满是鱼的鲜香，柳渊隐晦地透过电梯内侧反光的金属镜面打量包装上的字体。只是他还没看清楚，那人就抬起袋子，对他说话了。
“在看这个吗？”
那是位男性，身量和柳渊差不多高，他穿着西装皮鞋，应是刚下班回来。柳渊注意到他戴了口罩，眼睛也藏在厚重的镜片之下，显得眼睛有些小。他手里不仅拿着食物，还有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公文包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正要细看，那人将手放下了。
“嗯。”柳渊点点头，心想是不是自己看得太久冒犯到别人了？他好像总是因为这个犯错，于是他又出声道歉：“对不起。”
“没事。”男士说完笑了笑，并不在意，他将包装上印着招牌的那一面转向柳渊，热情推荐：“年有余，这家的麻辣味很好吃，一定要点中麻中辣的。”
柳渊很不好意思地道谢，转过脸去看楼层，电梯已经从1楼上升到19楼。他以为接下来两人之间不会再有交流了，却不想那人再次开口。
“你是来拜访朋友吗？”那人放下手机，似乎是好奇，见柳渊有些困惑，便出声解释，“之前都没有见过你，我在这边也生活三四年了。”
柳渊总不能把自己正在调查案件这种事说出来，毕竟物业给他们安排的敲门原因是查房间电路是否有老化问题，发到群里后不少业主接受了，却难免会有怨言。
他先是迟疑着点头，又想到最终也会敲到这人家里去，便摇头，把物业给出的理由说了一遍。
“这样啊，”那人若有所思，转回身不再言语。26楼到了，他提着食物走出去，还亲切地对柳渊挥手告别。
柳渊也冲他摆摆手，道声再见。
入户做线路隐患排查，要怎么不动声色地打探业主的信息呢？问东问西一定会讨人嫌吧？他不太擅长问陌生人问题。
程理科告诉他只要说几句好听话就能和别人聊起来，事实上柳渊也是这么和他相熟的，程理科就是这样会轻易使人退让防线的人。
陶文涌要怎么办呢？他那么大一个块头站在那里，业主都不敢靠近吧，也是，长得凶神恶煞也有好处，也许陶文涌问的问题别人不敢不回答，至少不了解他本性的人会因为畏惧不得不回答。
韩江亭一定也能很轻松地得到答案，他有一种和陶文涌不同类型的凶恶，光是站在那里不用说话，一身的气质就让人瑟瑟发抖，何况他的造型真得很能唬人。
柳渊和方芳反而是六人当中最慌的，他担心一个人做调查时，会因为没有经验办事不利，也许还因为社恐，所以忧心忡忡；方芳则是纯粹的社恐了，她对于没有划分在圈子里的人总有些畏手畏脚，方芳最开始能在他面前那么活泼，也是因为她默认柳渊是圈子内一员，并且第一次见面时带着的冬瓜使她放下了戒心。
他与两位女士相伴前往负责楼栋时，方芳一边心慌搓手，一边赞叹着秀丽河的美丽。柳渊看出了她其实是借着秀丽河转移注意力，就结果而言却没能成功。
丁姐忍不住了，她说：“别抖了。”她安抚地拍了拍，“进房间先看鞋，只有女士鞋就不用管，有男士鞋就观察一下男士的身高，没看到男主人就观察环境卫生，敲不开门的记下来之后再说。”
“怎么就确定那个人一定是男性呢？”方芳依然搓着手，神色紧张。
对啊对啊，也有可能是女性啊，会做这种事的人虽然更可能性别为男，但也不能排除女啊！
柳渊在心中附和，耳朵忍不住竖起来。
“百分之**十的可能性。”丁姐很酷，说出的话也很酷，她的行事作风总会让柳渊不自主忽视她已然是位母亲的事实。
柳渊的印象中，母亲大多数都是温和包容的，像水一般……偏见！刻板印象！在脑海里锤了自己一下，他悄默默说了声抱歉，又把注意力挪回两位女士的谈话上。
“真的吗？”方芳不确定地问道。
“嗯。”丁姐点头，“没事的时候多看点两性心理学。”
方芳放下心来，似乎是被那学术性的词汇安慰到了，于是她连社恐的症状也好了许多，很安心地走向自己负责的区域。
柳渊很感激丁姐的一番话，团队里有指向灯实在是太好了，丁姐在很大程度上帮他打消了无从下手的迷茫。尽管他心底还是忍不住悲观地想——两性心理学概括的都是普遍情况，在那之外不普遍的情况也可以用此来解释吗？
他深呼吸，摇头甩掉杂念。
事情比他预想中顺利许多，虽然偶有冷眼和不耐烦，但柳渊都坚持了下来。他们出发前都换上了物业的制服，想来也有这点原因，能敲开门的人家即使不乐意也会让他进去，尽管有的人会守在一旁戒备着他的一举一动。
柳渊从30楼来到了26楼，四层楼共入住十一户人家，其中有一户没人在家，剩余的十户都已经被排除在外了。
他到26楼时还想着会不会遇到电梯上的那个男人，然而26楼只住了三户，其中一户是女孩群租房，还有一户住着一对老夫妻，家中只有保姆阿姨照顾。另外一户住着一位男性，打开门后烟雾缭绕，客厅里的音乐声震耳欲聋。
男住户只穿着短裤，嘴上还叼着香烟，站在门后皱眉时，带给柳渊的压迫感和陶文涌有一比。
柳渊看着面前一米八几的大汉，那体型和陶文涌一样都很壮硕，却不是因为肌肉而显得如此。他往后缩了一下，那人侧身让开，他停顿几秒，终于还是走了进去。
玄关处没有皮鞋，一堆运动鞋这儿一只那儿一只，脱下来的袜子也随手扔在地板上。柳渊装模作样地挨个走进房间假装检查电路，随处都只有一个人生活的痕迹，甚至有的房间都还只是简装修，门把手上积着一层灰。
意识到这点，柳渊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佯装镇静，走出门时忍不住确认：“请问，只有您一个人吗？”
“哈？”那人满脸的不耐烦，“有病吧，小心我投诉你！”他话还没说完，就把门猛地关上了。
柳渊等电梯的时候，群租屋里的一个女孩提着垃圾走出来，似乎是听到了方才的动静，她靠近些许，小声说：“别管他，他就是那样的人！”
“什么？”柳渊还沉浸在某种恐惧当中，他愣了几秒才看向女孩。
“他，就他，整天无所事事。”女孩儿更靠近几分，低声说着：“仗着一个人住在这儿，每天晚上都带女生回家，要不是这儿隔音还行，我天天举报他！”
“一个人住吗？”柳渊听到了重要信息。
“嗯。”女孩退后几步，隔出陌生人之间的安全距离，她用手指刷了几下手机屏幕，又抬头说：“话说，你长得挺可爱的，有女朋友了吗？”
柳渊所有的恐惧和疑虑在这个问题中消失无踪，他猛地后退一步，这反应逗得女孩大笑起来。他正后悔没有走楼梯下去，电梯到达了，见女孩还用手帮忙挡着门，他不好意思多说什么，闷着头走进去。
索性从26层到25层很快，十几秒之后，电梯门再次打开，柳渊说了声再见匆匆离去，等到电梯门合上，他依靠着墙壁，决定把心中的疑虑发到群里。
不可能这么巧吧？
在26楼下的人为什么没有出现在26楼呢？
带着口罩的陌生人，和他差不多的身高，也许把皮鞋的鞋跟去掉，那人更矮一些吗？
气味呢？有发霉的气味吗？柳渊不确定，那时整个电梯都飘荡着食物的香气，他的注意力多半在那里，直至那人猝不及防开口，他才看向了对方的眼睛。
有刘海，刘海还挺长，眼睛？眼睛很小，近视度数应该很高，身材中等，说话时没什么口音，但是前后鼻音有些不清楚……
那人来做什么呢？如果是昨晚的那个人，一定知道他的长相，是刻意跟在他身后，刻意搭话？那岂不是已经打草惊蛇了？
心脏跳得很快，他深呼吸平缓心情。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咳嗽一声试图唤醒光明。光重新亮起来，他松了口气，一边走动一边在群里打字。
这时节已经接近夏季，何况今日还晴空万里，晚上没有风，柳渊却觉得脖颈后冷飕飕的，他忍不住环住手臂。
发完消息后，柳渊跺了跺脚，他继续敲响25层的住户房门，至少和人打个照面比自己吓自己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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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018 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