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惊呼声的官员们并没有在意，毕竟，人多的地方就是麻烦，难免你踩着我，我碰着你
所以他们只是撇了撇嘴，继续专心望着城门外，一同期盼着那抹策马扬鞭，浩然正气的身影下一刻便能出现在视线中
但奇怪的是，没多久，更多的惊呼声接二连三的响起，其间似乎还夹杂着“顾家”，“陛下”这样的字眼
他们直觉不大对劲，回头望去，发现人群不知何时已分成了数个小团体，每个团体都围在一棵树，或一座建筑物旁边，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露惊恐，也有人痛哭出声，更多的人是紧紧捂着嘴，满脸的不可置信
官员们烦躁了起来，快到晌午了，大皇子估计快到了，在这节骨眼上，任何意外都会毁了他们连日来的辛苦
一名官员吩咐身旁巡防营的兵士上前查看
不一会，兵士回来了，挠着头，手里捏着一张纸，一脸不好意思：“大人，他们都在看这张纸，但，小的不识字，嘿嘿”
官员：……
他没好气的一把抢了过来，快速看了一眼，然后便两眼一黑，短暂的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发现刚才那名兵士正一手护着他的头，一手死命的掐着他的人中，而其他官员，则在急的直跺脚
他虚弱的摆了摆手：“去，去把你们营长叫来，再去，去把京兆尹请来”
兵士一愣，这是出了什么大事了？
官员猛地推了他一把：“快去啊！”
兵士回过神，撒丫子跑了
与此同时，其他贴了同样纸张的树木和建筑物前，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了一起，不识字的人缠着识字的人问东问西，然后又在得到答案的瞬间，不自觉的加入了捂住嘴、一脸惊恐的行列
这，这是真的吗？
这太骇人惊闻了，以至于就连刚还炫耀自己阅遍天下h本的说书先生都惊得说不出话
他们抬头望天：旭日高悬，碧空如洗
没错，确实是朗朗乾坤，那这文中所说的残酷罪行又是如何滋生的？
可，这是他们敬爱的大皇子写的啊，他如此英明，如此神武，又怎会撒谎？
更何况，这是要杀头的啊，大皇子若无绝对的把握，当是不敢如此说的吧
可若这是真的，那顾家……，那他们的陛下……
官兵的脚步声响起，一队队巡防营兵士从他们身前跑过，回过神来的人们尚来不及抬脚离开，便被已拔出佩刀的官兵包围
有官兵粗鲁的撕掉那一张张他们看都不敢看的榜文，其余人则威胁尚在原地的百姓说出榜文到底是谁贴的
百姓们面面相觑，互相询问半晌也得不出答案
没人注意到榜文是什么时候、又是由何人贴上的，似乎前一刻，周围有人起了冲突，众人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下一刻，这张有如晴天霹雳，令人五雷轰顶的榜文便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常年耀武扬威的官兵们习惯了在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之时使用暴力，打眼一看，面前的皆是布衣百姓，于是毫不犹豫的撸起了袖子
拳打脚踢带起冬日干燥的尘土，不少人都被糊了嘴，迷了眼，很快，哀嚎求饶声响起，但官兵们视若无睹，他们的任务是撕掉榜文，驱逐百姓，若能找出贴榜之人还有重赏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此刻，在手无寸铁的百姓面前，他们全部都是这样的“勇夫”
终于，有人自混乱中连滚带爬的逃了出来，呸呸呸的吐出了口中的灰尘，对着官兵们大吼了一声：“够了！”
声音洪亮，底气十足，官兵们竟还真被震慑住了一瞬
“官爷，咱们真的没说谎，不信您们去问问其他人，估摸也是差不多的情形，那贴告示之人肯定早跑了，留下来的，都是普通老百姓啊”
官兵们目瞪口呆，都是普通老百姓，那你哪来的底气
喊话之人自然不能说是身兼皇商的银青光禄大夫给他的底气，他顿了顿，拍了拍身上乱七八糟的脚印：“虽说都是老百姓，但咱们这好歹是京城，朝廷还有三门穷亲戚呢，这里，指不定哪个人就是哪位重臣的亲戚，您们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实在是不妥啊”
官兵们诧异的看向这个竟然还敢威胁他们的人：四十岁左右，个头不高，有点面熟
片刻后，领头之人想了起来：这人是京城一家粮店的老板，自己还曾去这家粮店买过粮
只是，这家粮店前段时间好像关了门
他有些犹豫了，他知道这人也给几户官员家送粮，难道说借机和对方攀上了关系，所以关了粮店另有了其他‘得道升天’的途径？
犹豫之间，有终于从地上爬起来的学子掏出新领的官印向他走了过来，眼睛一眨不眨的瞪视着他
官兵们：……
虽然不用看也知道一定不是京官，但依然不是他们能得罪的
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此刻，在沉甸甸的官印之前，他们都是这样的“俊杰”
领头的官兵向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大皇子不会来了，都麻溜点，抓紧时间滚回家，一刻钟后，再让我们看到还在街上晃荡的，小爷们可就真不客气了”
有了这一方的示例后，整整一条街的大型群殴现场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百姓们抬起沉重的脚步向城中走去，只是，与来时的雀跃不同，此时的他们，心中是难以言喻的五味杂陈
上午的冬日依然温暖，但周身的温度却似骤降到了寒夜，心中的乌云，随着遏抑的氛围迅速笼罩了整条街上的百姓，也必将会在不久后蔓延至整座皇城
有了官兵的一路驱赶，没人敢再大声讨论，但“大皇子”、“顾家”、“白玄石”、“陛下”等词语依然在人群的窃窃私语中，悄悄的传播着
银青光禄大夫和他的枕边人，沉默站在慕叶酒店三楼窗边，冷眼看着刚被官兵揍了一顿，却依然不屈不挠、偷偷传播榜文内容的久石太二等人，嘴角翘起嘲讽笑容的同时，内心不约而同的想起了白玄石
真是多亏了他谨慎多疑的性格，这帮京城里的扶桑人竟没一人知道他在大晟的身份
所以，榜文中明目张胆的写上了他的名字，而那帮扶桑人却以为，那名字，属于顾焰旗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将，只不过时运不济，被他们随便拉来当了枪使
而他们的二皇子，还在邺城不遗余力的策反着顾家旧部，前不久，还给他们发来了密函，确认了榜文内容，同时表彰了他们的勇气，肯定了他们的智慧
所以，论起利用耍弄扶桑人，黎老板自认并不会输给晟高宗
久石太二等人在视线中消失后，黎炀回过身，将头埋进顾烨怀里
复仇的齿轮开始转动后，他对眼前这温暖怀抱的贪恋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但他也明白，忐忑只是本能，胜利才是必然
一“石”之下，平静的海面已激起千层浪
那么，二石，三石之后呢？可以预见的，必将掀起大片惊涛骇浪
皇宫内，茶点已换了两轮，天色也已接近正午，眼见杀贪官的事都显摆完了，穆炎凉也已打了三个哈欠了，但大皇子却仍然没有消息
晟高宗心下有些烦躁，他抬手招过总管太监，耳语几句，总管太监出殿打探去了
不一会，总管太监便回来了，只是，脚步匆忙，神色慌张，十分担得上一句“成何体统”
但晟高宗却没有责怪，相反，眉头微微皱起，面上烦躁渐渐转为担忧
他知道，这个总管太监平日里最是稳重细心，若无大事，轻易不会如此，想到今日聚在此的原因，他心上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总管太监一路小跑着来到晟高宗身边，气都没喘匀，便对着晟高宗耳语了几句
众人只见晟高宗猛然一抬头，然后便陷入了与总管太监的对视中不可自拔
那对视时间略有些长，以至于画面有些诡异，若不是对面总管太监头上还在冒着热气，他们差点以为时间在这一刻是静止的
堂下百官纷纷伸长了脖子，努力按下心中好奇，耐心的等待晟高宗回神
片刻后，晟高宗终于眨了眨眼，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什么，但停顿了一瞬后，又闭上了
百官们：……
这可真是急死个人
随后，晟高宗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青，青中带黑，黑中又透着紫
百官们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他们忐忑的望向晟高宗，发现晟高宗狠辣的眼神正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那视线，明显透着浓浓的杀气，于是所有人的好奇心在一瞬间都转换为了深刻自我检讨：最近没做过什么会惹张道渊注意的事吧
下一刻，他们发现晟高宗突然握紧了桌上的茶杯，于是所有人，不约而同的呈现出了身体后仰的姿势
没办法，就在几天前，他们的陛下还朝堂下扔了块镇纸，虽然没砸到人的脑袋，但却蹦到了好几位大臣的腿脚
但好在，晟高宗的目光扫到了穆炎凉等人，只见他身体一僵，手中茶杯滞空一瞬，又被重重的放回了桌上
百官们：……
呼……
几息后，晟高宗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皇儿有些事，今日想是到不了了，国主不若先回驿馆，待有消息时朕再派人通知”
穆炎凉仿佛没有看到刚才的异样，面上依旧堆满了无忧无虑的笑，外人看来不觉有什么，但晟高宗却觉得，自己的双眼，快要被刺瞎了
不仅如此，脸上也是如同被人扇了无数耳光一样火辣辣的疼
所以说，谦虚是一种美德，任何时候，话说的太满都有可能被反噬，娃晒的太狠，也很容易被“坑爹”
穆炎凉无视晟高宗精彩的表情，呵呵一笑：“好说好说，大皇子一片孝心，有事耽搁想必也是在替陛下分忧，既如此，那……”
穆炎凉话音未落，门外响起通传的声音：“恒亲王及王妃求见！”
晟高宗太阳穴一突，瞬间头疼，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去应付那个心智不全的皇叔，但当着满朝文武及外国使臣的面，他也不好表现的太粗鲁
毕竟，事情究竟如何，他还不清楚，若自己此刻表现的迫不及待，反而更引人怀疑
他突然想到，穆炎凉和恒亲王多年前就是见过的，关系还挺不错，恒亲王夫妇每每出宫游玩，十次有六次是去南诏，他猜测恒亲王当是听说穆炎凉在此，专程过来叙旧的，也好，姑且应付两句便让这二人一同离开，他也好专心处理那要命之事
于是他扭头对总管太监道：“宣”
恒亲王和王妃就等在门外，宣字落地时，他们便匆匆抬脚迈入了大殿
二人进殿后向晟高宗草草行了个礼，不待晟高宗开口，恒亲王便抢先道：“洐儿张贴的榜文中说的是真的吗？说你打着惠子姐姐的名号勾结扶桑人，不仅利用他们铲除异己，还泄露军情，害死了顾家以及五千镇北军将士？”
恒亲王话音落地的瞬间，殿中便响起了乒乒乓乓的碗碟碎落之声，还有几位心理素质不过关的直接歪倒在了座位上
勉强稳住身形后，所有人都睁大了惊鄂的双眼，待确认自己没有幻听后，视线齐刷刷的射向了龙椅之上的晟高宗
而晟高宗，在听清恒亲王所言的那一刻，便觉一股热血直冲颅脑，耳边嗡的一声，视线竟已变得模糊
这算什么？！原以为请进来的是只小白兔，结果却是只大灰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