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由太师引荐后，陈沐这名曾医治好大皇子的民间女神医成功进了宫，黎炀和顾烨扮作陈沐助手一同前往
对此，皇帝也是知晓的，毕竟，大皇子刚被“诅咒”之时便已上书禀明了李淳诅咒自己，但已被抓的消息，其中不乏邀功请赏的意味
后来顾焰替代大皇子后，为免朝廷下令将李淳押至京城，便直接给了李淳一个痛快：自杀了！
皇帝果然没说什么，荣亲王之事本就因漏洞颇多不堪推敲，如今好不容易淡出了人们的视线，他自然不会亲自再掀波澜
死就死了吧，死了最好，这样悄无声息的死更好
而陈沐民间女神医的名号自然也就传到了宫里，对于这位小叔叔，皇帝还是希望他能多活几年的，于是很痛快的便同意了梁太师的提议
时间已是深秋，朱墙碧瓦的宫殿在萧瑟的秋风中更显肃穆，青绿色的石板不知曾被多少鲜血浇灌过，汉白玉的龙柱更不知见证过多少次朝代更迭时的跌宕起伏
走在这样的宫墙下，黎炀和顾烨均是一腔感慨：这是一个国家权力的中心，是无数人**的所在，却也是身处其中之人终生的牢笼
恒亲王虽心智不全，但到底是男子，为避嫌，太宗便为其安排了前殿和后宫之间的上林苑，前后都有围墙，自成一方天地
只是若想抵达上林苑，便需从勤政殿后方经过，一行人路过时，听到了正值壮年的晟高宗的怒吼声：这是要逼死朕啊！
随即还有砰的一声重物撞击声随风传来
宫人们本能的瑟瑟发抖，噤若寒蝉
黎炀和顾烨则相视一笑：看来又收到张大人的奏折了
近来大晟官场可谓血流成河，一本记载了几十名行贿受贿官员的名单，真正查起来牵扯的人数远不止这些，范围也从最初的京城，扩大到中州，继而影响到大晟各地
买官花掉的银钱必然是要再赚回来的，途径无非就是压榨百姓，或者自己再加入卖官受贿的行列，所以这一条绳上，你牵出我，我牵出他，到最后，“你我他”都要被杀
朝廷乱如一锅粥，民间却一片欢欣鼓舞
普通百姓并不懂贪官全杀完了有什么不好，只觉得皇帝英明，张大人神武
莘莘学子们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尤其是那些已经通过乡试的举人老爷们，都在眼巴巴的等着朝廷加开科考--空了这么多位置出来，一旦中了进士，根本不用等，无数位置等着自己挑选
或许是中州的局势太过动荡，张道渊担心皇帝承受不住，于是便在第二波赃官被处置完毕后，将手中剩余名单一并呈了上来
奏折中信誓旦旦的保证，自己已将吴君安名下所有的产业都翻遍了，所以这绝对是最后一波了，随奏折还贴心附上了吴君安收集的各地官员的信息
皇帝看了之后并没有被安慰到，他随手将官员信息扔到了火盆里：里面的信息很久没有更新了，早就过时了
他试图将这封奏折按下不管，但或许是官员们都被吓破了胆，听闻张道渊又上了折子后便纷纷前来打听，于是消息也不胫而走
皇帝看着第三波名单沉默不语，眉头拧成了两条蚯蚓，收到第一波名单时他还沾沾自喜，因为里边基本都是他想办的人，收到第二波名单时，那帮老臣们沾沾自喜，因为里边都是皇帝不想办的人，而这第三波名单里，两种人都有
于是这几日的朝堂乱如菜市场，双方似乎都觉得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为了保住自己人便疯狂攻击对方的人
皇帝试图回想事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控的，但他脑仁疼，只能放弃
不管失控的点在哪里，眼下的局面都是要解决的，他麻木的告诉自己：最后一波了（吧），处理完就可以腾出手来处理张道渊了
他相信张道渊真的是个好官，但经历了三波炸弹后，他也相信，张道渊是真的想给他添乱
这一日，皇帝又被堂下的鸡飞狗跳气的差点昏过去，盛怒之下抄起手边镇纸向人群中砸去，大喊了一声：这是要逼死朕啊！
堂下大臣们快闪躲过一劫，但也被皇帝的盛怒吓得住了口，皇帝趁机下令：全都杀了！一个不留！趁冬季没有到来，立即加开科考，迅速选拔人才填补空缺！
勤政殿的闹剧在一句怒吼声中已能窥见一二，陈沐、黎炀和顾烨心情愉悦的跟在小太监身后来到了上林苑
上林苑进门便是一个小花园，各色菊花争奇斗艳，花香四溢，从水灵灵的叶片上便能看得出主人对他们的细心呵护
宫人们禀报过后，三人便被引入了内室
与芳香扑鼻的小院不同的是，内室中充斥着一股腐朽的味道，那是属于长时间卧床的老人的味道
黎炀等人不由皱了皱眉：恒亲王的健康状况已经如此不乐观了吗？
简单行过礼后，恒亲王妃便着急的将众人引到了床榻边
黎炀注意到也不知是不是常年和老顽童一样的恒亲王打交道的原因，恒亲王妃虽然已年满六十，但看起来精神矍铄，走路虎虎生风，面部虽已爬满细纹，却不难从端庄的五官中看出，年轻时必定是个美人
恒亲王躺在床榻上，揪着锦被盖住下半张脸，一副不愿见人的模样
恒亲王妃无奈的和众人道歉：“王爷自打不良于行后便不愿见人了，你们别介意”
“怎么会”，陈沐和善的答道，“敢问王爷到底是何病症，民女粗通医术，或许可以一试”
榻上恒亲王听后撇了撇嘴，估计是医生见多了，不抱希望了，只是那模样，分明是个小孩子
恒亲王妃无奈的笑了笑，眼中满是宠溺：“王爷年前出现行走时脚部疼痛的症状，总说自己脚上感觉奇怪，有时候走路疼，有时候走路又像踩在棉花上，再后来又出现了头晕目眩的症状，摔了几次后，王爷便不愿下地了，此后又陆续出现了便秘，腹泻交替的症状，太医们也束手无策，前两天，我发现王爷足部竟有些变形……”
恒亲王妃还没说完，恒亲王便呜呜的哭了起来，他抓着恒亲王妃的手晃了晃：“姐姐不要说了，好丢脸，也不要治了，那么多太医都来看过了，没有用的，姐姐，我就是要死了，以后不能陪你了，呜呜呜……”
恒亲王妃眼眶瞬间便红了，她抽出手，为恒亲王擦掉眼泪：“不许乱说，说好了一起去海边看日出的，你不想去了吗？”
恒亲王干脆掀开了被子，坐了起来，一把抱住恒亲王妃，头枕在她的肩膀上：“我当然想啊，但是姐姐，我真的好难受，太医们都说了，他们也不知道我得了什么怪病，呜呜……”
恒亲王妃原本还在悲伤，但被恒亲王这么一抱不免又有些尴尬，关起门来怎么撒娇都无所谓，但当着众人的面……
众人也都一脸懵逼，这老头老太太，感情是真的好
恒亲王的这一抱让黎炀看清了恒亲王的长相
或许是心智永远停留在了青春期的原因，恒亲王看起来就和他想象中的老顽童一模一样，须发尽白，但看得出五官英俊，皮肤细腻，皱纹比王妃还少，最重要的是，神色坦然，毫不虚伪，说哭就放声哭，甚至哭的露出了一颗金黄色的后槽牙
是一个让人一见便觉可爱又心疼的小老头
等等，假牙？
黎炀突然一个激灵，莫非是……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糖尿病是现代老人常见的基础病，爷爷去世前血糖也高，为此，他专门研究了糖尿病的治疗和护理，中西医都有
这个时代糖尿病并不多见，但架不住恒亲王养尊处优，人人都宠啊
糖尿病发展起来会累及身体各处，也难怪太医们见到如此复杂的症状一筹莫展
他眼神瞬间亮起，拉过陈沐，嘀嘀咕咕一番
陈沐听完后有些恍惚，没听懂，但她还是按照黎炀所说，先是为恒亲王把了把脉，又检查了恒亲王的双足
“王爷是不是经常感觉下肢寒冷，而且足部皮肤容易干燥？”
恒亲王已在王妃的安抚下平静了下来，他只是舍不得惠子姐姐，不是真的不懂事，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好起来，惠子姐姐还在，他舍不得离开这个世界
听到陈沐的问题后，他抹了抹眼泪，听话的点了点头
黎炀死命的掐着顾烨的手臂：不行，太萌了
顾烨：……
“那王爷是不是喜欢吃甜食啊”，陈沐一副哄小孩的语气
“还喜欢吃肉”，恒亲王再次点了点头，说完还忐忑的望了恒亲王妃一眼，估摸平日不让多吃没听话来着
黎炀换了顾烨一条手臂，再次使劲掐了一把：那你以后惨了，不管是肉还是糖，都要和你无缘了，哈哈哈哈
陈沐回过头，恰好看到顾烨正无奈又宠溺的看着黎炀，再看看那一对老的，她默默叹了口气，自己果然是个多余的
有点想念那只姓萧的单身狗，两个人一起承受，伤害值应该会降低不少吧
接收到陈沐的目光后，黎炀勉强控制住了自己的幸灾乐祸，冲陈沐点了点头
陈沐自觉后退一步，硬着头皮说道：“王妃请放心，王爷的病，民女可以治，只是需要二位的配合，民女去开药方，具体的注意事项就让民女的助手向二位介绍吧”
说罢，陈沐便掏出自带的羽毛笔和纸张，自觉坐到了案几旁，只是看姿势，不像是在开药方，倒像是要记笔记
在听到请放心这三个字时，那两个还在抽抽搭搭的老头老太太双眼便亮了起来，听完陈沐的话后更是一同欢呼了起来
黎炀十分怀疑，若他们不在场，这俩人估计会直接抱上
顶着两双期盼的眼神，黎炀挺了挺骄傲的小胸脯，清了清嗓子，开始细数糖尿病人治疗和护理的注意事项
说到第三条时，王爷的脸便垮了下来，王妃则干脆的打断了他：“等等，我去拿纸笔”
陈沐闻言咳嗽了一声：“那个，王妃不必，民女帮您记一份就好了”
王妃忙不迭的点了点头
顾烨望向侃侃而谈的黎炀，刷刷刷记笔记的陈沐，以及那两个表情形成明显对比的老头老太太，只觉哭笑不得，他继而又想到他和黎炀也会有老去的一天，到了那时，他们也会像恒亲王和王妃一样恩爱两不疑吗？
一定会的，毕竟，他会用一生的时间将面前的少年宠成孩子
黎炀花了一刻钟的时间才说完所有的注意事项，陈沐几不可查的擦了擦额头的汗，写的太快了，手腕疼
恒亲王已经生无可恋的躺倒在了床上，恒亲王妃则喜笑颜开的吩咐下人将家中所有的甜点、瓜果、肉食等不适合恒亲王食用的食物都装到食盒里，送去黎府……
安排好这些事后，黎炀又亲自上手向恒亲王妃展示了足部按摩的手法
恒亲王妃学的认真，没有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伸长了脖子偷师的陈沐
顾烨望着这言传身教的画面，深觉屋内腐朽的气息都淡了很多，四处充满了希望的光芒，很值得道一句岁月静好
看完病后众人便离开了，没有过多询问扶桑人的事，经历了长时间的消沉甚至绝望后，这对可爱的老头老太太需要时间来消化这突然的喜悦
他们不忍打扰，人世间虽大，但能相伴一生的也不过寥寥几人，对这二人来讲，彼此更都是对方的唯一
恒亲王妃亲自将他们送到宫外，分别前，意有所指的拉着黎炀的手说：“好孩子，宫里不方便说话，过几日，我便去登门拜谢，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
黎炀，顾烨：……
是了，深宫里浸淫多年的女子，哪个没有一双慧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