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珩说要转学的第二天，天就阴了。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在教学楼顶，连带着教室里的光线都暗了几分，粉笔灰在昏沉的空气里浮沉，像散不开的心事。
林若欣走进教室时，楚珩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面前摊着英语笔记本，指尖握着红笔，正在上面写写画画，侧脸的线条在暗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投入湖面的星子，转瞬即逝。
“早。”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林若欣“嗯”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笔记本上。那一页画着语法树，枝桠间却多了几个小小的插画——还是熟悉的哭脸小人、冒着热气的蛋糕，只是在角落，多了个背着书包的小身影，朝着远方走去。
她的心脏轻轻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细细地扎了一下。
早自习的默写，林若欣写得格外慢。楚珩给的单词卡她早就背得滚瓜烂熟，可笔尖落在纸上时，却总忍不住停顿。她偷偷抬眼，看见楚珩已经写完了，正转头望着窗外，眉头微蹙，不知道在想什么。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竟带着点少年人少见的落寞。
课间操的时候，林若欣没去。宋卿茉和季沁心拉着她，叽叽喳喳地说要去小卖部买零食，她却摇了摇头，说想在教室里补觉。其实她只是想多待一会儿，待在这个还有楚珩的教室里。
楚珩也没去。他坐在座位上，拿出手机翻了翻，又很快锁屏，转而拿起林若欣的英语错题本，一道一道地看。阳光偶尔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错题本上，照亮他认真的眉眼，也照亮他标注的密密麻麻的解析。
“这个时态你还是容易混，”他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教室的寂静，“我再给你讲一遍。”
林若欣点点头，凑过去听。他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淡淡的薄荷味，和平时一样。可她却觉得，这气息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即将消散的雾，抓不住，留不下。
他讲题的语速很慢，比平时更细致，连最基础的知识点都反复强调。林若欣低着头，假装认真地听，眼眶却渐渐发热。她知道，他是想把能教的都教给她，是想在离开前，再为她做些什么。
晚自习的教室格外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楚珩帮林若欣讲完最后一道错题时，墙上的时钟刚好指向九点。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路灯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都懂了吗？”他合上笔记本，声音里带着点疲惫。
“懂了。”林若欣点点头，手指紧紧攥着笔记本的边角，指节泛白。
楚珩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递到她面前。那是个木质的盒子，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看起来很精致。
“给你的。”他的声音很轻，“算是……送别礼物。”
林若欣接过盒子，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凉得像冰。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钢笔，笔身上刻着两个小小的字——“若欣”，字迹清隽，是楚珩的风格。旁边还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英语要坚持学，你已经很棒了。”
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纸条上，晕开了墨迹。
“别哭。”楚珩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伸出手，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林若欣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楚珩的眼眶也红了，平日里清冷的眼眸里，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有不舍，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你也是。”她的声音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来，“到了新学校，要……要好好的。”
楚珩点点头，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转过身，收拾好书包，动作很慢，像是在跟这个教室，跟这段时光告别。
放学的时候，天开始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伞檐下的空间很小，彼此的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带着微弱的温度。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雨声在耳边淅淅沥沥地响，像一首悲伤的歌。
走到校门口的公交站台，楚珩停下了脚步。“我到这里就好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点沙哑，“我妈让司机来接我。”
林若欣点点头，看着他手里的伞，忽然想起第一次一起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那时他把伞大部分都倾向她，自己的半边肩膀都湿了，却还笑着说“没事”。
“这个给你。”林若欣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递给他，“是我自己做的饼干，你在路上吃。”
楚珩接过袋子，指尖碰到她的手指，两人都像触电似的缩了回去。袋子里的饼干是草莓味的，是她特意学着做的，像他当初给她的棒棒糖一样。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我会吃掉的。”
雨下得越来越大，模糊了远处的灯光。楚珩看着林若欣，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再见。”
“再见。”林若欣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转过身，几乎是逃跑似的往前走，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会舍不得让他走。
楚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雨幕里，手里的饼干袋子被攥得变了形。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站了很久，直到司机的车停在面前，才缓缓上车。
林若欣骑着自行车，在雨里慢慢前行。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可她却觉得心里更凉。她想起那些一起补英语的夜晚，想起晨光里的单词卡，想起麻辣烫店里的热气，想起他温柔的笑容和认真的眉眼。这些记忆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海里回放，每一个画面都带着甜甜的暖意，却又被现实的雨水浇得冰冷。
回到家，她把楚珩送的钢笔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又把那张写着字迹的纸条夹在英语笔记本的最前面。然后，她拆开自己做的饼干，放进嘴里，草莓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却怎么也盖不住心里的苦味。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在诉说着无尽的离别。林若欣趴在书桌上，看着那盒没吃完的黑巧克力，忽然觉得，青春里的有些相遇，就像这场雨，来得猝不及防，走得也悄无声息，只留下满地湿漉漉的回忆，和心里挥之不去的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