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1月1日元旦,星期一。
新年的第一天,本该是个美好的清晨,而安续则是被吵醒的。
昨晚她到家已经接近一点多了。
她小心翼翼地开门,客厅以至每个卧室都没有开灯,一片漆黑。她以为两人都睡了,走路的步子更轻了些,几乎是踮着脚挪进去的。
可今早的争吵让她大概知道了昨晚是什么情况,两人的声音很大,安续不用出卧室的门也能听得十分清楚。
“你不要脸!那个老男人快六十多了吧,你给我找个那样的后爸,人家不笑话死我!”邱航咆哮着,整张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邱静原本还试图解释着什么,嘴唇哆嗦着,手在身前比划。
结果一听捧到心尖上的儿子说自己不要脸,她的心像是被人插了一刀,声音突然拔高,尖利得变了调:“你怎么能这样跟我说话?别人可以这样说,就你不行!我不要脸?我就是不要脸!要是没有你,我还用不要脸吗?”
邱航听完愣了几秒。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随即他猛地踹向餐桌旁的椅子“咚!”一声,椅子被踹翻在地,在地上滑出去老远。
“是我非要你把我生下来的吗?”他的声音在发抖:“你羡慕大姨,但人家考上了大学,遇见了一个和她一样的知识分子。你呢?和我那个死爹在一起的时候不到二十岁就怀孕了,你凭什么要生下来我!”他喘着粗气,眼眶通红。
“如果不是大姨和姨夫死了,这房子还轮不着咱们住。就凭你们那些本事,现在可能还在老家的破平房里,而我早他妈的辍学打工了!”他说完,眼里充满悲愤,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邱静一屁股坐在地上。她脸上画好的妆因为泪水都糊在了一起,眼影晕开,黑了一片,她扬起头,看着天花板,又像是看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她内心藏着的所有东西,都被他亲手揭穿。
她指着邱航,手指在发抖:“滚!你滚!我就是要和他在一起。你再怎么否认,再怎么看不起我,可事实就是我为了你浪费了半辈子的时间!”她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邱航因气愤而喘着粗气,鼻翼翕动。
他闻言突然向厨房走去,步子又急又重,他从架子上拿了把切菜的刀,刀刃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邱静见状立马从地上爬了起来,膝盖磕在地上也顾不上疼。
“儿子……儿子,妈妈错了。你把刀放下,妈妈求求你了!”邱静哭喊着,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撕裂。
她试图安抚暴怒的邱航,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不知道该抓哪里。
“我现在就去砍死那个老头子去!哪怕这辈子都在监狱里过,我也不想再当你儿子了。”邱航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
她来不及伤心。因为邱航要向门口走去,她猛地拉住了他的胳膊,指甲都陷进了他的袖子里:“儿子!求求你了,妈妈求求你了别去!别干傻事儿!妈妈和他分手,再也不和他联系了,求求你了!”说完,她腿一软,甚至要给他跪下。
泪水从邱航通红的眼睛里流出来,他看着要跪下的母亲,嘴唇颤抖着,最终痛苦地放下了菜刀。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随后他猛地推开了邱静,力气很大,邱静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她仍然不放心,惊魂未定地又抓住了他的衣角。邱航见状烦躁地说:“我出门找朋友玩去,你别拉着我了。”
邱静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慢慢地松开了手。
防盗门被猛地关上,整个门框都震了一下,她终于控制不住身体,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安续此时也慢慢地从房间里出来。
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坐在地上的邱静。这个女人此刻没了往日的神采和虚伪,头发散乱,妆容糊成一团,紫红色的羊毛衫皱巴巴的,她此时此刻只是一个可悲的、不堪的人。
安续走到餐桌前,从纸抽里抽了几张纸,递到她面前。
邱静呆滞了几秒,眼神空洞,随后无言地接过。
安续沉默着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摆好,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她又走到厨房门口,把随意扔在地上的菜刀捡起来,放回了刀架上。
邱静今天打扮得很好看。
本来计划着去约会,穿了一件紫红色的羊毛衫,下身是直到脚踝的半身裙,还踩着一双黑色的小皮鞋。
她今年还不到四十岁,却好像已经没了追求爱情的权利。
安续最后看了一眼仍然坐在地上的邱静,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发出声音。
安续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她听着门外的哭声,冷静地拿起笔写起了面前的练习册,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用这种方式建起了一道无形的墙,来隔绝他们。
她恐惧像邱静这样歇斯底里的人生。
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桌子上,光线落在她的笔尖上。,她低着头,更加专注了。
开学后,距离期末考试也不剩多少天了。为了集中复习,学校把音体美和周五的社团活动也停了,在学校的学习时间变得紧张了起来。
安续经过调理,自己的情绪也找到了一种出奇平静的学习方式,不焦虑,不慌张,一页一页地翻,一题一题地做。
而家中,自从经历了那次风暴后便被蒙上了一层阴郁的气氛。
邱静也开始变得沉默起来,她不再去管邱航晚上几点回来,每天都早早地就睡下了,邱航更是整天整天看不见人影。
学校里没了社团活动,安续很难再和陈书远遇到,不过这倒是随了她的心意,每次相见,心中的涟漪就会被放得更大。
目前她的处境,只有断情绝爱才是最好的选择。
第二天,趁着早晨跑操的时间,李铭彻在主席台读着自己的检讨反思。
令安续没想到的是,他竟还有些担当。
他念得认真,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操场。临近结束,他把自己的手稿放下,抬起头说:“总之这件事,所有过错都在我一个人身上。我不应该扰乱学校的风气,更不应该故意欺骗和主动招惹同学的感情。我向学校和被我欺骗的那位女同学道歉!我愿承担所有的处分。”
随后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弯下的腰久久没有直起来。
不过一瞬,台下每个班级都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王欣晴站在班级的队伍里,她把头埋得很低,脸色通红。
她并不需要上去检讨,因为在主任办公室里,李铭彻就已经揽过了所有过错。
她并非被欺骗,哪怕没有被抓住,在这个月底他们也是要分手的。
只记得那一天放学,她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向校外走去。
李铭彻被周围起哄的同学推向了她的面前,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说:“不好意思,打扰你一下。你能做我女朋友一个月吗?”
王欣晴红着脸愣在原地。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看着他,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过了几秒又开口,声音低了些:“抱歉,我玩儿大冒险输了。你可以直接拒绝我……”
“可以。”王欣晴打断了他的话。
他是广播通报的常客,是她高一的同班同学,加上那张比大部分同龄人都要出众的脸,王欣晴早就和很多女孩一样默默喜欢他了。
她有时会偷偷跑到操场看他打篮球,也会故意从他班前路过只为能看他一眼。
所以她甘愿被骗。
被抓到了也不后悔。
期末考试的日子一天天逼近。
到了考试那天,天气很冷。考场里弥漫着紧张、焦虑和期待的情绪,有人不停翻看着笔记,有人闭着眼深呼吸。
考试很顺利。最后一科考完后,安续比任何时候都心平气和,她收拾好文具,把笔袋拉好,走出了考场。
考试结束后回到班级,课代表们开始下发各科的寒假作业。
一摞一摞的卷子堆在讲台上,课代表们忙得满头大汗。
余惠兴奋地和安续说着寒假的计划,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去滑冰!还想去看电影!你有没有空呀?”
身后的胡家乐闻着腥就过来了,探着脑袋说:“我回家先睡个两天两夜。”
经过跨年那晚,安续也看出了胡家乐对余惠的心意,余惠自然也是知道。
可她在某一天晚自习的时候,像同朋友开玩笑一样,很平和地拒绝了他。
胡家乐倒是平静地接受,并且表示高中期间不会再向她表白,高考后自己如果还喜欢她,一定会猛烈地追求。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眼睛直直地看着余惠。
余惠闻言放心下来,大大咧咧地说:“行行行,你也别尴尬,咱们还是好朋友。这期间你喜欢谁大胆追求就好。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高考结束还喜欢我,那就看看你能不能打动我的心了。”
闻言,胡家乐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
那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还和之前一样。就像现在,胡家乐不知道因为哪句话又和余惠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谁也不让谁。
发完寒假作业,老郑头讲了讲寒假的注意事项,声音有些沙哑,说了一堆“注意安全”“别玩太疯”。
随后便把下学期的课本发了下去,提醒大家没事预习一下,他看了一眼时间,示意大家小声些,随即比其他班提前了五分钟放学。
走出校门,真正的寒假生活开始了。
安续骑着自行车往家赶。路过一家补习机构,她停下了车。
玻璃门上贴着大大的“寒假班招生”字样,里面灯火通明。
但她并没有想往里面走去的心情。
她觉得有些好笑,暑假的时候还迫不及待地想去上补习班,现在的她却有些抗拒这种麻木的学习方式。
她这个学期加上抚恤金攒了三千多块钱,是还像暑假一样只上一半的课程吗?
不,她不想了。
随即她蹬着自行车走了,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像是想通了一件事,不服输的劲儿悄悄地冒了上来,她迎着寒风,脸颊被吹得发红,却笑得很灿烂。
她会放平心态,但不会就此泄了劲,她要追上“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