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只透出鱼肚白。还在睡梦中的林子烨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醒醒子烨,陪我去趟厂里。”
再怎么说,林子烨也只是个刚过完二十二岁生日不久的少年,凌晨四点被人从被窝里叫醒,哪会有什么好脸色。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含糊的抗议,翻了个身,又陷入了深度睡眠。
好梦不长,人在床上睡,事从天上来。林子烨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来时,窗外还是黑的。他随手抓起外套,发动车子,前往化工厂。
“爸,值班的工程师都是吃干饭的吗?非得你亲自去。”
早已穿戴整齐的林晚峰坐在副驾驶上,一挥手,吹胡子瞪眼:“他们干得挺好的。是我昨晚没怎么睡好,眼皮直跳,总感觉一号车间新换的压力阀有问题。”
林子烨瞥了他一眼。
“上个星期车间主任报修的管道换新的了吗?”林晚峰问。
“换了。”
“废水处理站的排放指标……”
“达标。”林子烨单手扶着方向盘,打着哈欠,“爸,我不是你的秘书。”
凌晨的街道人影零星,轿车碾过厂区减速带时,发出哐当闷响。
“开慢点。”
“知道了。”
“要不要在门口的便利店停一下,你晚上都没吃多少东西……”
“不用,赶紧检查完,我还等着睡回笼觉呢。”
絮絮的叮嘱在车厢内回响,林子烨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
林子烨大学上得早,一毕业就子承父业,留在化工厂替林晚峰分忧。母亲因病去世,林子烨对母亲的样貌也只停留在五岁那会儿,全家人在海滩拍的一张合照。
爱笑,长发,茉莉花香,是他对母亲最深的印象。
此后的时间,林子烨和林晚峰相依为命。外人没少劝林晚峰再娶,他也只是一笑置之,没日没夜泡在化工厂里,搞开发,搞研究。只有林子烨明白,他这是在用忙碌忘却丧妻之痛。直到他在孤儿院看见不言不语的瘦高少年。
领养了程朗之后,林晚峰的心思才有所分散。
不知道是不是爱屋及乌,林子烨一见到程朗,没有影视剧里恶俗的桥段——厌恶,反感,争宠。只是见了一面,从此就变成了人人口中常言的——形影不离的林家兄弟。
程朗比林子烨大了七岁,所言所行却远比十二岁少年要成熟稳重得多。他很快适应了新的家庭,新的身份,承担起了兄长的责任。
整个厂区都知道,林子烨素来怕生,唯独对未曾谋面的程朗,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动作。他用沾着泥巴的小手和他抱了个满怀,程朗那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上,留下了五个清晰的泥手印。
“你哥过几天回来了。”
“真的?”林子烨神色骤亮,嘴上却不肯服软,“哼,他还知道回来看我们。”
林晚峰笑笑:“阿朗局里事情多,你也别总怪他。”
林子烨脱口而出:“他要是真孝顺,怎么不回来帮你?”
弟弟黏没有血缘的哥哥是事实,一开始吃哥哥的醋也是实情。聪慧过人的是哥哥,礼貌孝顺的是哥哥,大学保送的还是哥哥……厂里的人见到林晚峰,总要夸上一句:“林厂长你好福气啊,又得了一个这么出息的好儿子!”
林子烨听在耳朵里,心里不是滋味。
可他还是讨厌不起来。
后来两兄弟长大,程朗提出想考警校,林晚峰没有阻拦,便由着他,这一去却鲜少出现在这个家。
“你哥他……有他的难处。”
又是这句话。
林子烨撇嘴。但不管程朗多久回来一次,自己对这个哥哥的依赖和崇拜,早已深植心底。
“左转,走厂区后面的那条小路,先去三号车间。”
“我看啊,您就是瞎操心。”
轮胎溅起路边的积水,这片区域的路灯失修刚上报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处理,林子烨陪着林晚峰从三号直奔一号车间。
车间内高大空旷,堆放着不少密封的原料桶,空气里满是呛人的混合化学味。
林晚峰按照顺序检查着排水系统和各项防潮措施,每检查完一处便会松口气。林子烨跟在后面,虽然嘴上抱怨个不停,眼睛却一直盯着自家父亲。
佝偻的背影停在主控室门口。林子烨借着室内的微光看到了父亲的眼神。那时候他还不懂,为什么父亲是那样的神色。
直到林晚峰从里面出来,把口袋里的东西塞进他手里,一阵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闷响,从主控室对面的仓库传来,他才明白这场凌晨的相处意味着什么。
“拿着这个东西跑得越远越好,千万别回头!”
林子烨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林晚峰猛地扑过来,一把推向门外。几乎同时,主控室的警报器尖锐地响起,红光一个接一个地疯狂闪烁。而下一瞬,烈焰与冲击波自仓库方向喷薄而出,如火山喷发,毁灭一切。
世界刹那橙红。
“爸——!”
林子烨嘶吼着,挣扎着爬起来,想要冲回去,眼前哪还有林晚峰的身影?所见之处,皆是火海,热浪翻滚,无情地灼烧着他的脸颊和眼睛。
消防车和警车不久抵达现场,所有人都被冲天而起的烈焰惊愕在当场,包括提前结束任务的程朗。
化工厂的火势大到已经无法控制,林子烨盯着吞噬一切的火焰,死死抱住程朗,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想要拉着程朗折返,冲进火海救父亲:“哥!你快去救爸!爸还在里面!我爸还在里面啊——”
程朗拽住他:“冷静点!你现在进去就是死!不能让爸的牺牲……白费!你明白吗?!”
林子烨身子一软,瘫倒在地,眼睁睁看着最后一块完好的墙壁被卷入火舌之中,失声痛哭。泪水模糊的最后,只记得是同样布满烟尘的程朗,跌跌撞撞地带他跑出厂区。
以及掌心里攥紧的U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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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的烟蒂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林子烨从裤子内袋掏出一个密封袋:“我复制了一份假的给许向德。”
程朗低头看着不出声。
等了会儿,林子烨直接把袋子拍在他胸口上:“真的在这里。而且爸的仇我得亲手报,我要看到许向德死。”
程朗瞥他一眼,眼神沉了下去:“胡闹!化工厂的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我,所以我自己来查。”
程朗气得差点当街给他一拳,声线压得极低:“三年前化工厂的第一次爆炸,你真以为是意外?”
林子烨忽地一凛,他们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自己?
程朗沉默片刻,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这件事父亲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能让林子烨知道半分,可事到如今,坦白总比任由他胡乱冲撞要来得更安全些。
他想了想,说:“许向德是三年前被调到Star娱乐担任财务总监的,但那时候他在内部只是个挂名闲职,真正的财务大权握在另一派系手里。”
“那现在他……”
程朗说:“许向德调来后不久突然拿到了实权,成为真正能调动资金的人。而也是在三年前,Star娱乐就已经在暗中全资收购了爸的化工厂。”
林子烨只听得痛入骨髓,他强忍着,心里有太多恨意在撕咬,直接问:“出了什么事?”难道是资金周转不过来,父亲迫不得已才把一手创办的基业拱手让人了?
“厂区下有大量稀有矿物。纯度很高,价值无法估量。”诉说真相,无异于将已经结痂的伤疤再次撕开。程朗只觉得内心也跟着扭曲地抽痛,但他必须说下去,“三年前的爆炸,还有这次,都是因为他们非法开采引发的。”
林子烨:“呵,警方的能力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小总监厉害?”**裸的质问压在程朗肩上。
程朗淡淡地回视他:“你以为我不想?我他妈当年要有那个能力,早就把他们连根拔起,一锅端了。”
换言之,第二次爆炸已经发生,而时至今日,连警方都没有能力撼动这座巨山,那么许向德背后的势力……
夜风窸窣,程朗目光闪动,把袋子收进口袋。
幸好这小子没犯浑,否则警方很可能会在24小时后放人,那岂不是白干了?
“现在就给我滚回警局,”程朗已经转身走向警车,背影融在夜色中,“在案子了结之前,一举一动都不准离开我的视线,再让我发现你私自插手这个案子,我就亲手把你铐进审讯室。”
“哥!”林子烨喊住他。
程朗脚步一顿,看向他。
“能不能……先给我买点吃的,”他说,“今晚……消耗太大,我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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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楼,景椿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顾天。因为案件紧急,她来不及多说,朝他点了点头,便朝警戒线走去。
没走几步,身后响起温润的嗓音:“景椿,等等。”
顾天站在几米开外,递来一个不起眼的小物件。
“这是……”景椿目光落下,有些疑惑。
一个褪了色的护身符,红绳发白,边缘起了毛边,可上面那“平安”二字,依旧工整地绣着。
“旧物而已,不必放在心上。”顾天把符袋放入她的掌心,“能挡灾。”
景椿望着他清俊的容颜,胸口又不可控地柔软了几分。她郑重地道了声谢,攥紧护身符,迈着小步走了。
戴羽帆趴在门框上探头,和顾天一样,他也留了下来:“大神,那我呢?”他伸出手,挤眉弄眼,“我也要个护身符,保平安,涨运气。”
顾天笑着点他额头:“后台的活干完了?”
Twilight对面。
程朗倚在警车门边,嘴里叼了根燃半截的烟,青烟在他眉骨高耸的脸上氤氲。
“哥,你在看什么?”许向德的事还在收尾,林子烨被勒令待在警车里等。他摇下车窗,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无所获。
“管好你自己的事。”
林子烨翻了个白眼:“又摆出大人的死样子教训人。”
和他掰扯了会儿,就见一人从清吧门口快步走来。程朗的脸色又阴郁了几分。
只见那清瘦的身影在距他十多米的地方停下,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景椿换回了常服,头发也随意地挽起,脸上还残留着酒吧侍者的浓艳妆容,在她冷冽的五官上十分违和。
程朗刚想开口,她却径直走向另一辆警车旁的男人,两人不知道聊了什么,很快笑意盈盈。
景椿说:“多谢您特批我跟进。”
刑侦一队队长梁安康哈哈大笑,黝黑的手掌与她交握:“小崔带的徒弟就是不一样,有她当年的风范!”
“梁队以前和主编合作过?”
梁安康声如洪钟:“对啊,不过都是好些年前的老黄历了,不值一提。我们这些老骨头啊,再过几年也该退下来了,现在都是年轻人的天下,未来啊,就看你们的了。”
景椿静静地听着。
“小崔平时对你们要求挺严吧?”
景椿:“还好,严师出高徒。”
梁安康笑道:“她那脾气这么多年还是没变,想当初她为了抢独家新闻,深更半夜连局长办公室都敢闯。”
“崔主编她一直很厉害。”
“你也不差。”梁安康半开玩笑道,“小景啊,好好干!争取早点赶上你们主编,把她的饭碗给抢过来!”
话音刚落,一道高大的阴影便笼罩了过来,横亘在梁安康和景椿之间。
程朗冷睨她一眼:“记者小姐,不去和你的小男朋友多依偎一会儿,又跑到这来套什么近乎?”
梁安康一向把这个徒弟当宝贝疙瘩,可这会儿听了他的话,脸色还是沉了下来,一拳砸在他肩上:“臭小子,怎么跟姑娘家说话的!人家小景是局里特批下来的随案采访记者,有正规手续的!”
程朗冷哼:“当然得是正规的了,要不然怎么能叫无冕之王?”
景椿一听就明白他话里的讽刺,却淡淡道:“谢谢夸奖。”
程朗又说:“不过记者的本事确实挺大。什么故事都能编,什么人都有办法接近。就是不知道,今晚Twilight这场大戏,在你明天的报道里会写成什么样子?是英勇警察智擒罪犯,还是酒吧驻唱歌手的红颜知己,为爱勇闯龙潭虎穴?”
梁安康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他这爱徒打什么主意他哪里会不知道。林晚峰的案子还没结,他这个做哥哥的心里憋着一股火,现在又和他最看不惯的记者合作,脾气能好才怪。
谁知这小子像点燃了的炮仗,扯着嘴继续说:“拿着别人的平安,去挖他人的伤疤,记者小姐,这王冠戴着不硌得慌么?”
“程朗!”
梁安康眉毛倒竖,厉声喝断,扬起手就想再给他一下,却看到面前的女孩静默不语地站在那里,目光复杂。
说着无心,但听者却真真切切地入了心。
景椿本想等今晚结束后,向顾天坦诚一切的。
可程朗的话,再次浇熄了景椿心底不切实际的幻想,让她本已鼓足勇气的心,骤然瑟缩了一下。
单薄的身影静立在街头,掌心之中那枚护身符被攥得死紧。
久别重逢,她想过很多种可能,生疏、客套、甚至彼此装作不熟。可他什么都没问。从医院见面的第一面起,他的目光就坦坦荡荡地落过来,像从前一样,没有半分犹疑。
顾天把所有底牌摊在她面前,可她呢?
案子偏偏和Twilight重合了,那些名字和轨迹像一张渐渐收紧的网,把他的名字也似有若无地覆了进去。职业道德告诉她,这是工作,她必须一视同仁,无可指摘。
但是于心......
每当怀疑的念头冒出来,哪怕只是一瞬,她都觉得自己在那双澄澈的眼睛面前,矮了一截。
她扪心自问,值得吗?
在顾天那里,她似乎永远是可以托付全部信任的人。
可她真的配得上这份永远吗?
【小橙子絮絮叨】
??后面几章小虐一下,然后就过去了!
真的,我发誓!
阿椿和年年可是长了嘴的人。
??PS:化工厂这条线还没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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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血色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