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灯昏黄。
走出Twilight厚重的木门,初秋夜晚的凉意瞬间缠绕衣衫。她环紧双臂想驱散寒意,却怎么也压不住胃里翻江倒海的灼烧感。
脚步虚浮,眼前景物微微晃动。
强撑着走了几步,一阵更剧烈的反胃感猛地冲上喉头,温悦之踉跄扑向路边的树干,弯下腰,将胃里那些辛辣液体尽数吐出。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清醒了不少,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不疾不徐,格外清晰。
温悦之拧拧眉,强撑着愈发沉重的身体站直。她不是害怕,若是平常,一打五都不在话下,可此刻那几杯威士忌成了最大的软肋,生生削去了她大半战斗力。
她深吸口气,回过头,眯眼看向来人。
逆着路灯,脸隐在阴影里,只能依稀辨出是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还没完没了了是吧?”
她抬高嗓音,语气里满是不耐:“一个大男人,跟狗皮膏药似的黏着,要不要脸……”
话音未落,街边一辆车骤然亮起远光灯,刺目的光柱劈开浓稠的夜色,照亮了站在她面前的人。
温悦之下意识抬手遮眼,指缝间,男人的面容逐渐清晰。
那双即使在逆光中也静静注视着她的眼睛。
不是想象中纠缠不休的酒鬼。
是他。
路边的树影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
这阵风,竟让她恍惚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回到了总是吹着湿润暖风、天空似乎永远比这里开阔的南方小城,云姚。
记忆撬开一道缝隙。
她想起了那个不管走到哪里,总带着一脸散漫笑意,声音爽朗,却又能轻易点燃她怒火的少年。
“顾天!温悦之又来找你打探消息啦~~”
“薛千予你很欠揍?”
“喂,帽子拉这么低做什么?给爷笑一个。”
“滚。”
......
薛千予就站在离她几步之遥处,没再靠近。
记忆中的薛千予,是个高挑白净,笑起来有浅浅酒窝,一副不知愁的少年。而眼前的人,身姿挺拔,目光深邃,多了成熟男人的沉稳,与旧日影像难以重叠。
唯有眉宇间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闲散气质,倒一点没变。
自从高中那年她突然转学,他们已经很久没见了。
然而,不等薛千予出声,温悦之率先打破沉默,神色平静:“你怎么在这?”
他却反问道:“你认识我?”
低沉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不认识我?
温悦之愣了一下,忽然极慢地扯出一抹笑,像是在自嘲,但眸底的神色在昏暗中显得更加冷。
也对,人家当年可是学校里风云人物,众星捧月,怎么会记得她这样一个半途家道中落的过客?他们之间那点浅薄的交集,说到底,也不过是因为认识顾天而已。
顾天……
名字划过脑海,温悦之眼前又浮现她家阿椿不顾一切从南到北考来北京的模样。旁人只道她志向高远,唯有温悦之清楚,不过也是为了追寻与这个名字相关的一缕渺茫希望。
飞蛾扑火,大抵如此。
她眸子暗了暗,语气淡淡:“哦,我认错人了。”
薛千予看着她:“一个人?喝了多少?需要叫代驾吗?”
“不用。”她摇摇头,低声低喃,“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这句话,薛千予没有听清。
“你的文件。”薛千予把手中的牛皮纸文件袋递过去,视线随即瞥向另一只手上的小挂件,“还有这个。”
温悦之的目光定格在一只用褪色红绳系着的天平徽章上,瞳孔骤然一缩。那是温家身负污名时,温父唯一留下的东西。这些年,它一直跟着她。
“刚才在吧台上捡到的,对你来说,应该很重要吧。”
温悦之揉了揉太阳穴,心里暗骂自己。果然不能喝得太猛,否则身家性命都得一并丢个干净。
“谢了。”温悦之接过东西,抬眸看他一眼,“刚才那些话,不是对你说的。”
疏离而客气的意味,任谁都听得明白。
薛千予笑笑,不甚在意:“知道。”
又是那样一副不容忽视的笑容。
温悦之没再回应,再次道谢后便转身离开。
眼底所有情绪已敛尽,只剩下彻底的冰冷与陌生。
她不想深究,也没有兴趣深究。今晚已经够混乱了。
薛千予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她摇摇欲坠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薄唇微张,那句我送你终究没有说出口。
就算自己此刻追上去,伸出手,以她的性子,大概也不会心平气和地接受吧。
他知道的。
他一直都知道。
她是那样要强的一个人。
像一株长在悬崖边的野玫瑰,宁可枝干被摧折,也不愿接受任何施舍。
于她而言,自己善意的举动恐怕与施舍无异,只会让她感到被冒犯。
薛千予轻扯嘴角,转身走向夜色深处。停在Twilight门口时,垂在身侧的手却不知在何时已悄然握成拳,
他再次望向温悦之消失的那个街角。
空荡荡的。
压抑许久的情绪在此刻才敢浮出水面,丝丝缕缕,是种复杂的、连自己都难以厘清的东西。
夹杂着紧张,克制,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欣喜。
那个冬天之后,他再没见过她第二面。
命运的齿轮偏在这样一个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的夜晚,重新转动。
不过,这么久没见......
这人啊,还是要有基本的礼貌才好。
“好久不见,温悦之。”
秋天已然落叶满地,微凉的秋风吹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不知归处。
可这不是结局。
而是重新遇见春天的开始,不是吗?
--------------------
景椿还没赶到Twilight,远远就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踉踉跄跄地朝这边挪。
“悦之!”景椿心里一紧,立刻从拐角冲了过去,一把扶住她胳膊,“抱歉我来晚了。”
会议比她预想的拖得更久,她没想到情况会是这样。
胃里残存的酒精重新激活,此时又开始在温悦之血液里掀起新的叛乱,只觉头晕目眩。
“唔......”
温悦之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
“哟,这不是我家小金鱼嘛。怎么……游到我这儿来啦?”
她胡乱揉了揉景椿的脸,笑容傻气,全然不见白日里那副冷静锋利的模样。
景椿稳住她,目光四下搜寻,心里微软:“你的车停哪了?我先给你找个代驾,送你回去。”
“不用!”
温悦之拨开她的手,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转身就要往前走,头也不回地冲着身后喊道,“不用!我……自己能……开!我可是千杯不醉!”
号称千杯不醉的温大律师,今天到底是喝了多少?
景椿赶忙上前扶住她,无奈道:“好,千杯不醉。但现在不醉律师该回家休息了,好吗?”
“说了……不用!”
温悦之还想挣脱,身体却软得使不上劲,刚一动弹,整个人就歪向一旁,全靠景椿撑着才没摔倒。
景椿叹了口气,竖起两根手指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这是几?”
温悦之看她一眼,又眯起眼盯着那两根手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哼唧一声:“小、小瞧我堂堂大律师,这是……2!”
话毕,她突然手臂一伸,搂过景椿肩膀往自己怀里一带,笑呵呵:“来,小金鱼,跟姐姐……比个耶!”
景椿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
得,看来这人醉得不轻。
这要真放她一个人回去,指不定一觉醒来,人已经在故宫护城河边看日出了。
景椿一手扶着温悦之,另一手从包里取出保温杯,拧开盖子递到她唇边:“喝点温水,缓一缓。”
她知道今天温悦之遇上秦清,心里定然不会痛快。
可未曾想,这郁结会如此沉重。
那时候的温悦之才十十七岁,风华正茂,扎着高马尾,走路带风,从没有像如今这般用冷静与锋利作为铠甲,将自己武装得滴水不漏,更不如现在这般,露出近乎崩溃的无助与失控。
说到底,温家突如其来的变故,终究是她心里一道从未结痂的疤。
景椿放柔了声音:“这里不是云姚,秋天来得快,晚上凉,喝点热的舒服些。”
温悦之盯着眼前米白色的杯沿,怔怔看了一会儿,忽然弯起嘴角笑了笑,接过去,仰头喝了个干净。
“真甜。”
景椿扶稳她晃悠的身子:“悦之,今晚去我那儿住,可以吗?”
温悦之却妖艳一笑,猛地将她搂进怀里,大声嚷嚷:“小金鱼,还是你最好。老子天下无敌……可这么大的北京城,怎么就没我的容身之处呢?真可笑啊……”
一路上,温悦之反复嘟囔着秦清的名字。
嗯,没一句好话。
“秦清……老女人……冰山脸……虚伪!假正经!”
“我是不是上辈子挖了她家祖坟啊?明里暗里跟我过不去……等着,等老子赢她那天,非要她哭着来求我!”
景椿听着她这些狠话,心里发酸,轻声附和:“嗯,我们悦之最厉害了,以后一定能赢她。”
“那当然!我宇宙无敌霹雳爆炸厉害!”
景椿微微一笑。等明天酒醒了,回想起今晚这些胡话,温悦之怕是恨不得挖穿地壳钻进去。
这般想着,景椿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在她耳边轻声道:“走吧,小金鱼带你回家。”
两人转过街角时,一道模糊的身影自对面走来,与她们擦肩而过。
夜风微凉,将身后的碎语与路灯的光晕一同卷进深巷。
--------------------
凌晨两点。
夜已经很深了,月影朦胧,整座京城浸在一片银灰的寂静里,唯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着橘黄色。
温悦之醒来时,屋子里漆黑黑的。她撑起身体,靠坐在床头,环顾四周,也没认出这是哪儿,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似的酸软无力。
察觉到身边有人,她转过头,看见景椿侧靠在床头守着自己,身上搭着条薄毯,半梦半醒。
温悦之心口轻轻扯了一下。这种一睁眼就有人在旁的踏实感,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她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下床,想去卫生间。
可景椿还是醒了。
黑暗里一道人影静坐在身边,不声不响。
“醒了?”景椿伸手拧亮床头灯,暖黄的光晕漫开,“感觉好点了吗?”
未等回答,她已经转身朝厨房走去:“我去热醒酒汤。”
很快,景椿端着一碗热气袅袅的汤回来。
“趁热喝了吧,里面放了葛根和蜂蜜。”
温悦之瞥了眼碗里鬼气飘飘的液体,嗓音还有些沙哑:“这是哪?”
景椿答:“我家。”
温悦之哦了一声:“我想起来了,你搬家那天我还来过几次。”
景椿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别扯开话题,把汤喝完再睡。”
小心思被戳穿,温悦之也不掩饰,低头喝了一口。
温悦之挑挑眉,有些意外:“不错嘛,几天不见,厨艺见长啊。”
景椿笑笑:“谢谢,你这声赞美我会如实转达给陶琪的。”
温悦之端碗的手一顿:“她在?”
“嗯。”
行,温大律师高冷美艳的形象,怕是一去不复返了。
景椿看她生无可恋的样子,不由好笑,温声安慰道:“不逗你了,她不在,晚上有事出去了。”
温悦之放下碗,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阿椿,你变了,变腹黑了。”
景椿轻笑:“好点了?”
温悦之揉揉胀痛的太阳穴:“算活过来半条命。”她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重新靠回床头。
景椿劝她:“再睡一会儿吧,离天亮还早。”
温悦之摇头,拍了拍身边的空位,难得撒娇一回:“不睡了。难道……你不想和我聊聊?”
景椿无奈地轻笑一声,依着她,并排靠在床头。
“怎么喝得那么凶?不像你。”
“我见到秦清了。”她说出了这个两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嗯。”
“呵,阿椿你知道吗?”温悦之抿了口味道奇特的醒酒汤,苦笑,“她还是那副老样子,清高冷漠,好像所有人都低她一等。”
景椿往她身边挪近些,静静听着。
温悦之闭眼轻喃:“第三次了……我还是败诉了。”
景椿侧过脸,看见她眼角闪烁的微光,握紧了她的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好?”
温悦之冷笑一声:“这世道评判一个人的标准只有强弱。输了就是输了,没人会在意你付出过多少努力,他们只想看到结果。”
“输了又怎么样?”景椿坐直身子,直视她的眼睛,“我认识的温悦之,可不是一两次失败就会否定自己的人。如果真是那样……算我瞎了眼。”
原本软绵绵趴在她怀里的温悦之顿时弹起来:“你敢?!”
景椿眼睫轻颤,一时不说话。
温悦之眯眼,凑近:“说,是不是早就存了跟我一刀两断的心?”
“温悦之……”
景椿不善言辞,从小就这样,一着急就只会连名带姓地喊人。这些年虽好了些,至少能说会道地当上了记者,可某些习惯到底没改掉。
温悦之噗嗤一声:“逗你的,傻金鱼。”
忽然,她余光瞥见椅背上搭着的外套,想起醉酒时那个模糊的身影。
“对了阿椿,你还记得薛千予吗?”
景椿怔了怔:“顾天高中时的朋友?”
这个名字倒不算是两人之间的禁忌,只是每每提起与他相关的一切,景椿的情绪向来不佳。
温悦之见她神色不对,心里一揪,不忍再往下说,只好作罢。况且,那人也不过匆匆一面,就像当年仓促的最后一面,无疾而终,再无下文。
往后大抵也不会再遇见了。
即便再见,也只当是个陌生人吧。
温悦之欲言又止的模样,反而让景椿起了疑,难道是……
她忽然伸手拉住对方手臂,眸光一闪:“是不是有顾学长的消息了?”
“……”
这么多年了,但凡和那人沾上一丁点关系,景椿总会这样刨根问底。
温悦之心微微一提,后悔的情绪更浓了。她想要否认,但更多的是心疼。于是,她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没事,我就是......脑子一抽随便问问,可能酒还没醒透吧。”
说完,她的目光落在书桌角落那个深蓝色的八音盒上,顿了顿,看向景椿。
“这个你又带过来了?”
景椿微怔:“习惯了。”
“还能转吗?”温悦之干脆地说,“实在不行,我再去多打听几家老店。北京这么大,总有人能修好……”
景椿望着八音盒中央那只残损的木鸟,扯了扯嘴角:“不用了,就这样也挺好的。”
她起身下床,从挂在衣架上的包里取出一个挂件——木雕的飞鸟,只是它的半边翅膀早已折断,残缺不全。
若仔细看去,这只木鸟的形状,与八音盒中央缺失的那一块,恰好吻合。
景椿走回书桌边,指尖摩挲着八音盒斑驳的表面,眼神有些恍惚。
也许,这就是命运对她当年不辞而别的惩罚吧。
那些从未封存的记忆悄然涌来,一寸寸淹没了她的思绪。
温悦之见她出神,轻拍肩膀:“阿椿,最近有顾学长的消息吗?”
【小橙子絮絮叨】
??温悦之这条线到这里就暂时告一段落了,下一章还有一点点深夜倾谈的部分,然后我们的镜头就切回主线啦。
??并且!万众期待的男主登场,已经进入读秒阶段!
小橙子可以再次掐指一算:快了,真的快了!这次绝对不是狼来了。(ps:年年已经在前面的章节中出现过不止一次了,宝发现了吗?)
我们下一章,不见不散!????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7章 旧影阑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