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云姚某家私人高级茶馆内。
檀香与茶香无声缭绕，落地窗外是精心修剪的中式枯山水庭院，在夜幕中静默如画。
最内侧的包厢中，一盏手工宣纸灯笼悬在矮几上方，昏黄的光晕在男人冷峻的侧脸上缓缓晃动。
十分钟前，收到的加密短信还亮着。
“陈已来，望知晓。”
可他似是不在乎对方的提醒，将注意力重新移回电脑。屏幕上，整齐排列着数十个视频文件，封面各异，却都有一个共同点。每个缩略图上，无一例外都出现了同一个女人。
陈芳舒。
男人神色淡漠，随手点开一段最新收到的视频，陈芳舒立刻又出现在画面中。这回她将一份文件推给对面满脸肥肉的男人，视频还清晰地录下了她游刃有余的笑意：“您放心，这批货的纯度绝对保证，我的买家可都是VIP客户......”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一位身着深灰色中山装的男人徐步而入，年龄与矮几前的男人相仿。他在矮几前站定，目光复杂地望向席地而坐的男人，沉默不语。
见对方没有抬头的意思，才缓缓地跪坐在对面。老班章已经泡到第三道，但男人既不碰茶，也不开口。
沉默在茶香中发酵。
良久，江石终究按捺不住，他问道：“师兄，你真要这么做？”
被称作“师兄”的男人没有回答，只是不紧不慢地点开了下一段视频，陈芳舒的身影再次出现。她戴着墨镜来到了某栋别墅前，与安保人员交谈了几句。没多久，他上前查看轿车的后备箱，几个蜷缩在铁笼中的身影在镜头前一晃而过。安保满意地点头，手臂一挥，陈芳舒就这么若无其事地踏入了那扇雕花铁门。
江石自是知道他在看什么，声音发紧：“这件事情一旦曝光，你前半生的心血、地位、前途......就全完了。”他双手紧握，近乎恳求，“更何况，你面对的是陈威，他在医疗系统盘根错节，背后的云盛集团是整个派系。如今，他的关系网正从省里一直延伸到京城，里头的危险不是你我能撼动的，你斗不过他们的！”
男人没有抬头，伸手为自己斟了杯茶，问道：“江石，我们师兄弟多少年了？”
江石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十多年了吧。”
“那你应该了解我的为人。”方焱斌将电脑转向江石，脸色极为冷淡。
江石怔住了，嘴唇动了动。
没头没尾的问答，于他而言并不是摸不着头脑。他的这位师兄从认识起，脊梁骨就不知道什么叫弯曲，如今铁证如山，以他的性格，怕是早已下定决心要捅破这个马蜂窝。
即便云姚只是个不起眼的县城，但是这般的行径，到时候恐怕要在整个医疗系统闹得满城风雨。
江石慢慢松开拳头，认真地看着他：“你已经决定了，要让陈芳舒自食恶果。”
方焱斌沉声答道：“我手上的筹码足够让她坐穿牢底。”
可江石笑了：“坐牢？师兄，你太天真了，云盛集团这些年压下去的丑闻还少吗？他们的势力有多大，你不是不知道，省里三甲医院一半以上的设备采购，都要经陈威的手。”
方焱斌抬眼：“就因为这样，你就要眼睁睁看着她继续害人？”
“师兄！我不是这个意思。”江石有些急切，深吸一口气，“你决定的事，没人能劝阻，但你要想清楚，他们的反扑比你想象中还要狠毒，很可能一夜之间......”
方焱斌打断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觉得我会怕云盛集团？名声，钱财，人脉，我这些我都不在乎。”
“是，你可以不在乎，但你手底下那些进行到关键阶段的科研项目呢？那些跟着你的研究员呢？几十号人在等你差遣，若是你出事了，他们怎么办？还有那些等着你新药救命的患者呢？云盛集团要整你，一句话，就能让你在业内寸步难行。”
方焱斌沉默片刻，调出一份文件，说：“自己看。”
是份详细记录近一个月来陈芳舒名下代孕机构的“意外事故”。
照片上青紫色的尸斑和扭曲的肢体，在医学人士的眼中无所遁形。
江石才看了几页，脸色就变得煞白，甚至竟没有勇气继续往下翻。
他说：“这些......你从哪里弄来的？”
“这不重要。”
方焱斌合上电脑，眉目不动：“不到一个星期，又死了两个女孩。尸体被伪装成医疗事故处理掉了，而家属拿到了二十万的封口费。火没烧到自己身上，自然是不痛不痒。但江石......”
后者不明所以。
方焱斌说：“我们是医生。”
这回换江石沉默了。
是了，他们是医生，如果连救死扶伤的人都选择明哲保身，甚至连知情者都保持沉默，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地下诊所的女孩们，还能指望谁？
但理智很快压过了热血，江石没有半点要松口的意思，平心而论，他比任何人都敬重方焱斌，正因如此，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飞蛾扑火。
江石喉结动了动，说：“医生也是只是血肉之躯，这些个证据很可能会石沉大海。”
方焱斌没有急于开口，他起身踱到窗前，深秋的庭院里，枯枝在风中摇曳：“我不需要跟他们斗，我只需要把这些证据交给该给的人，哪怕玉石俱焚。”
江石听得脸色铁青，猛地起身，怒吼：“方焱斌，你疯了吗？！”
方焱斌：“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让他们来，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编织的关系网硬，还是这些铁证硬。”
江石颓然坐在地上：“你这是在送死......”
方焱斌神色漠然，闭上了眼睛：“我是在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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舆论的风波在互联网时代总是瞬息万变。
景椿把证据交给方焱斌的次日，“云姚第一医院代孕黑产”便席卷全网，微博上更是炸开了锅。
#云姚医院代孕产业链#
#黑色交易#
#医疗系统的至暗时刻#
三个血红色的词条强势霸占微博热搜前三，后面跟着的“爆”字触目惊心。
这场舆论海啸来得迅猛，以至于当天早上，医院门口就已挤满了闻风而来的媒体记者，长枪短炮将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景椿倚在病房的窗边，拨开窗帘一角，隐约间，似乎几个情绪激动的受害者家属举着“还我女儿”的牌子，声嘶力竭地哭喊着，而她的脸色淡漠而平静。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一开始，确实是方焱斌在暗中推动这场曝光。但谁也没料到，在短短24小时内，“云姚代孕”这个关键词如同病毒般，在网络上肆虐蔓延。
方焱斌甚至没来得及进一步推波助澜，舆论的烈焰就已经将云姚第一医院架在了审判台上炙烤，成为众矢之的。
很快，更多内幕被接连爆出，公众的强烈谩骂如同决堤的洪水。那些隐藏在白衣天使光环下的肮脏交易，正在被一寸寸抽丝剥茧，露出令人发怵的勾当。
云姚这座滨海小城，背靠大海，左邻苏城，右接沪城，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让它保留了江南水乡的温婉韵味，又浸润着现代都市的蓬勃之气，吸引了大批企业和人才入驻。
而云姚第一医院，就是这座小城最引以为傲的名片之一。
“光鲜亮丽的表象罢了。”
景椿回头，看见周黎薇不知何时手中捧着书，低头翻阅，对窗外此起彼伏的喧嚣置若罔闻。
“陈芳舒这次怕是撑不住了。”景椿说。
周黎薇的目光依旧黏在书页上：“没那么简单，陈院长能做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可不仅仅是医术。”
她说得没错。
在救死扶伤的圣殿外墙之下，说到底暗流涌动的从来都是权力与利益的角逐。
这几年云姚第一医院的规模扩张速度，快得惊人，从一家县级医院发展到拥有三家分院，五个专科中心的医疗集团，更是借此成立了云盛集团，旗下涉足医药研发，医疗器械，私立医院等多个领域。
人心不足蛇吞象。
云盛集团的商业版图不断扩张，而某些人的贪欲如同无底洞般，难以填满又永远不知满足。
医疗这块既定大小的蛋糕早就被瓜分殆尽，人性的阴暗面暴露无遗。有人宁愿将整块蛋糕据为己有，也不愿与人分享，又或者说因分不到羹而心生怨恨，萌生得不到就毁掉的恶念。
于是慢慢地，他们将魔爪伸向了法律之外的黑色地带。
如今，闹得沸沸扬扬的云姚事件，正是这群利欲熏心者自食恶果的最好证明。
“哦呦，这事儿闹得可真够大的啦。”隔壁床的大妈一边剥着橘子，一边事不关己地评价着，“现在的医院啊，真是黑心。”
病房的电视机声音开得很大，新闻里正在播报的是最新爆料，女主持人面色凝重，声音抑制着愤怒。
“......据内部人士透露，云姚第一医院所谓的“天使慈善基金”，实则是为地下代孕机构筛选优质卵子的幌子。令人震惊的是，最新证据表明他们还涉嫌非法基因编辑实验。截至目前，医院院长仍未就此事作出回应......”
窗外，抗议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不知是谁带头，人群开始高喊“严惩凶手”的口号。
而一直沉默的周黎薇，突然拿起手机，上下滑动。
她点开最上面的一条，置顶的是一条长文爆料：
爆料者自称是医院的前员工，说这些白天穿着白大褂仁心仁术的主任医师，下班脱下制服后已然变成一个黑色产业链的实际操刀者。他还曾亲眼撞见他们在医院办公室里明目张胆地收受贿赂。
配图是一个穿白大褂的模糊背影接过一个牛皮纸袋的照片。
有图有真相。评论区里，开始有更多的“知情人士”现身说法。有人说早就注意到这些医生的反常，同样是主任医师，有人开着豪车招摇过市，有人还在为房贷发愁。
“早就觉得奇怪！一个主任医师怎么可能买得起绿洲湾的别墅？还是三套！”
“怪不得他们医院的试管婴儿成功率这么高，原来是因为这样！”
可说到底那些个主谋也不过是凡人，终究抵不过炫耀的诱惑。名牌手表、豪车钥匙、房产证，每一样战利品都要变着法子晒出来，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的本事。
当然，至于为什么现在才敢发声，大抵是因为普通人畏惧权势的火焰，怕引火上身，这层窗户纸虽未捅破，但网友心中却愈发透明。
如今在搜索引擎上随便输入关键词，就能跳出铺天盖地的明码标价：三四十万就可购得一个鲜活的生命，六七十万还能精挑细选性别，甚至还有伪造出生证明的一条龙服务。
而且在舆论发酵的紧要关头，一段更加直观的视频佐证，在网络上迅速引爆。
尽管画面被打了码，但是整个视频从头到尾都充斥着惨叫声，将年轻鲜活的生命所遭受的折磨**裸地展现出来。
这一系列令人发指的产业链行为，彻底点燃了吃瓜群众的怒火。
“我去，这跟贩卖人口有什么区别啊。”
“六七十万还能选性别？你他妈以为在买菜吗？！”
“是人吗？居然伪造出生证明，这背后得有多大的保护伞，啧啧。”
天翻地覆的声讨，让医院再也无法袖手旁观，没多久，公关部仓促发布声明，声称所有传闻均属不实，我院已成立专项调查组配合警方彻查，必将给公众一个交代。
官博声明的最后还不忘补充道，对于恶意造谣者，他们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然而，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无人买账，于是开始有网友一针见血地痛骂。
“这时候不想着道歉，反而威胁爆料人？这操作真666啊。”
“医院还包庇罪犯，同流合污，建议直接枪毙，留着也是祸害。”
更有网友化身“正义判官”，对涉事医生直接展开人肉搜索，住址，车牌号，子女学校......这些信息被扒得干干净净，带动只知一二的群众进行疯狂的人身攻击，把更大的丑态摆在风口浪尖。
尽管偶有理性声音提醒道：
“恶人是恶人，医院是医院，不能混为一谈。”
但这些微弱的呼声很快被淹没。
“装什么理中客？收钱的赶紧滚。”
“圣母婊不配说话。”
在这场全民审判中，情绪早已到达**，取代了理性，每个人都在这场狂欢中找到了宣泄出口。
“小周啊，你说这些人图什么呢？”大妈突然凑过来，嘴里还嚼着橘子，“好好的医生不当，非要干这种缺德事，这不是脑子缺根筋嘛。”
周黎薇关上手机，望向窗外，胸口苦涩无比，动了动嘴唇，却是无言。
【小橙子碎碎叨】
* 其实最初构思这个故事时，是在网上看到了一位医学生的经历，她成为了周黎薇最初的影子。小橙子也是犹豫了挺久，才最终决定以这种方式呈现。在写这个支线的时候，我的心情其实挺复杂的，就拿方焱斌这个角色来说吧，我是希望现实中能有这样坚持正义的医生存在，但是另一方面又觉得这个角色可能会过于理想化，现实中真会有这样孤注一掷的医者吗？但后来慢慢写着写着，翻阅大量新闻，报道，转念一想，发现或许是现实有太多视而不见的黑暗，所以才更需要在小说作品里创造出理想主义者来灼痛我们僵硬的神经，哪怕只是给读者一点安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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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