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天空,日晕不断地将天际染成病态的酡红。
草木稀疏,人迹罕至。废弃仓库的锈铁窗棂将阳光切割成破碎的菱形,投映在潮湿的水泥地上。
窗外,风掠过野草丛生。
这本该是个宁静的黄昏,如果忽略仓库里断续溢出的痛苦呻吟的话。
深处的闷响像是某种重物砸在麻袋上,间或夹杂着骨节错位的脆响。血腥味从门缝里渗出,在暮色中发酵成令人作呕的气息。
良久,生锈的铁门被推开。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出,白大褂下摆沾着暗色痕迹。
杨文文甩着酸痛的手腕,小跑跟上,若无其事地开口:“啧,她这骨头真硬,指甲都折了。”
胡然点燃了根烟,猩红的火光明灭间照亮她嘴角的淤青,闻言轻笑:“不然怎么配当特别关照对象?”她侧头瞥了眼幽深的仓库内部,“要不是她这么能扛,芳舒姐也不会......”
话音戛然而止,烟头被碾碎在树干上。
杨文文始终心有余悸道:“就这么扔着,不会被人发现吧?”
胡然冷哼:“怕什么?这地方连监控都没有。”
“也是。”
杨文文不自觉地回望,仓库深处仿佛有双无形的眼睛在注视着她们:“那她不会就这么……”
胡然转动着腕上的医用腕带,对杨文文说:“你忘了我们学什么了?每一处伤可都是完美避开了要害。”
杨文文盯着自己指甲缝里残留的血迹,冷不丁想起她最后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哀求,而是一种让她毛骨悚然的怜悯。
“走吧。”胡然拽着她往外走,“我们还要汇报呢。”
似乎没有了后顾之忧,两人的身影逐渐被身后无尽的黑暗吞噬。
仓库重归死寂。
忽地,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头看着室内。
在堆积的医疗废料后面,还有一人。
阳光此时就像吝啬的施舍者,只肯透过破窗在周黎薇身上投下一道狭窄的光带。
白大褂早已成了染血的碎布,与交错的淤青与血痕黏在一起。凌乱的黑发间,冷汗不断渗出,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不断叠加深色的痕迹。
血块从喉咙里呛出,周黎薇用左手抹去血迹。右手?已然被她们摧折,指节处泛着骇人的青紫。
是钝器所伤还是人为折断,只凭肉眼早已无从分辨。
周黎薇蜷缩着身体,脸色苍白,方才胡然最后那一记闷棍,她似乎听见了自己肋骨断裂的脆响。
唯独那双眼睛,在这片混沌中异常明亮。
真是讽刺,胡然她们确实完美避开了所有要害,足够让人痛不欲生,又不会轻易死去。
周围很静很静,只有鲜血沿着伤口,缓缓流淌,落地,发出迸裂的声音,在地面上蜿蜒成细流。
好疼。
干裂的嘴唇被咬出新的伤口,她尝试挪动身体,可每动一下,断裂的肋骨便会摩擦着内脏,立刻从喉头深处发出细碎的声响。血色惨淡的脸上也因为疼痛而更加煞白。
可她还是咬紧牙关。
周黎薇靠仅剩的力量,艰难地支撑起身体,一寸,又一寸。
几米外,微弱的冷光在灰尘中闪烁。
手机屏幕已经碎裂,但还亮着微弱的蓝光。
某个名字从唇间溢出时,她终于够到了手机。
染血的手指在屏幕上留下印记。周黎薇点开软件,在收件人处输入了那个烙印于心的地址。
过了好一会儿,‘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周黎薇随即扬起一丝笑意。干涸的嘴角重新裂开,鲜血再次涌出,那么苦涩,又那么甘甜。
然后,她脱力般仰倒在地。
四分五裂的窗户外,她看见一片湛蓝的天空,没有云,没有鸟,干净得仿佛能洗涤一切污秽。
她对着虚空喃喃道:“还没到最后呢,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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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在长久的黑暗后,她听到少女破碎的呼喊碾过鸟啼声。
景椿吗?她怎么会在这里?
“黎薇......姐姐......”
阳光刺眼。景椿僵在几步之外,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重重击中。一声呜咽后,喉咙里迸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黎薇姐姐!”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只记得温柔浅笑的医生,此刻像具破碎的人偶,靠在树边。
刀片斜斜挂在草上。
“不要!”她一声低呼,双腿像是生了根,寸步难行。因为她看见寒光旁,一截垂落的手腕正浸泡在血泊中。
时间被无限拉长。
坠落的血珠还在不断涌出,绽放出妖异的色泽。
明明只是看着,看着那些液体从周黎薇腕间汩汩涌出,便已经痛不堪忍了。可周黎薇似乎切断了所有的神经,双目安静地闭着,俨然陷入了一场寻常的午睡。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景椿跪坐在血糊糊中,双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她想要抱起这个遍体鳞伤的人,又怕自己的触碰会带来更多伤痛。
刹那间,一滴泪猝不及防地砸落,与红色混在一起,荡开细小的涟漪。
宁静的午后,少女绝望的抽泣声在空旷的荒园里回荡。也是在这个时候,常常用微笑伪装自己的景椿消失了,真正地活出了原本鲜活、真实、不顾一切。
景椿发疯似的来回摸索自己,无果,她又伸手死死压住腕间那道狰狞的伤口,双手很快被浸透,暗红色从指缝间涌出。
“止不住......为什么止不住。”
任凭景椿如何努力,也无法改变鲜血淋漓的事实。
泪水砸在交叠的手背上,混着鲜血滴落,分不清是谁的温度更烫。
“醒醒......”少女抚上冰冷的脸颊,“你看看我......”
没有回应。
周黎薇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紧闭的双眼下投映着青灰色的阴影,因为划伤,唇上更是不见一滴血红。
只有额间连连溢出的冷汗证明她还活着。
一滴水珠砸在周黎薇的眉心,顺着鼻梁滑落,最终混入猩红消失不见。
“景椿……真的是你啊。”
渐渐地,脸庞变得湿润,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很远很远,怀中的人突然轻轻动了动,缓缓睁开眼,在看到少女哭花的脸时,嘴角才略微扬起一个真挚的弧度。
“你……怎么来了......”周黎薇的声音软弱无力,像是羽毛,飘忽得随时会消散在风里。
她侧头看向那只按压伤口的小手,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景椿,不要再按了。”
“只有我知道......这一刀下去意味着什么。”
景椿怔怔地望着她。
作为医生,周黎薇比谁都清楚割破桡动脉的后果。
她是故意的。她根本没想活下去!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明白!”景椿近乎失态地吼道。
瞬息间,她摸向口袋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手机.......对,手机。”她的嘴里低语着,三个数字被按得歪歪扭扭。景椿把听筒死死贴在耳边,另一只手仍死死压着伤痕。
“您好,这里是120急救中心。”
通话结束的忙音响起时,景椿张了张嘴,发出破碎的抽泣,才惊觉自己说得语无伦次。
景椿茫然地望向周黎薇,刺目的血红化成偌大一片,像雪地里盛开的寒梅。
“是不是上次的那些人?”她突然站起身,“我现在就去找她们。”
“景椿。”
周黎薇轻拉她的衣角:“没有用的,不要让她们......脏了你的手。”
景椿鼻尖一酸,热泪滚滚而下:“那也不能牺牲黎薇姐姐的命。就这么算了吗?你们一个个都这样......都这样。”
鲜血仍在无声漫溢。
景椿想要别开眼,却又听到她虚弱的声音。
“有些时候,活着比死更痛苦。”
周黎薇的目光渐渐涣散,像是透过树缝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活着时,任由命运的摆布,走向平凡之路,还是会陷入沉沦,一步步沉沦于更深的黑暗,甚至走上作恶多端。
与其被人扼住咽喉,苟延残喘地活着,倒不如自己结束这场闹剧。
“我累了。”周黎薇全身都在微微颤抖,“我这一生......到这里......就够了。”
她的声音愈来愈轻,神色却依旧平静如水。
那不是释然,而是彻底绝望后的麻木。
这座医院啊,早就烂到根了。
洁白的墙壁下,藏着发霉的谎言,每个人都戴着完美的面具,甘愿在光鲜亮丽的表象下互相撕咬,却无人想冲破这城墙,光明正大地行走。
景椿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们视生命如蝼蚁,真正想要活要去的人,偏偏心有余而力不足。
“你骗人!”
景椿拼命摇头,磕在那张逐渐失温的脸上:“你说过要活下去才能看见不一样的世界!黎薇姐姐,你不能......不能对小孩子说谎。”
周黎薇的瞳孔微微聚焦,看着眼前哭花脸的小女孩,和她记忆中淡漠疏离的病号判若两人。心脏传来钝痛,她本以为自己不会疼了。
她艰难地抬起左手,试图擦拭泪水,但指尖刚触到湿漉漉的脸颊就无力垂落。
她半开玩笑地说:“原来……我们景椿也会哭啊。”声音断断续续地混着血沫,“别哭......眼睛肿了......就不漂亮了......”
泪水更加汹涌,景椿的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能开玩笑。”
周黎薇压制住涌上喉间的酸涩,苍白的脸上勉强维持着笑容:“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堪吧?”
“没有的事。”
景椿吸了吸鼻子:“黎薇姐姐最漂亮了,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
周黎薇只微微笑了笑。
默了一会儿,她从染血的白大褂口袋里摸出那部手机,金属外壳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塞进景椿掌心。
“拿着……”周黎薇察觉到了自己的极限,心头一凛,“帮我交给方焱斌,方医生。”
景椿顿了顿,神情恍惚:“这是……”
“证据。”
周黎薇耗尽全身力气,低声解释:“录音......和加密文件.....我不敢保证...能不能定罪,但至少......”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话。
景椿没有答应周黎薇,转而说:“这是黎薇姐姐拼了命保护的东西,要交也该由你来。所以,你必须活着,亲眼看着她们付出代价。”
周黎薇静了静,垂着眸淡道:“陈芳舒她们的罪证...我尽可能地收集好了。只不过,我能为受害者做的...只有这些了。”
至于生死,已经没有意义了。
阳光依旧耀眼,黑暗定会挫骨扬灰。
只是,她不能亲眼见证了。
景椿似乎听到了,周黎薇伤痕累累的灵魂,断断续续发出的呜咽声。
她忽然听懂了周黎薇所谓的决心。那绝非决心,而是与命运抗争到精疲力竭后,终于低头认输的妥协。
沉默片刻,景椿盯着掌心的手机,蓦然起身,用手背擦过眼眶。她弯下腰,揽住周黎薇的肩膀,撑起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向前走去。
“别白费力气了。”周黎薇虚弱地挣扎,“让我......在这里晒晒太阳就好。”
没人知道她是怎样拖着残破的身躯,从那个阴暗的仓库爬到这里的,就像没人知道她割开手腕时究竟有多决绝。
但是,周黎薇嘴角依旧挂着释然的笑:“死亡......也是生命的一部分,多公平。”
景椿渐渐敛了哭腔,即使泪水在打转,也不肯落下。
“这样的结局,我宁愿不要。”她淡淡地开口。
周黎薇无力地靠在小女孩的肩上,轻轻合眼,不声不响。
她艰难地咽了咽喉咙,咧着嘴:“景椿,带着希望活下去。”
“黎薇姐姐也是。”景椿轻声说,“大人不能骗小孩。”
搭在景椿肩膀的那只手又收紧了几分。周黎薇没有回答,泪水无声滑落,任由景椿拖着自己,往前,再往前。
鲜血从周黎薇的手腕滴落,在小径上连成一道红线,血腥味在和煦的空气中弥漫。
景椿的额头沁出汗珠,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殊不知,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疯狂地撞击。
前方的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景椿本想置之不理,但那铃声却固执地响了一遍又一遍。
她腾出一只手按下接听键,甚至没看来电显示。
那人如沐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景椿,我到了。”
少女一震。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让景椿筑起的所有防线轰然倒塌。犹如置身漆黑一片的谷底,所有的坚强随着无尽的黑暗吞噬殆尽,只剩下无尽的悲痛和无助。
“顾学长......”
景椿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哽咽道:“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此言一出,景椿濒临崩溃的心突然有了支点。她抱紧怀中逐渐失温的人,第一次放任自己哭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