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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毒蔓

医院最角落的公园荒无人烟。褪了漆的长椅边,杂草疯长,几乎快要淹没余下几株半死不活的月季。

接近五月中旬的云姚,风裹着闷热,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周黎薇推着轮椅,碾过一地枯叶。

她淡淡地笑着:“这地方不错吧?我的秘密疗养区,专供我这种无所事事的人发呆用。”

景椿说:“比病房好。”

“那肯定,至少消毒水味没那么呛人。”周黎薇垂下眼,踢开一颗小石子,慢慢地说,“上周我在这发现只流浪狗,瘦得只能看到肋骨,所以我喂它了根火腿肠,小家伙闻了闻居然扭头就走。

“这只小狗还在这吗?”

周黎薇抬眸看向一览无余的晴空,眯起眼睛:“它被食堂阿姨收养了,现在可胖了,有时候我看到它莫名觉得,在这医院里连狗都比我懂得怎么活下去。”

景椿:“今天的云很好看。”

轮椅停在一丛野花前,周黎薇蹲下身,问:“你都听见了?”

那些不堪的,肮脏的,成年世界的龃龉。

“嗯。”

“不该让你听到这些的。”

景椿却说:“不堪?我只听见了黎薇姐姐的声音。”

周黎薇怔住了,片刻又笑了:“原来你会开玩笑,我还以为......”

景椿似是没听出她的欲言又止,反问道:“黎薇姐姐,你是不是很久没有休息了?”

为了连轴转的值班而提高效率,她喝了很多杯咖啡,再加上自己的胡思乱想,翻来覆去,几夜几夜的没睡着。

周黎薇苦笑:“我现在的样子很吓人吧?”

景椿摇了摇头。

长椅突然发出呻吟。即是散心,周黎薇索性一屁股坐了上去,仰头靠在斑驳的椅背上,闭上眼睛。

周黎薇其实挺喜欢这个公园,如同一个避难所,把所有抛之脑后。

她突然自言自语般念叨,声音飘忽得像是在别人的故事。

“我老家在南方一个小县城,大概比云姚还小。妈妈在工厂干了三十年,爸爸是个出租车司机。”

周黎薇的指尖在膝头敲啊敲:“景椿,你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面时给你奶糖吗?我妹妹......最喜欢这个。她也是先天性心脏病,没等到合适的心源,八岁就走了。”

飘零的枯叶在景椿的掌心碎成齑粉。

“很俗套吧?就像烂俗电视剧的桥段那样。”周黎薇笨拙地把融化的奶糖纸一点点抚平。

杂草丛中,少女轻声问:“所以你选择当了医生。”

周黎薇点点头:“可惜现实不是电视剧,我不是女主,没有主角光环,没有贵人相助。唯一算得上高光时刻的,大概就是收到宁大录取通知书那天吧。”

“人人都说,老周家祖坟冒青烟,出了个金凤凰,扬眉吐气了。我爸妈那天的笑容,这辈子都忘不了。于是我心想再忍忍吧,忍住刁难,忍住背叛,忍住那些明里暗里的羞辱,只要再忍过这几个月,我就熬出头了。可我忘了,有些人一出生就在罗马。”

说到这,一滴水珠砸在周黎薇手背上,她继续说道:“其实最开始带我的是另一名主任,王静。她夸我有天赋,说我缝合手法漂亮,是块当外科医生的料。”

风掠过月季丛,死气沉沉。

“陈芳舒,陈组长。一开始对我们这些实习生都客客气气,一视同仁。时间长了,陈芳舒渐渐露出獠牙,对我们发号施令。前辈们都说,忍忍就过去了,别和她对着干。我以为只要不惹事就能安稳,我又不是圣母,谁会想白白葬送自己的前程呢?”

周黎薇突然停住,像是想起什么可怕的画面:“可老天好像在和我开玩笑,被人当牛做马的事下一刻就落在了我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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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静办公室。

陈芳舒:“王静,你现在升高官了,完全忘了当初是谁提拔你的?”

王静明显怔了一下,没作声。

“看你这反应,估计是忘了。”陈芳舒俯身,“是我大伯,陈威院长,需要我多提醒几次吗?”

王静淡淡说道:“不用你提醒,我心里也门清。”

“呵,那就最好不过了。”

陈芳舒瞥她一眼:“不该管的事,少在背地里搞小动作。”女人红唇勾起一抹冷笑,“说我搞黑色产业链?赚黑钱?贿赂?空口无凭,证据呢?”

王静心一颤,略沉吟地说:“什么小动作,什么证据,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最好记住你现在说的话。”

陈芳舒直起身,眼珠一转又想到了什么,举起手腕,新买的翡翠镯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漫不经心地开口:“哦,对了。你那个得意门生周黎薇,她那天好像......看见了些不该看的东西。”

王静瞳孔骤然收缩。

“果然是严师出高徒,作风真是清廉。”

王静颤声问:“陈芳舒,你连孩子也不放过?”

陈芳舒闻言笑了:“瞧瞧这说的什么话,我对她多照顾啊。”静默了一瞬,她敛了笑意,裹着刀子的眼神悉数向王静投去。

“心疼了?要不你来替她,怎么样?”陈芳舒看着对方脸色一寸寸灰败下去,满意地继续开口,“逗你玩呢,我怎么舍得折损大伯的大将呢?王静,就一个实习生而已,这回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了吧?”

离去时,陈芳舒轻描淡写地丢下话语,如同一条盘踞的蛇,扼住她的喉咙:“王静,装什么菩萨心肠?不要以为是你占据上风,还是早点从你的幻境中清醒过来吧。”

周黎薇的声音消散在日下,眼角的泪水不断溢出。

景椿始终没有打断周黎薇,对于现在的她来讲,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

良久,周黎薇依然闭着双眼,她问景椿:“我是不是......做错了?”

景椿说:“黎薇姐姐,错的从来不是你。”

“是吗?”

周黎薇抬起头,泪水在她脸上纵横交错:“刚开始我举报陈芳舒的时候,还以为能改变什么,结果他们却说是我工作压力大产生了妄想。看吧,我只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

原来这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睁开眼,勉强扯起嘴角,对景椿说:“抱歉,让你听这些负能量。”

“总比憋在心里要好。”景椿转头看着她,问,“黎薇姐姐,是不是很累?”

这回,周黎薇毫不掩饰地回答:“累,真的好累,有些时候我真的想撒手不干了。”

“王静那件事后,我被调走了,本以为我能摆脱,却还是深陷在陈芳舒的泥潭中。我已经连轴转了两个星期,每天睡不到两小时,梦里都是监护仪的警报声,处理不完的病历,写不完的报告。他们无官一身轻,我却还在不停地加班加班加班。”

“黎薇姐姐……”

周黎薇积压许久的超负荷,霍地爆发,语速越来越快:“就因为我们是实习生,就可以滥用职权,这边科室缺人,那边病房告急,他们把我们当超人使唤,不可能实现的事情,他们硬是塞给我们。我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医学生,还是免费劳动力,我的毕业论文已经延期两次了,再这样下去……”

往日明媚的周黎薇在此刻不复存在。

她狠狠地拽住心口,泪水决堤般涌出。她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可心底深处的声音告诉她,哭吧哭吧,狠狠地宣泄吧。此刻你谁都不是,你只是周黎薇。

初夏的风依旧在呜咽,树影婆娑。

还有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正温柔地拥抱着。

不知过了多久,周黎薇的抽泣声渐渐止息。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天边游移的云彩,谁都没有说话。

静默片刻,景椿不紧不慢地问:“黎薇姐姐,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的梦想啊。”

一路走来,我的梦想都快模糊不清了。

她喃喃道:“万难在前,学医救人。”

这条路比她想象的难走太多。曾经怀揣着一腔热血踏入医学院,可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像厚厚的尘埃,渐渐掩盖了最初的赤诚,慢慢地,周黎薇自己也忘了她最初的坚持。

景椿轻轻笑了:“你还记得。”

周黎薇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来这个公园。虽然这个圣白的地方充满厌恶,但这里至少能让我喘口气,至少这里还有像你这样,明明自己都站不起来了,还非要推别人往前走的人。”

亦是她为数不多能感受到活着的地方。

周黎薇转过头,说道:“景椿,其实我挺羡慕你。不是指你的病,我羡慕的是你十五岁的年纪。纯粹,干净,像没被污染过的月光。”

安静了两秒。

周黎薇认真说道:“要坚持下去,才能感受到生命不一样的色彩。”

那些话语在她听来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却触不到。

景椿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睫。

手机在周黎薇的口袋里持续震动,她的眸光又暗了暗。

周黎薇仍在坚持:“我是说真的。”

景椿抬眸,晴空下,她第一次看清周黎薇褪去阴霾的脸,眼睛依然红肿,却重新有了光彩。

那一瞬,景椿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景椿弯起眼睛:“黎薇姐姐,你去忙吧,我没事的。”

“可你一个人……”

“我想再透会儿气。”

周黎薇犹豫片刻,匆匆地说:“好,那你注意身体,有事随时叫我。”

忽然想起什么,她又说:“给。”

一颗简单的奶糖。

这段时间,这颗糖已然成为了她们之间无言的羁绊。

正欲告别,周黎薇耳边传来一道温润的呼唤。

“景椿。”

景椿闻声望去,鹅卵石小路上,顾天静静站在伫立,眉眼温柔,望着她笑。

看到他,她眸光微动。

那位少年,是唯一能泛起涟漪的存在,至少在少女的眼中是这样。

两双眼遥遥相望,周黎薇甚至能清晰地捕捉到一丝罕见的波动,干涸的泥土终于等到了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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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周黎薇远去,景椿转身时,才发现少年背着把吉他,站在近处。

今天是周末,少年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宽松的牛仔裤衬得他身形修长,看不清他的表情。

立夏的阳光穿过树缝,洒在他肩头,微风拂动额头的碎发。而后他在少女的面前站定,景椿才看清他明亮清澈的眼睛。

“出来散步吗?”

话落,顾天递给景椿一件眼熟的外套。

“谢谢。”

景椿接过,穿上外套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她留在病房的那件。

她问:“顾学长刚才去病房找我了?”

显然景椿没有注意到自己未改口的称呼。

顾天却笑了笑,没纠正她:“护士说你下楼了,我就过来找你了。”

“病房待久了,偶尔也想溜出来。”

顾天:“最近身体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医生说什么时候能出院?”

景椿微怔,故作镇静地回答道:“应该就这段时间。”

闻言,顾天的余光在她瘦削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温悦之没来?”他微微一笑,换了个话题。

那日在病房,温悦之嚷嚷着想听顾天live版弹唱。

景椿摇头:“她说有事耽搁了,应该一会儿就到。”

她瞟了一眼顾天身后的吉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学长,这个是?”

顾天回答得很干脆:“上次答应你们的吉他。”

耳边,是风,温柔的问候。

景椿心一提。她本以为那只是他随口应付温悦之的玩笑话,没想到,他竟真的记在了心上。

苍颜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景椿问:“顾学长从小就学音乐?”

“嗯。”

景椿点头,心想:或许他的家庭是个音乐世家。

“那学长会弹钢琴吗?”她又问。

温柔凝结在眼底,顾天的眸子微微暗了下来,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温润的模样,摇了摇头:“不会。”

顾天只住话题,问道:“说起来,还没问过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我的歌的?”

“应该是年初的时候吧。”

那天是正月,云姚罕见地下了场鹅毛大雪。

那个时景椿病情突然恶化,万家团圆的日子里,她孤身一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窗外寒风呼啸,烟花轰轰,她戴着耳机,在“夜莺”上循环播放着他的原创曲。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顾天的歌。

在灰蒙蒙中的世界中,偶然间她看到了天际渲染的朦胧色彩。

顾天有些意外:“说实话,我没想过真的有人会听我的歌……”

景椿几乎是立刻回答:“学长的歌很好听。”

顾天蓦然想起,他和景椿见面的次数并不多,甚至算不上是朋友,这会儿他却从她平静的眼神里读出了那份诚挚。

顾天失笑,似乎每次见面,她总是副对周围的一切无动于衷,置身事外,仿佛什么都无法触动她。

“你喜欢就好。”

景椿说:“这么算,我是学长的第一个粉丝吗?”

“当然。”他点头,“你是第一个。”

“那......”她仰起脸,春光落在瞳孔里,“等学长站上更大的舞台时,要记住你的第一个粉丝。”

无论未来如何,景椿只想他的才华能被全世界听见,纵使黑暗来临,她的这道幽光能成为他追梦路上的力量。

顾天望着她,笑意更深了些,那笑容如同山涧清泉,干净明亮,透着一股少年特有的意气风发。

他说:“好,一定记得。”

天空的颜色,已经深了一点。

他轻声说:“回去吧,起风了。”

【小橙子絮絮叨】

* 看来突然爆发的四人青春风暴要放在明天更新了[化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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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毒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