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椿跟在温悦之身后,走得很慢。
“顾学长还是那么温柔。”温悦之拉着她在指定区域找到位置坐下,低声说,“你没认出来也正常,毕竟你待在学校的时间也不多。”
后面那句话倒是事实。
不远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不停地向一侧同学道歉,弯着腰过来。
他四下环顾,目光锁定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停下了步伐。
宋天川挠了挠头发,不自然地开口道:“景椿,上次的事情……真的对不起。”
是几个月前的大扫除。
谁也没想到,一次简单的擦玻璃会事出突然,景椿从凳子上摔下来,当场心脏病发作。至今她都记得宋天川惊恐的眼神,和救护车刺耳的鸣笛。
景椿忽的抬头,只是宋天川并没有和她对视,眼珠子游移不定,让人很难忽视镜片后溢出来的愧疚。
她站起来,淡声道:“我要是有事,今天也不会在这了。”
宋天川依旧低着头,看到了她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压得更低了:“可是这件事的起因还是在我……”
景椿一时无言。她讷口少言,不擅长安慰人,从小她听过太多这样的道歉,每个人都带着愧疚的表情,说着相似的话语。这些情绪,久而久之变成了无形的石头,渐渐在她心上垒起一堵高墙,让她只能机械地回应。
刚想开口,余光瞟到后几排同班的人在那窃窃私语。
“装什么清高啊,接受道歉还摆张冷脸。”
“不就仗着自己有心脏病嘛,天天要人哄着,供着。”
“听说她妈为了照顾她都从红圈所辞职了。”
“宋天川也是倒霉,摊上这么个事。”
“要我说就是矫情,擦个玻璃能有多累,跟个瓷娃娃似的,碰都碰不得。”
“......”
景椿但凡出现在学校,就避免不了这些闲话。
“呵。”
温悦之转过身,冷眼瞥了一圈,嗤笑:“演讲前热场的余兴节目,你们是提前开始跑这儿练嘴皮子来了?”
后排瞬息鸦雀无声。
温悦之重新落座,从书包里掏出保温杯递给景椿:“别管那些人,他们就靠嚼舌根找存在感。”
景椿拧开保温杯,热气氤氲中看不清表情,淡道:“我不在乎。”
温悦之停顿了一下,杯盖发出清脆声,不声不响。
不久,她又开口,眼睛盯着舞台:“宋天川,事情都已经发生,没有意义了。而且你已经去医院道过歉了。不过——”女孩终于转头看向宋天川,露出完美的笑容,“要是当时我在场,说什么也不会让景椿上那个凳子。”
宋天川在景椿住院当天就和于见山来探望过了,同温悦之一道。
明明室内暖洋洋的,那声音却令听者感到一阵寒意。
报告厅的灯光暗了下来,宋天川如蒙大赦般欲离开。临走前,他从身后掏出一个药盒:“听说这个对心脏好,我也不知道是不是……”
景椿接过药盒,莞尔一笑:“谢谢。”
那个笑无疑让宋川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温悦之借着这个空档,对还站在原地的宋天川说道:“再不走,我让你亲自尝尝从凳子上摔下来的滋味。”
凉意直击宋天川的内心,他仓皇地点点头,逃也似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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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中午好。”
主持人声音刚落,一道纤瘦的人影,猫着腰从座位上溜了出来。
宋天川眼尖,以为出了意外,下意识起身要跟上去,被温悦之叫住:“怎么,你也要去女厕所?”
宋天川涨红了脸,讪讪地坐回作座位。
景椿找到于见山时,他的眉头拧成了结。到底是紧张的,毕竟景椿在扯谎这方面没有经验:“老师,我就是有点闷。”
“我送你去医务室。”扬言便掏出手机,“正好李老师还在值班。”
景椿站着没动,最终于见山还是妥协了:“半小时内回来,不然我亲自去找你。”
盯着景椿吞下应急药丸,才勉强放行。
离开报告厅,景椿眯起眼,午时光线正猛,太阳悬挂中间,才四月底,姚城的温度就大幅上升。
校园出奇地安静,只有广播在树梢间流淌。
景椿沿着跑道慢慢走。她深深吸气,和煦穿过肺部,呼出一股积压已久的浊气。
重返校园,一栋一楼,一草一木,尽收眼底,皆是熟悉的。没走多久,许是心有余悸,景椿眼珠一转,转身往反方向走去。蓝白相间的少女在红色的跑道上停了下来。
刚踏上台阶,一抹绯红闯入视线。
是山茶花,山茶花又开了。
四月末五月初,是山茶花开正盛的最后阶段。景椿驻足树下,独自欣赏那碧绿树叶中,托着层层叠叠花瓣的山茶,那样红艳,那样饱满,像随时会坠落的血滴。
景椿抚过一朵花,清雅淡香卷入身体,阳光透过叶隙,与芬芳交织在一起。她捏了捏山茶花的花瓣,似乎连手指都已经烙印上山茶花独有的印记。
景椿又俯身拾起落花,边缘卷曲,黯淡的红依旧柔软鲜活。
看台上的铁栏杆被晒得发烫。景椿趴在上面,皮肤泛起细微的刺痛,她看着山茶花在光柱里虚浮,又捏着它的根部,兴味索然地翻转。
校园电台依然在继续,一首接一首地播放着时下流行的曲子,她的投稿被安排在最后,景椿不介意,本来也只是等着那首约定的歌,才特意从医院溜出来。
报告厅的演讲进展稳当,学生慷慨激昂,掌声此起彼伏,只是厅内早已找寻不到顾天的身影。
绿树成荫,太阳高悬于操场,空旷的操场上多了一道身影。
一阵风倏地掠过,卷起地上的花草婆娑起舞,连带着她指尖那朵山茶花。
等回过神,伸手去追着那抹残红,却望见跑道上站着一个白衬衫少年。
他掌心躺着的,正是她那朵飞走的山茶。
远远望去,阳光铺洒的红色跑道上,两人,两影,沉浸在这份不期而遇的美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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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相信命运吗?
广袤无垠的宇宙中,亿万星辰看似杂乱无章地散布在夜空,孤独地悬于黑夜。可偏偏,命运总是有某种巧合,当星辰在寂静中,偶然相遇,三两颗地汇聚,横跨天际,形成了璀璨的星轨。
就像此刻,停歇的齿轮开始缓慢转动,人与人之间的轨迹在这一秒开始重叠。
起风了。
掀起少年们洁白的校服。山茶花的淡香混着钢琴曲的前奏,在两人之间萦绕不散。
顾天弯腰拾起飘落的山茶花,直起身递给眼前的少女,似是眼熟。
顾天温声说:“山茶花开败时会整朵掉下来。”
景椿一怔,尚未回答,少年又走近两步,停在一个不会让人后退的距离。
“给你。”他递来那朵花,“开得正好。”
暮春的阳光向西倾斜。
景椿的眼前,是一片明媚。它将万物笼罩在温煦的怀抱下,少年笼罩于阳光之中,映照出一片朦胧的光影。那张温和的笑脸虽背对着光源,却比身后的太阳更让人移不开视线。
半响,景椿的思绪逐渐回笼,接过花:“谢谢。”
“不客气。”
顾天把手插回兜里:“不去听演讲吗?”
景椿不疑对方的问题,放眼整个操场,只有他们蓝白相间的初三校服格外扎眼,这是去年刚改版的新款式。
景椿低头摩挲着手中的山茶花,淡淡道:“出来透气。”
顾天没再追问。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山茶树下,一高一低。
顾天站定几秒,正要离开,广播突然切换,主播清亮的声音划破宁静:“......今天的最后一首歌,来自一位叫SkyHigh的小众音乐人,说实话小董从未听说过这位歌手.......”
远古钟声般的预告让景椿猛地抬头,她心念的《八》如约而至。
余光里,她看见少年同样望向广播的方向,侧脸被阳光描摹得尤为清晰。
“......投稿人夜以继日的坚持让我们终于播放了这首歌,不过相信你听完这首《八》,你会和我有同样的感触......”
广播荡漾的旋律,再次袅袅般化作一滴水落入湖心,悄悄翻卷涟漪。
同样的歌,不一样的场景,如今听来倒有别出心裁的韵味。
也许平静微风的表象下,聆听者的内心在酝酿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十六年的光阴,一天,一月,一年,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轻。那些被病痛蚕食的日夜,那些透过病房窗户望见的、永远触不可及的蓝天,景椿心想明天会更好吧?
她曾经以为自己的心已变成一潭死水,那跳动的心,再也不会为任何事物波光粼粼。
于是偶然的一天,她在“夜莺”里偶然点开一个叫《八》的demo。
那个上传者ID叫“SkyHigh”。
医院的灯光惨白,耳机里的旋律却如同乌云扯开一小块缝隙,骄阳照在这片湖上。景椿蜷缩在病床上,把进度条拖回开头反复聆听。
从此,那个小小的音乐APP成了她的秘密基地。
而现在,他的歌终于沐浴在四月的阳光里,无所顾忌地施展他的才华。
景椿忽然睁开眼,柔和的人声响起时,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击中了她。
山茶花下,与那宛如山涧中泉水般清冽纯净的嗓音完美重合。
她微微偏头,看向站在下方的少年,不可思议的猜想正在心里渐渐地萌生。
“前路茫茫,
只身一人。
我害怕睁眼回望,
身后仍是烈日当空。
前路遥遥,
再次跋涉。
冷清的月儿,
映射在凄凉的背影上。
……”
而顾天闭上眼睛时,脑海里浮现的是另一个版本的《八》。
还是同样的歌词,却在原来的旋律转折处多了几处细微改动。孤寂的吉他声穿透心间,少年人青涩又温润的嗓音缓缓开唱。
眼前浮现的永远是那个黄沙漫天的世界。再往近处看,荒芜的戈壁上,一个满身伤痕的少年跪坐在灼热的沙粒中,忙无端绪地一次次挣扎,又一次次跌倒。
歌曲前半部分,顾天并没有改动。不一样的,是副歌部分。
炎炎烈日依旧炙烤着沙漠,但吉他声不再是如泣如诉,反而转变成清越的拨弦声,像突然涌出的甘泉,引得聆听者也随之激起不着痕迹的碰撞。
漫天沙土,毫无生机。沙丘尽头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没有面容,带来无形的甘甜,指引少年充满希望的绿洲之路。
少年清润的嗓音为这首歌增添了新的故事,
然而,在旋律的末尾,忽然变得柔软,像是在告诉他人,沙漠中的旅人终于看见绿洲的轮廓,即使对置身黄沙的少年而言,即使知道那片绿洲可能只是海市蜃楼,轻悄悄地来,又静悄悄地走。
因为这片渺小绿洲,如同桥梁,理解他,支持他,支撑他,是少年继续奔跑,走出茫茫沙漠的第一步。
一曲终了。
操场上的热意不知什么时候已被阵阵微风散去,只余下四月特有的温煦。
景椿悄悄抬眼,再次望向少年,那颗经历过无数次手术的心脏,不同往日病发时的紊乱刺痛,反之正以一种陌生的频率轻轻震颤。
她沉吟片刻,开口问道:“顾天学长,你听过这首歌?”
顾天原本望着远方的目光转了回来:“略有耳闻。”
景椿的眼波闪过没收住的惊愕,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湖。
Sky High在“夜莺”上说过同样的话。
景椿抿了抿发干的嘴唇,欲言又止:“……这首歌和之前地版本不一样,你觉得怎么样?”
顾天认真地思索:“前面部分悠扬孤寂,像独自走在沙漠里,但**部分跌宕,宛若生命中欲灿烂地开花。”
SkyHigh说:“即使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临,他也会灿烂地开花。”
风掠过树梢,山茶花扑簌簌落下几朵。
景椿把手背到身后,拳头微微发抖,她径直问道:“顾天学长喜欢音乐?”
顾天没回答她的话,凝视着她腕间闪烁绿光的监护手环,反问:“你呢?喜欢这首歌吗?”
终是拨开云雾见月明。
景椿眉梢带笑,月牙弯弯,苍白的脸颊浮现出淡淡的血色:“喜欢。”
“因为这首歌,是我投的稿。”
那天,风声大作。那日,顾天在风的缝隙中听见了来自他心底的答案。
【小橙子碎碎叨】
* 小金鱼和年年终于终于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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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