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书房灯光昏黄,顾淮波伏在书桌前,稿纸沙沙作响,他笔下的人物正在奔向未知的命运,浑然不知楼上所发生的事。
钢笔突然顿住,洇开一小片墨迹。顾淮波摘下眼镜,上了楼。
刚轻推开二楼虚掩的门时,就听见母子二人的对话。
静默的气氛中,顾淮波合时宜地打破了。
顾淮波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很快反应过来。
“找了你半天。”他悄然握住徐音冰凉的手,说:“原来是在小天这里。”
夫妻二人四目相对。
没多久,徐音张了张嘴,却被顾淮波用眼神制止。他太了解这对母子了,两个假装痊愈的人互相揭开伤疤,谁也不知道月光照见的究竟是释怀,还是更深的刺痛?"
万般无奈下,一个化伤痛谱写无人知晓的歌,而另一个隐忍愧疚不发。
他不着痕迹地说:“小天也快成年了,不能总让我们做大人的替他担忧,替他做决定。有些路,得他自己跨过去。”
“可是……”
顾淮波是个明白人,当年发生的事怨不得谁,没有阴谋,没有仇家,没有对错,事与愿违罢了。
意外就是意外,它不该成为任何人的枷锁。
角落里,尘封的钢琴上那张全家福倒映着四人的身影,迷离恍惚。
母子俩就像避开一颗埋在心底的哑弹,平日里没人会主动说起这件事。
一旦突然摆在明面上,你深知它不会炸,但谁都不敢赌,事态会发展到何种地步。
而现在,这些锋利的悲伤横亘在时间里,只能躲在顾淮波的壁垒之后,解不开,但至少,他们可以一起面对。
顾淮波拢了拢徐音的肩膀,继续说道:“不要强求,有些事不是强求就会有结果的。”
徐音心头一涩,只是沉默着。
顾天:“妈,先去休息吧。钢琴......我会擦干净的。”
顾淮波的目光在妻儿之间转了个来回,突然轻笑一声:“阿音,你上周说要给我的新角色提建议,该不会是想拖稿吧?”
徐音听明白了顾淮波的话。
来日方长,的确不急这一时。
她低下头,将所有的不安都稳稳兜住,再抬眸时,眼尾还带着未褪的红,语气却轻快不少:“那不行,这个人物可是我钦点的。”
转身时,她抬手整理顾天微乱的领口,说:“儿子,我相信你。”
平心而论,胸腔里那股如潮涌至的情绪突然找到了出口。
他不得不承认,在这个家里,很多时候只有父亲能化解他们之间不可逾越的龟裂。
顾天松开不知何时攥紧的拳头,手指无力地垂落。
走到门口时徐音停了下来,没有回头:“记得擦擦琴键上的灰,不然妈妈怕他......会担心。”
顾天淡淡地回应着。
这场暴风雨终归没有来临。
楼下书房里,徐音卸去所有重负,彻底垮了下来,她下意识用手扶腰,那是跳舞时留下的旧伤,如今仍会隐隐作痛。
她把脸埋在丈夫肩头,望着墙上那幅舞者单足立起的褪色演出海报,闷声问:"我是不是太急了?"
顾淮波认真地听着,没有回答,只是侧头看向书架最高处,那个崭新如初的奖杯。
下面刻着一行小字:
浙江省少儿组钢琴大赛金奖——顾天 2008.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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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天发了一会呆,整理好情绪后,又开始最后的创作。
过了片刻,他盯着屏幕上刚刚发送成功的歌曲文件,眸中闪过淡淡的笑意。
夜风拂过纱帘,深夜的巷子被寂静笼罩着,寥寥的灯光依然在黑暗中闪烁。
顾天洗完了澡,随意擦着发梢,却没有一点睡意。他打开电脑,点开“夜莺”里那熟悉的名字。
对方并没有发新的消息过来。聊天的画面还是停留在顾天发给Moon的那个文件。以及他的留言。
“Moon,投稿的歌曲我已经完成了,你可以先听一下。”
顾天滑动鼠标向上翻看着聊天记录,没几秒就浏览完了。他们之间的聊天不多,交谈的也都是关于他自己的音乐,除了上次突然的灵魂探讨。
顾天看了一会儿,轻敲着键盘,给她又发过去了消息。
“在吗?”
他敲下这两个字,又删掉,最终发出去的还是那句老套的开场白。
“如果你听完了这首歌,可以给我些反馈。”已经十点了,这么晚,他觉得对方肯定歇息了,鼠标放在关闭键上,准备退出。
消息提示音忽地响起。
“抱歉,有点事耽误了。”Moon的回复来得猝不及防。
她又回复:“真的很感谢。我已经听了好几遍了,很好听。”
好几遍。
一句简单的话,却让顾天有点发怔,心里头不知是什么正在隐隐窜动着。原来也有人愿意为他的旋律按下重复键,真好。
顾天问:“谢谢。这么晚还没休息吗?”
他盯着聊天状态栏的“对方正在输入......”,指尖才按下发送。
Moon说:“有点睡不着。”
顾天笑了笑,回复:“我也是。”
对话陷入短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顾天问:“你是老师吗?”顾天依稀记得Moon上次提到的校园广播。
Moon:“不是,我还没工作。”
“了解。”
那头,名为Moon的景椿看到这条消息想都没想立刻回复道:“你的歌很好听!应该已经在许多地方发布过了吧?”
顾天这时候欲打字的手停顿了一下,身侧是那一整排尘封的获奖证书,他说:“我不是专业歌手,这是我第一次在网上发布歌曲。”
春天的云姚,这时候仍有寒意透过窗缝渗进来。景椿喝了一口热茶,拢了拢被子,而后查看了对方发来的消息。
她想了想,斟酌过后才回复。
她说:“SkyHigh,虽说千里马常有,但伯乐不常有。可我认为是伯乐不常有,而千里马难寻觅。”
屏幕冷光里,高挑的身影一愣。
顾天想起他走后,再也没一个人听他弹完一首完整的曲子。而现在,有个素未谋面的人,在春深的夜里对他说你是难觅的千里马。顾天的心情忽然雀跃了起来。
“谢谢。”
两个人一时之间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新消息又弹了出来,是SkyHigh发来的。
他问:“你的学校是云姚?”
想来是自己资料栏里那个城市定位,倒是不足为奇。
景椿的社交圈子并不算大,这些年就数和温悦之的交集是最多的了。何况她还有疾病缠身,以至景椿对周围的人和事物大多都是兴味索然。
和SkyHigh,一位陌生人的交谈,是景椿以前从没想过的事,直到这会儿景椿对自己的行为依旧挺惊诧的。兴许是风平浪静的湖面,偶然被春风拂过,荡起了涟漪。
而SkyHigh的出现,就像是一位突然造访的人,但又不突兀,温和又礼貌。
于是景椿回复道:“是。”
SkyHigh:“姚城中学吗?”印象中只有他的母校青云中学和姚城中学有播放广播的传统。
景椿摇摇头说:“没那么优秀,是青云中学。”
对方似乎并不在意:“是个好学校,因地制宜。”
景椿的眼睛一瞬间瞪大了,定定地看着手机中的回复,她问:“你知道?”
他说:“略有耳闻。”
面对SkyHigh的问题,景椿并没感到奇怪,毕竟是自己主动找他询问曲子。对方同意了,自是要对于投稿的学校要调查清楚,也是在情理之中。
那人又问:“你们学校的广播现在还是每天都有吗?”
景椿:“只有星期四。这次应该赶得了下星期一截止的投稿时间。”
顾天想起正对校门口的音乐教室窗外,那棵巨树,不知怎的他突然很想听听自己的旋律穿过校园走廊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他回复说:“好。”他慢慢敲下这行字,“下次你方便的话,可以录下来给我听听。我想知道自己的音乐在不一样的地方,是什么感觉。”
这回景椿没再多想,大大方方地说:“好,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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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云姚的阴雨天气终于停歇,连续几日都是微风拂面,暖融融的。
下课铃响,高一七班的这堂课结束了。
“顾天,你过来一下。”
林灵站在讲台前,看着手中的教案,头也不抬地喊。
室里依旧是闹哄哄的,学生们对此习以为常,开学到现在,他们这位雷厉风行的班主任找顾天的次数,比找全班其他人加起来还多。
顾天闻言前去,前排几个男生立刻缩回脑袋,若无其事,谁都知道,这位学神的闲事不好凑。
果不其然,林灵找顾天是为了好学生这档子事。
“优秀学生演讲的事。”林灵推了推眼镜,“顾天,学校想派你去。”
林灵虽说从教多年,办事起来堪称是杀伐决断的化身,可到底是视学生如己出,一切还是以尊重学生意愿为主。
林灵继续说下去:“当然,看你意愿,你要是没时间,也可以。”
顾天不急不慢地答道:“林老师,演讲这件事我没什么想法”
林灵点头,意料之中,她这个学生向来对这类活动避之不及。
她摆摆手,让顾天先回去:“我知道了,回头我再和张老师沟通一下。”
旁人对顾天的事习以为常,偏偏放在薛千予身上却是行不通。顾天位子还没坐热,他一个箭步蹿过来。
薛千予反跨在顾天前座的椅子上,敲敲桌子:“老顾,这回又是什么出风头的事轮到你了?”
顾天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眸:“演讲的事。”
"果然,我就知道!"薛千予眸底瞬间划过八卦的神情。
顾天:“嗯。”紧接着,他又淡淡地问道,“怎么了,你知道这件事?”
薛千予啧了一声,近似炫耀地开口:“小道消息,尽在我的掌握之中。你是没看见,张承宇听说要和你竞争时那张脸......”他顿住,“不是老顾,你还不知道吗?”
顾天不置可否地看他一眼,没说话,又自顾自地写着那长篇化学题,
薛千予撇撇嘴:“得,说你是世外桃源的人真不过分。”
他又问:“看你这样子是不打算去了?”
顾天:“我就不凑热闹了。”
话音刚落,薛千予双手枕在脑后,随意地往桌子一靠,挑眉道:“那倒是便宜张承宇那家伙了。”他凑近压低声音,“你不知道,张承宇那小子这几天上蹿下跳的,就为抢这个名额。那两天去姚城中学和青云中学演讲的,每个年级就只有一个名额。高二高三的名额肯定是没跑了,但是咱高一,你和张承宇是两大热门。从上学期到现在,他都不知道明里暗里的和你较量过几回了,回回都是占下风。也不知道他哪来的精力和自信,要我说那小子就该……”
忽地,顾天抬起了头,紧盯着面前的薛千予:“你刚才说哪个学校?”
薛千予一顿,答道:“姚城和青云啊。老顾,合着你以为是在我们学校呢。”
没等顾天回应,薛千予晃动着椅子,忽然兴奋起来。
“说起来,咱俩都是从青云毕业的,这次回青云演讲算不算是风云人物?可惜了,你不去。”
顾天的目光飘向另一侧,他望向那片湛蓝的天空,不知道在思忖些什么。此刻的他,内心一切似乎只剩下淡淡的远方琴音在牵引着他,往那头走去。耳边薛千予的声音他亦是听而不闻。
Moon:“周四中午,学校广播会放你的歌"。
顾天回头,打断薛千予的喋喋不休:“什么时候演讲?”
“……”薛千予瞪他,“老顾,你今天耳朵漏风了?我说这么多你愣是没一个字听进去。”
顾天重复着刚才的话,沉吟了几分:“星期几?”
薛千予强忍着心中渐渐燃烧的火苗,咬牙切齿:“……刚不是说了嘛,周三去姚城,周四去青云……”
“中午?”
如果现在空无一人,薛千予指不定要和顾天干一架,管他打不打得过。
薛千予:“对!诶我说你今天怎么……”
顾天沉默了片刻,随后他那漆黑的眸子逐渐闪烁着光芒。冷不丁,顾天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薛千予不明所以,在后头追问了一句:“你干什么去,马上要上课了!”
顾天微笑:“去找林老师,我改主意了。”
说完,薛千予眯起眼,望着顾天远去的背影,目光变得意味深长了起来。
“有意思。”
【下章预告】
* "就一个小时。"罗素晓仍是那般有威慑力的语气,"但我有一个条件,三点前必须回医院做检查。"
【小橙子碎碎叨】
* 我们的小金鱼和年年终于大概也许要见面了!
* 猜猜我们小金鱼是如何说服奶奶同意这次危险的"出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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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风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