霑梦裴收拾着露营的帐篷，陆屿在检查车，营地老板给他们送来两杯热咖啡，骆驼在远处悠闲地吃草，脖子上的驼铃悠悠地响。音乐节留下的彩旗已经□□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
他们在这片沙漠上留下了痕迹，又带走了记忆，霑梦裴站在那里，面朝这广袤无垠，看了很久。
他回头：
“陆屿，我们真的走啦。”
“嗯。”
陆屿把最后一个搭扣扣上，应声道。
他们一直开，公路上越来越空。
窗外两侧的景象由沙漠一点点变成戈壁，戈壁一点点变成草原。
路边偶尔掠过一个废弃加油站，破旧的广告牌、电线杆，远方一辆卡车“呜啦呜啦”向前奔，风一直在吹。
导航系统突然报道：
“您已驶出瀚海沙漠自然保护区。”
霑梦裴舒舒服服地躺在座位里，整理着最近新增的卡片和照片，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胸口那截金属把玩，好不惬意。
还差那么点意思。
霑梦裴把脚翘到中控台上。
陆屿默默给他放下去。
五分钟后。
霑梦裴又放上去。
陆屿又放下来。
不信邪了。
第三次。
陆屿终于说：“危险。”
霑梦裴觉得好笑：“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看交通安全宣传片了？”
陆屿：“驾驶手册。”
霑梦裴点头：“差不多。”
不让放腿就不放吧，坐着坐着霑梦裴又趴在座椅往后拿过来一包薯片，拆开。
“咔擦”“咔擦”。
他拿着一片递给陆屿：“呐，尝尝。”
陆屿看了一眼：“不用。”
“啧。”
霑梦裴直接塞到他嘴里。
“尝一下。”
陆屿：“……”慢慢嚼了下。
“咔擦”。
嘎嘣脆。
霑梦裴一脸期待：“怎么样？”
陆屿认真思考：“盐分偏高，油脂偏高，没有营养。”
霑梦裴：“……谁问你这些了？我问你好不好吃。”
陆屿停顿，点头：“好吃。”
“那你刚刚说这么多。”
“客观事实。”
霑梦裴撇撇嘴，其实习惯了陆屿这样一本正经还好，没觉得他有多扫兴，就是觉得他挺好玩儿的，甚至认真得有些可爱。
路过一个加油站，陆屿打了转向灯开进去加油。
加油站十分破旧，只有一台加油机，旁边立着一台褪色的自动贩卖机，干燥的风卷着沙粒吹过去。
陆屿下车取下油枪，开始加油，油枪发出规律的“咔哒”声。
“哐啷”两声旁边的贩卖机响了，霑梦裴拿着两听汽水回来。
“呲啦”一下他拉开一瓶儿递给陆屿。
正好车加满油，陆屿把油枪归位，看了一眼递过来的可乐，没接。
“糖分超标。”
霑梦裴笑了一下没在意，自己喝了一口。
“人生苦短。”
陆屿看着他，很自然地回答：“你还有很多年。”
风忽然吹过来，汽水瓶上的水珠滚到霑梦裴的指尖。
他收起了笑，只是低着头看着瓶口里缓缓冒出的气泡，然后爆开无影无踪。
指尖轻轻摩挲了下瓶身。
这汽水怎么这么难喝。
又苦又涩。
陆屿意识到什么，但他又有点不确定，说出口的话显得笨拙：
“对不起。”
他看了眼霑梦裴手上的汽水，认真说道：
“如果是因为可乐的糖分，我可以换一种表达。”
霑梦裴：“……”
听到这里他实在忍不住笑出来。
“谁跟你说是这个了。”
陆屿沉默。
“那是汽水温度不够冰？”
“也不是这个。”霑梦裴走过去拍拍陆屿，“走了，先上车。”
他们重新上车，继续开。
过了一会儿，霑梦裴忽然把另一瓶汽水儿放到陆屿腿上，朝他扬扬下巴示意。
“请你喝。”
这一次陆屿什么也没说。他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就着霑梦裴的手拉开瓶盖儿，然后接过来喝了一口。
“嗯，好甜。”
霑梦裴没说话，把头靠上车窗，脸微微歪向窗边偷偷笑了。
他们之间的一切其实早已在不言之中。心照不宣的，那似乎都在忌讳提起的，时间越久，心越紧，直到不知道到底该如何面对。
如果说……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让关系发展到这一步呢……
可他也是心甘情愿。
霑梦裴盯着窗外出神，思绪乱七八糟，他突然举起手机：
“陆屿。”
“嗯？”
“笑一下。”
陆屿：“？”
“我想了一下我们还没有一起拍过合照，我手机里都没有我们的照片。”
霑梦裴按下快门，点开一看——
“你怎么一点儿表情都没有？笑——”
再看，还是没有表情。
面无表情正经得要命。
霑梦裴低头看着他们的照片，突然伸手捏住陆屿的脸。
陆屿一僵：“喂你，我在开车——”
“咔擦”一声。
霑梦裴趁着陆屿还没拽上自己的手腕儿之前马上松手，揉揉陆屿的脸，笑道：“嘘好了好了，拍完了。”
陆屿皱眉，霑梦裴却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陆屿沉默两秒：“删掉。”
霑梦裴马上护住手机：“不要。”
“不好看。”
“谁说的，好看。”
“哪里？”
霑梦裴笑得灿烂，指着照片上被子里捏着脸的陆屿：“这么可爱，我超级喜欢。”
陆屿深吸一口气。
【系统错误。】
天边暗下来，厚重的云低得几乎快要压下来，空气开始变得闷热潮湿，霑梦裴把手伸出窗外感受。
陆屿预测天气：“还有十八分钟下雨。”
霑梦裴朝车后望一眼，公路尽头黑云汹涌，明显已经开始下暴雨。
雨还没有追上来。
霑梦裴靠回来：“赌五块钱，十分钟。”
陆屿轻踩油门，稍微加快了些车速。
十分钟后。
“啪嗒，”
一滴水砸在挡风玻璃上。
紧接着一颗接着一颗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得车身都发出阵阵闷响。
陆屿挑眉看霑梦裴一眼：“先欠着。”
霑梦裴挺挺胸脯：“哼哼，行。”
雨大得几乎吞没这个世界，周遭一切早已是一片模糊水汽，天空暗得如同末日。
雨刮器已经刷不过来了，根本看不见路，世界模糊一片，只听着如麻雨脚和引擎轰鸣交织的声音。
陆屿降低了车速，索性这条国道上车很少，他打着双闪靠边停了车。
霑梦裴趴在车窗前往外看，喃喃道：“雨好大……好像世界只剩下我们了……”
陆屿披上外套解开安全带：“今天应该走不了，你在车上待着，我下去检查一下。”
“哎别，”霑梦裴一把按住陆屿，“你也别下去，外面雨太大了，不安全。”
“车容易损坏。”
霑梦裴摆摆手：“坏就坏吧，大不了等雨停了等救援。别下去。”
陆屿依言没有下车，两人一起坐在车里等待雨停。
雨下得劈哩叭啦丝毫没有一点变小要停的趋势，甚至还有几声雷声隐隐作响。
霑梦裴的语气里带上一丝兴奋：“要第一次露宿公路了。你还有电不？”
陆屿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电能能量：“70%。今天只是开车，能量消耗少，够用。”
“实在不行车上也能充。”霑梦裴拍拍中控台。
-
暴雨下了有一会儿了，陆屿看一眼旁边的霑梦裴：“气温下降5度，你冷不冷？”
“唔，还好。”霑梦裴揉揉眼睛。
“你陪我去后面躺会儿吧。”
陆屿闻言，看了眼后面的空间，犹豫着开口：“后座的空间可能不太能容纳得下我们两个人……”
“我一个人冷。”
陆屿呼出一口气：“行。”
两个男人把后座的东西都拿开，把座椅放倒，再费劲儿地从前面转移到后面去。
等到两个人终于一起躺在后座上，却也因为面积实在有些小，而不得不紧紧抱在一起，相贴没有一丝空隙，昏暗之中，陆屿清清楚楚地听着霑梦裴因为刚才的转移而轻轻喘息，自己运转得快了些的核心摩擦声也清晰传入霑梦裴的耳朵。
两个人同时笑出来。
紧贴的胸膛同频共振，呼吸缠绕。
温柔的气息在后座里蔓延。
霑梦裴被陆屿抱在温暖的怀里，双手也回抱着他。
“陆屿。”
“嗯。”
他们轻声耳语。
“如果现在是世界末日。”
“嗯。”
“你最后一句话会说什么？”
陆屿想了一会儿。
“检查车门是否锁好。”
把霑梦裴给整笑了：“……这是遗言？”
“不是。是建议。”
霑梦裴不重不轻地给了他肚子一下，嘟囔道：“傻子机器人。”
过了一会儿，陆屿又开口：
“没说完，还有。”
“还有什么？”
“抓紧我。”
两人的嘴唇相触，不知道是谁先用舌头舔了一下对方，都情难自禁地加深了这个吻，交换彼此的气息。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在雨里彼此缠绕的呼吸心跳脉搏体温。
长久的沉默，久到他们以为对方睡着了。
“陆屿。”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睡不着……你睡不着的时候在干什么？”
“数你的呼吸。已经第387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