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故障。”
“滴——能量不足。”
“滴——即将强制关机。”
男人穿过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脚步踉跄得几乎无法维持身体平衡,凭借着残存的意识,一步一步朝着前方那片逐渐靠近的微光走去。
前方的灯光一点点逼近。
他抬起眼。
夜色里的长信市灯火璀璨,高架桥与摩天大楼交错成一片明亮而冰冷的钢铁森林,江面则倒映着无数被水波揉碎的灯光,像是散落在黑暗中的星屑。
城市中心的大屏幕正在播放战后公益宣传片。
“资源战争结束后的第七年,全球资源供给体系已经基本恢复,曾经濒临崩溃的能源网络也正在逐步完成重建——”
“目前,长信市居民能源配给已经进入稳定阶段,公共能源站将继续为市民提供基础充能服务,并保障城市居民的日常生活需求——”
屏幕上画面一转,一具人形机械的残骸出现在屏幕中央。
冰冷的机械骨骼被吊装进回收舱,下面浮现出一行行醒目而刺眼的字:
【退役军用仿生人统一回收】
【禁止私藏、拆解、改造及非法使用】
【发现异常型号,请立即联系战后安全管理中心】
宣传片很快切走,屏幕上重新出现了明亮而温和的城市宣传画面。
男人已经走到了桥下,他短暂地掠过了屏幕上不断变换的光影,却没有为此停下脚步。
“滴——”
警告声再次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
【能量储备:3%】
【建议立即进入休眠状态。】
他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那里传来极其微弱的震动,像一颗即将停止跳动、却仍在勉强维持运转的心脏。
下一秒,他没有理会警告,仍旧拖着沉重的脚步继续向前走。
……
长信市。
长信街。
长信大桥。
秋意渐浓,都市喧嚣依旧未曾停歇,沿街的华灯在深夜里连成一片璀璨而繁忙的光海。
深秋的夜风已经带上了锋利的凉意,掠过江面时卷起湿冷的水汽,吹动着霑梦裴额前略显凌乱的碎发。
他穿着一袭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腰带勾勒出细窄的腰线,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则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外漆早已磨掉、却被擦得锃亮的铜质复古打火机。
“噌——”
一束明亮的火苗从打火机顶端窜起,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啪。”
下一秒,火苗又被他利落地盖灭,只剩下一缕淡淡的烟气在指间缓慢散开。
霑梦裴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打火机。
这是父亲留下来的东西。
他已经戒烟很多年了,却始终没舍得把它扔掉。
今天是父母的忌日。
准确来说,原本只是父亲的忌日,后来母亲也随他去了。
他们离开之后,这种与世界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感觉就再未散去。
他闭了闭眼,轻轻呼出气息,热气一遇到冷空气便立马变作白烟转瞬即逝。
七年前,资源战争结束。
人类终于结束了那场持续多年、几乎耗尽整个文明根基的战争。
但战争并没有把所有东西一起带走,也没有因为胜利的到来而让世界立刻恢复原状。
资源争夺留下的生态废墟、能源短缺、城市重建,以及大量无法被人类社会重新接纳的仿生人,直到今天依旧存在,并且以一种沉默而顽固的方式提醒着所有人,战争从未真正远去。
战争结束后,复兴联合体颁布了新的仿生人管理条例,明确规定军用仿生人不得继续进入民用社会,所有退役型号在完成任务后都必须接受统一回收。
销毁。
重新拆解。
能利用的材料进入工业体系,不能利用的部分则被永久封存,仿佛只要将它们彻底拆开,人类就能把那段不愿回忆的历史也一并拆除。
官方称之为“战后资源再利用”。
民间则有另外一个更简单、更直接,也更残酷的说法——
报废。
这些年,霑梦裴已经见过太多次类似的场景,甚至多到他已经能够在远处认出那些封闭式运输车的轮廓。
街头偶尔会经过运送仿生人的封闭式运输车,车身漆着醒目的白色警示标志;商场里的儿童教育屏幕也会告诉孩子们,军用仿生人曾经为人类赢得战争,但战争结束以后,它们已经不再属于这个时代,也不再被允许继续留在人类社会之中。
没人会再把它们称作“人”。
至少明面上不会。
霑梦裴收起打火机,将它重新放回大衣口袋里,眼底映着对面都市的灯火。
一场秋雨刚刚过去,繁华的高楼大厦顶端湮没在雾气之中。
他垂眼看了一眼亮起的手机屏幕。
22:36。
时间不早了,他也该回去了。
霑梦裴刚转过身,甚至还没来得及迈出下一步——
“嘭——”
一道身影突然从侧面撞了过来,力道大得让他整个人都被带得向后晃了一下。
他闷哼一声,堪堪保持平衡,肩膀传来一阵剧痛,原本准备脱口而出的“你没事吧”卡在了喉咙里,因为面前的人不仅没有道歉,甚至连站稳都没有做到。
那人毫无征兆地一头栽了下来,身体里最后支撑行动的力气也在此刻彻底耗尽。
“喂!”
霑梦裴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对方,却在触碰到那具身体的瞬间整个人僵住。
冰冷。
隔着衣服,他的掌心都能清晰感受到那股不正常的低温,仿佛怀里扶住的并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块在寒夜里放了太久的生铁。
正常人的体温绝不应该是这样。
霑梦裴猛地抬起头,仔细打量起面前这个几乎将全部重量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男人穿着黑色长裤和马丁靴,夹克里面是一件贴身的黑色上衣,身形高大挺拔,肩背宽阔,几乎有将近一米九的身高。
如果忽略那张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的脸,这完全就是一个普通的年轻男人,甚至还拥有一张足以让人在人群中多看几眼的脸。
可他没有呼吸。
霑梦裴没有感觉到任何呼吸起伏。
霑梦裴试探着出声:“你……”
男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一双极深的眼睛撞进霑梦裴的视线,里面没有普通人濒临昏迷时应有的慌乱,也没有疼痛或者恐惧,只有不太正常的平静。
霑梦裴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是因为那双平静得不像话的眼睛,而是因为他这下终于看清了男人耳后露出来的一小截金属——隐藏在皮肤之下,随着男人的动作闪过一道冷光,短暂得几乎让人以为那只是错觉。
仿生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霑梦裴几乎条件反射般松开了手。
男人失去支撑,差点再次摔下去,而霑梦裴却没有再伸手扶住,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睛紧紧盯着眼前这个人。
他的脑海里几乎只剩下一个念头。
军用仿生人。
这里是长信市中心,距离最近的安全巡查站甚至不到一公里,如果被发现自己和一个非法进入城市的退役军用仿生人待在一起,他一定会被盘问、调查,甚至可能因为包庇行为而受到处罚。
霑梦裴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大衣口袋,手机就安静地躺在那里,只要按下一个按钮,报警信息就会立刻发送出去。
他应该报警。
这是战争结束以后每个人都知道的常识,也是所有公共宣传片反复强调的规定。
发现异常仿生人,立即上报。
不能接触。
不能帮助。
不能私藏。
霑梦裴盯着面前的男人站直了身体,手指已经碰到了手机,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就在这时,男人的身体微微摇晃一下。
“滴——”
极轻的一声从他体内传来,几乎被远处的车流声和江风声完全掩盖。
霑梦裴的动作停住了。
那声音,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不是在新闻和纪录片里。
他曾经在一片废墟中听过同样的声音,那时候他还很小,四周都是坍塌的建筑废墟,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烟尘与金属烧焦的味道。
有人抱着他从废墟里冲出去。
那个人的身体也是冷的,把他紧紧按在自己怀里。
“别怕。”
那记忆里模糊冷静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霑梦裴闭了一下眼睛,想要把那段被岁月掩埋的记忆重新压回心底。
再睁开时,男人已经单膝撑住地面,勉强让自己重新站了起来。
“我没事。”
他看着霑梦裴,声音平静得异常,仿佛刚才差点倒在地上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霑梦裴:“……”
都倒地上了,还说自己没事,是不是来搞笑的。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男人便又重新迈开了脚步,打算独自离开这里。
“滴——”
脚步才刚刚落下,他的身体便再次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栽去。
霑梦裴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伸手扶住了他,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掌已经牢牢按在了男人的手臂上。
又冰,又沉。
“喂,你到底……”
霑梦裴咬了一下牙,视线迅速扫过周围,发现夜晚的大桥上仍旧有人经过,却暂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里的异常。
不能让他继续留在这里。
“你能自己走吗?”
“可以。”
男人回答得毫不犹豫,仿佛这个问题根本不值得思考。
可是下一秒,他的身体就再次向前栽去,几乎把刚才的回答当场变成了一个笑话。
霑梦裴闭了闭眼。
“……”
行。
真是可以。
他索性伸手扶稳对方,压低声音说道:“先跟我走。”
男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询问他要带自己去哪里,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拒绝的意思。
“能量储备低于3%。”
“最近的公共无线充电站距离4.2公里。”
“抵达概率为2%。”
霑梦裴的脚步猛地一顿,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充电站?”
“嗯。”
“你需要充电?”
“是。”
霑梦裴看了一眼他的脸,那张脸依旧苍白得没有血色,却没有半点普通人濒临昏迷时的慌乱,仿佛即使下一秒就会彻底关机,他也只是在执行一项再普通不过的程序。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你……没有身份芯片吗?”
男人沉默了两秒,用平静得没有起伏的声音回答道:“身份信息已注销。”
霑梦裴心里一沉。
退役军用。
身份注销。
非法滞留。
能量不足。
每一个词单独拎出来,都足够让他立刻报警,可他偏偏没有按下那个按钮,甚至还在思考该怎样把这个危险的麻烦带离人群。
霑梦裴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有病。
“我家就在桥下面。”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却还是继续说道:“先去我那里。”
男人看着他,似乎无法理解他的决定:“为什么?”
霑梦裴自己也愣了一下。
是啊。
为什么?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大概是因为那段早已模糊的记忆,也可能是因为面前这个人明明已经快要关机了,却还在试图独自离开……更或者只是因为他不想眼睁睁看着一个曾经保护过人类的东西,在七年后的某一天像垃圾一样被丢进回收舱。
霑梦裴别开眼,故意用一种不太在意的语气说道:“总不能让你在这里关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会吓到别人。”
男人安静地看了他几秒,随后伸出手,自然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接受援助。”
……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霑梦裴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仿佛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把一个退役军用仿生人带上了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直到汽车驶离长信大桥,确认周围暂时没有巡查车辆跟上来之后,才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男人。
男人闭着眼睛,看上去不像一个活人。
当然。
本来就不是。
霑梦裴握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刚才在桥上的紧张并没有完全消失,他甚至不敢确定自己现在做的事情究竟是不是正确的。
一旦有人发现举报,他可能会被处罚,甚至可能因为私藏军用仿生人而承担更严重的后果。
但是车已经开出来了。
现在把人丢下去,好像也已经晚了。
啧。
“你叫什么?”
后排没有回答,男人依旧闭着眼睛,像是没有听见他的问题。
霑梦裴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多了几分不耐烦。
“陆屿。”
“陆地的陆,岛屿的屿?”
“嗯。”
“你一直叫这个名字?”
“是。”
霑梦裴没再说话,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导航播报着前方路况,以及窗外不断掠过的霓虹灯光。
长信市的夜晚看上去和战争前没有太大区别,车流依旧穿梭在高架之间,高楼依旧亮着成片的灯光,商场的广告屏幕依旧播放着人们熟悉的宣传内容。
只有那些藏在城市角落里的仿生人回收站,仍在无声地提醒着所有人,战争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结束。
……
霑梦裴把车停进地下车库,确认周围没有明显的监控设备之后,才松了口气。
他带着陆屿进门,房间里的智能系统随即自动亮起,柔和的灯光从天花板上逐渐铺开。
“欢迎回家。”
熟悉的机械女声在玄关处响起,霑梦裴的脚步顿了一下,身后的陆屿也随之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向客厅,像是在观察这个陌生空间里的每一处细节。
“请关闭灯光。”
霑梦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却还是按照他的要求关闭了室内灯光。
灯光熄灭之后,落地窗外的月光缓慢地照进客厅,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清冷的银色。
陆屿走到窗边,抬头看向夜空。
“月光光谱兼容。”
“效率12%。”
霑梦裴:“……”
他站在原地,张了几次口,却终于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你不会要告诉我,你打算靠月亮充电吧?”
“可以。”
“……”
“但效率较低。”
“我看出来了。”
霑梦裴深吸了一口气,刚才的紧张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荒谬的感觉。
现在有一个巨大的变故——
他大半夜把一个退役军用仿生人带回了家,而现在这个仿生人正站在他家的落地窗前……
晒月亮?
如果明天有人问起他今晚做了什么,他大概率会选择直接闭嘴,因为无论怎么解释,听起来都像是一个不太正常的梦。
算了。
“你先坐。”
霑梦裴转身走进房间里翻找,过了没多久,便抱着一个落满灰尘的无线充电座走了出来。
“这个应该还能用。”
他把设备放在地上,抬手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随后解释道:“以前买的,好几年没用过了。”
陆屿接过充电座,尝试进行连接。
“滴滴——”
失败。
他又试了一次。
“滴滴——”
还是失败。
霑梦裴:“……坏了?”
“充电设备完好。”陆屿低头检查着设备,语气依旧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项与自己无关的检测结果,“内部充电系统故障,无法使用无线设备。”
“那怎么办?”
“寻找有线连接。”
霑梦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有线的?”
陆屿没有说话。
下一秒,他抬手脱掉了自己的外套。
霑梦裴愣住了,完全没能理解他的动作。
“你干什么?”
陆屿继续脱衣服,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等等。”
霑梦裴下意识移开视线,语气也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一点:
“你要充电跟脱衣服有什么关系?”
陆屿没有回答,房间里只剩下衣料摩擦时窸窸窣窣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机械提示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
“稳定有线电源已找到。”
霑梦裴转过头,就看到陆屿手里拿着投影仪的电源插头。
“……”
霑梦裴一整个瞳孔地震:“你不会是要把这个——”
他话还没说完,陆屿便抬起手,指尖轻轻掀开了胸口一小块仿生皮肤。
霑梦裴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里没有血肉,也没有骨骼,只有一枚幽蓝色的机械安静地嵌在胸腔中央,像一颗真正的心脏一样一下一下缓慢地明灭着。
仿佛真的在呼吸,用自己的方式证明它没有停止运转。
霑梦裴站在原地,感觉周围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只剩下那枚核心微弱而规律的光芒。
陆屿低下头,将电源接口接入核心,“咔哒”一声,幽蓝色的光骤然亮了一瞬,随后重新恢复稳定。
“能量连接。”
“开始充能。”
霑梦裴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目光却仍旧停留在那枚机械核心上:“这是……”
“能量核心。”
陆屿抬起眼,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客厅里撞在一起。
“出于安全协议,我通常隐藏接口。”
他停顿了一下,确认了某项数据后继续说道:“你是过去七年里,唯一看到它的人类。”
霑梦裴看着那枚核心,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了下来。
它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甚至在幽蓝色光芒的映照下,显得安静而漂亮。
“它很漂亮。”
话说出口的时候,霑梦裴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对一个军用仿生人的能量核心说出这样的话。
陆屿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霑梦裴别开那道视线看过去,忽然发现陆屿左侧锁骨下方还刻着一串很小的代码。
LY-01。
“这是你的编号?”
“是。”
“那你为什么叫陆屿?”
“型号名称。”
“Land Yet?”
“嗯。”
霑梦裴忍不住笑了一下,低声重复着这个听起来有些奇怪的名字。
“尚未存在的陆地。”
他念了一遍。
“陆屿。”
陆屿依旧没有回答他。
客厅里的新闻投影却在这个时候自动亮了起来,打断了两人之间短暂而安静的对视。
“今晚,长信市安全管理中心再次提醒市民,近期发现数起非法军用仿生人活动。”
“相关部门表示,所有退役军用仿生人均已完成登记与回收,若发现异常型号,请立即——”
霑梦裴伸手关掉了投影,新闻播报声随之戛然而止,客厅重新陷入安静。
他回头看向陆屿,犹豫片刻之后,还是问出了那个最直接的问题。
“你不会伤害我吧?”
“不会。”
陆屿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任何迟疑。
“那会伤害其他人吗?”
“没有必要。”
霑梦裴盯着他看了几秒,试图从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判断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然而他确实什么也看不出来,最终,他也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好。”
“那就先充满电。”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杯水,放到陆屿面前。
陆屿看了一眼面前的水,又抬眼看向他,似乎无法理解这杯水在当前情境下的实际作用。
霑梦裴耸了耸肩:“虽然你不需要喝,但人类待客都这样。”
陆屿没有拒绝,只是安静地坐了下来。
霑梦裴在他对面坐下,终于有机会认真打量这个突然撞上自己的仿生人。
“我叫霑梦裴。”他顿了顿,又解释道:“雨沾霑,林夕梦,非衣裴。”
“嗯。”
霑梦裴靠进沙发里,他觉得至少这个仿生人看起来没有新闻里说的那么危险。
甚至……
有点安静得过分。
他抬起头,发现陆屿正看着自己。
“怎么了?”
“没什么。”
陆屿移开视线,语气平静地说道:“你可以休息。”
“……”
霑梦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是我家。”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让我休息?”
“因为你看起来有些疲惫。”
霑梦裴怔了一下,没想到一个仿生人会注意到这种事情。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没有再说话。
半晌,他起身问道:“你的电量现在有多少了?”
陆屿调出光屏,一串数字随即浮现在空气中,幽蓝色的光映在两人的脸上。
【型号:Land Yet-01】
【当前电量:12%】
【状态:退役】
【自主行动期】
【剩余运行时间:109天00小时46分钟】
霑梦裴看着最后那行数字,心里忽然沉了下去。
109天。
他想起刚才新闻里的那些词。
退役,回收,报废。
这些词重新落进脑子里,竟然比刚才在街上听见的时候更加沉重,仿佛它们已经不再只是新闻里的规定,而是变成了眼前这个人即将面对的结局。
霑梦裴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问道:“这109天,你准备做什么?”
“收集数据。”陆屿回答道,“完善人格模型。”
他停顿片刻,随后补充道:“然后执行最终指令。”
霑梦裴看着他,心里莫名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什么指令?”
“回归。”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霑梦裴觉得胸口发闷。
“呃,简单来说……”他慢慢开口,“就是学习怎么做人,然后……离开?”
陆屿没有纠正他的说法:“可以这么理解。”
霑梦裴低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只旧打火机,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想起了父亲,以及那些无法挽回的过去。
“那你明天去哪儿?”
“寻找能源。”
“找不到呢?”
“去销毁中心。”
霑梦裴的动作停住了:“你自己去?”
“嗯。”
“然后呢?”
“完成报废。”
这一切在他嘴里说出来都平静得可怕。
霑梦裴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片废墟里身影。
怎么都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他闭了一下眼睛,在心里做出一个十分艰难的决定,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变了。
“你明天别走。”
陆屿抬眼看向他。
“什么?”
“留下来。”
霑梦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只能继续用一种近乎强硬的语气解释道:“至少这里有电。”
“我留在这里会消耗你的能源,增加你的风险,如果被发现,你可能会受到处罚。”
霑梦裴看着他,语气比刚才更加坚定:“我知道。”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车流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最终,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终于承认了自己真正担心的事情:“但你现在出去,可能连明天都活不到。”
陆屿安静地看着他,正在处理一条无法被简单归类的指令。
霑梦裴站起来,路过客厅柜子的时候,看见了那张一家三口的合照。
照片里有父亲、母亲,还有年幼的自己,三个人站在一起,脸上都带着如今已经再也无法重现的笑容。
他的脚步停了一瞬,随后伸手,把相框轻轻扣了下来。
“早点休息。”
说完,他转身走进房间,留下陆屿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客厅里。
客厅重新陷入安静,只有月光从落地窗外缓慢地落在陆屿身上,落到他胸口那枚幽蓝色的核心上。
一明,一灭。
像一颗并不属于人类,却仍在努力维持跳动的心脏。
光屏上的倒计时,在一秒一秒地减少。
【剩余运行时间:109天00小时46分钟】
【……】
【109天00小时45分钟。】
他好像……活不久了。
对前面几章进行了一些修改调整,也调整了一下格式,这样大家看着会不会更好一些 后面的章节会在完成正文的基础上继续作出调整修改的,谢谢大家的喜欢,爱你们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到底是你脑子有毛病还是我脑子有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