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温酒到的时候,姜念正在宿舍楼下等她。
没有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一个丸子头,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和运动裤,脚上是一双毛绒拖鞋。看起来像一个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大学生。
可她手里抱着那只叫“酒酒”的小猫,整个人被猫毛糊了一身,看起来又狼狈又可爱。
“你来啦!”姜念看到她,眼睛立刻亮了,抱着猫小跑过来,“你看,酒酒今天精神好多了!医生说她是营养不良,没什么大问题,打了疫苗,开了营养膏,你看她多能吃……”
温酒低头看了看那只猫。
橘色的,比照片上大了一点点,窝在姜念怀里,眯着眼睛,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酒酒。”温酒叫了一声。
猫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闭上了,继续打呼噜。
“她喜欢你。”姜念惊喜地说,“她平时对陌生人很高冷的,上次小林来看她,她直接躲到床底下去了。”
温酒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摸了摸猫的头。
猫的毛很软,体温很高,在她手心里蹭了蹭。
“她很暖和。”温酒说。
“你要不要抱抱她?”姜念说着,不由分说地把猫塞进了温酒怀里。
温酒僵住了。
她怀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温热的、会动的小东西,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敢动。
“你怎么了?”姜念歪着头看她。
“我没抱过猫。”温酒说,声音有点僵硬。
“那你现在抱了。”姜念笑着说,“放松一点,她又不会咬你。”
温酒试着放松了一点,但手还是很僵硬。猫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用眼神向姜念求助。
姜念笑得弯了腰。
“温酒,你一个百亿公司的CEO,连只猫都搞不定?”
“这跟搞公司不一样。”温酒面无表情地说,但耳尖红了。
姜念笑够了,走过来,伸手帮温酒调整了一下抱猫的姿势。“你的手要托着她的屁股,对,就是这样,然后另一只手放在她的背上,轻轻抚摸。”
两只手在猫的身上交叠在一起。
温酒的手在下,姜念的手在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猫毛,温酒能感受到姜念掌心的温度。
两个人的动作都停了一下。
猫不耐烦地“喵”了一声,从两人手中跳了下去,跑到一边舔毛去了。
姜念缩回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个……上去坐坐?”她指了指宿舍楼。
“你们宿舍可以进外人?”温酒问。
“平时不行,但今天是周六,阿姨管得松,我带你从侧门进去。”姜念眨了眨眼睛,带着一点狡黠的笑。
温酒看着她,心想:这个人在邀请我进她的宿舍。
她应该拒绝。
“好。”她说。
姜念的宿舍在五楼,没有电梯。
爬楼梯的时候,姜念走在前面,温酒跟在后面。姜念一边爬一边说:“宿舍条件不太好,你别嫌弃。”
“不会。”
到了五楼,姜念推开宿舍的门,侧身让温酒进去。
宿舍不大,四人间,但另外三个人都回家了,只有姜念一个人的东西。空间被利用到了极致——床上挂着帘子,桌上摆满了书和论文,窗台上放着那束洋甘菊,墙角有一个猫窝,酒酒正蹲在里面舔爪子。
“有点乱。”姜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赶紧把椅子上的衣服收起来,“你坐这儿。”
温酒在椅子上坐下来,环顾四周。
这个房间很小,东西很多,但每一件东西都有生活的痕迹——桌上的马克杯里还有半杯水,床上的被子没有叠,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窗台上的洋甘菊被细心地插在一个玻璃瓶里。
这里的一切都让她觉得陌生,又觉得温暖。
“喝水吗?”姜念问。
“好。”
姜念倒了杯水递给她,然后坐在床上,两条腿晃来晃去,看起来有点紧张。
这是她们第一次在这样一个私密的空间里独处。
没有会议室的长桌,没有餐厅的嘈杂,没有车里的距离感。只有一间十几平米的宿舍,两个人,一只猫。
“你平时就在这里写论文?”温酒问。
“嗯。”姜念指了指桌上的电脑,“就坐在那张桌子前,有时候一坐就是一天。”
“不觉得闷?”
“闷啊,所以我经常去实验室。实验室人多,热闹。”姜念顿了顿,“不过现在觉得,一个人待着也挺好的。”
“为什么?”
“因为可以有时间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姜念看了她一眼,笑了:“想你。”
温酒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想我什么?”她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想你为什么总穿黑色,想你为什么不爱笑,想你晚上不睡觉的时候都在做什么,想你……”姜念的声音越来越小,“想你有没有想我。”
宿舍里安静了。
猫从窝里跳出来,跳到姜念的床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缩起来。
温酒放下水杯,站起来,走到姜念面前。
姜念坐在床上,仰着头看她。两个人的身高差在坐姿和站姿的对比下被放大了很多,姜念整个人都被温酒的影子笼罩着。
“姜念。”温酒的声音很低。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姜念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你不知道。”温酒微微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姜念身后的床栏上,把她圈在自己的影子里,“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我晚上要靠吃药才能睡着。你不知道我有时候会突然崩溃,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一整夜。你不知道我……”
“我不知道。”姜念打断了她,“所以你要让我知道。”
温酒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裂痕。
“你不怕?”她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
“我不怕。”姜念的回答和上次一样,但这次她加了一句,“我怕的是你不给我机会了解你。”
温酒闭上眼睛。
她在做最后的挣扎。
她的理智告诉她,现在应该转身离开,应该把这个人从她的生命里删除,应该回到那个只有工作和药物的、安全的世界里。
可她的身体不听话。
她的手从床栏上滑下来,落在姜念的肩膀上。
姜念的肩膀很窄,隔着卫衣的布料,她能感受到那个人的体温。
“姜念。”温酒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如果你现在不走,我可能不会让你走了。”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空气中炸开了。
姜念的脸红了,耳朵红了,脖子也红了。但她没有后退,没有害怕,没有犹豫。
她伸出手,拉住了温酒的衣角。
“那就不要让我走。”她说,声音微微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温酒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住了。
她看着姜念——那个坐在床上、仰着脸看她、眼睛里全是她的女孩。那个在雪地里等她一个多小时、在零下五度的夜晚给她送饺子、踮起脚尖吻了她的女孩。
那个让她想要相信“不会离开”这件事的女孩。
她俯下身,吻了姜念。
这一次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在路灯下,那个吻是突然的、冲动的、带着试探和不确定的。而这一次,是经过了三天的失眠、无数次的挣扎、最后终于投降之后的吻。
是一个“我认输了”的吻。
温酒的手从姜念的肩膀滑到她的后颈,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她的嘴唇压在姜念的嘴唇上,不是粗暴的,而是带着一种几乎是虔诚的温柔。
像是在吻一件她等了一辈子的东西。
姜念闭上眼睛,双手环上温酒的脖子,把她拉向自己。
她们跌进了床铺里。
猫被吓了一跳,“喵”了一声跳走了,但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
温酒压在姜念身上,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枕头上,另一只手捧着她的脸。她的嘴唇从姜念的嘴唇移到她的嘴角,从她的嘴角移到她的脸颊,从她的脸颊移到她的耳垂。
“温酒……”姜念的声音软得像要化掉,带着细微的颤抖。
温酒在她耳边停了一下,呼吸沉重而滚烫。
“我说过。”她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的沙哑,“如果你不走,我可能不会让你走了。”
姜念的手指抓紧了温酒后背的衣服,指节泛白。
“我听到了。”她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晰,“我没有走。”
温酒把脸埋进姜念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姜念身上的味道——洗发水的花香,洗衣液的清新,还有体温带来的那种独属于姜念的、温暖的气息——像一剂安神药,让温酒紧绷了十几年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她压在姜念身上的重量一点点增加,像是要把自己全部交出去。
“你太重了。”姜念小声说,但她的手并没有推开温酒,反而抱得更紧了。
温酒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声音,但姜念感受到了——因为她抱着温酒的身体感受到了那一下细微的震动。
“你笑了。”姜念说,声音里带着惊喜。
温酒没有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姜念的颈窝里。
过了很久,她才说了一句:“嗯,笑了。”
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落,无声地覆盖了整个世界。
窗台上,洋甘菊在玻璃瓶里安静地开着,散发出淡淡的、清新的香气。
床上,两个人以一种几乎不可能更近的距离抱着彼此,像是两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彼此的手。
姜念的手指在温酒的背上慢慢地画着圈,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
“温酒。”她轻声说。
“嗯。”
“你今天晚上,要不要留下来?”
温酒抬起头,看着她。
姜念的脸很红,嘴唇因为刚才的吻微微有些肿,眼睛里有水光,但她的表情不是害羞,不是犹豫,而是一种很认真的、经过思考之后的确定。
“我不是那个意思。”姜念补充道,声音更小了,“就是……你要是睡不着,我可以陪你说话。你不用吃那些药,那些药对身体不好。”
温酒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翻过身,躺在姜念旁边,把姜念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好。”她说。
就一个字,但姜念听出了那个字里所有的东西——信任、妥协、投降,还有一个孤独了太久的人终于允许自己靠岸的释然。
她们就这样躺着,谁也没有说话。
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跳回来了,在两人脚边蜷成一个毛团,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窗内却越来越暖。
温酒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自己抱着姜念,闻着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然后意识就一点一点地模糊了。
没有吃安眠药。
没有做噩梦。
没有在凌晨三点惊醒。
她一觉睡到了天亮。
醒来的时候,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姜念还在她怀里睡着,脸埋在她的胸口,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睡相像一只蜷缩的猫。
温酒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充满了。
那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
不是快乐——快乐太轻了。
不是幸福——幸福太虚了。
是一种脚踏实地的、实实在在的、有人在她身边的感觉。
她轻轻地拨开姜念额前的碎发,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姜念皱了皱鼻子,往她怀里又拱了拱,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继续睡。
温酒忍不住又笑了。
这一次的笑比昨晚更明显一些,嘴角弯起的弧度更大,连眼角都微微弯了。
她突然想起姜念说的那句话——“你笑起来很好看的,像是一幅黑白画突然有了颜色。”
也许,她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