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周,北京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温酒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她的目光落在大楼下面——那里有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身影,正在雪地里蹦蹦跳跳地走路,像是在故意踩雪。
即使隔着二十八层楼,即使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她也知道那是谁。
因为那个人的走路方式太有辨识度了——永远轻快的,带着一点跳跃感的,像一只在草地上撒欢的小鹿。
手机震了一下。
姜念:我在楼下了!你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我怕认错人。
温酒回了一个字:黑。
姜念:你每天都穿黑色,我都分不清你今天是哪一件黑色。
温酒:那你为什么要问?
姜念:……你说得对,我为什么要问?
温酒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放下咖啡杯,拿起大衣和围巾,走出办公室。经过陈秘书的工位时,陈秘书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温总,您今天要出去?”
“嗯。”
“可是外面雪很大,路况不好……”
“我知道。”
陈秘书看着温酒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跟了温酒三年,从来没见过温酒在工作日中午主动出门。以前就算是天塌下来,温酒也是雷打不动地坐在办公室里处理工作。
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温酒走出大楼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姜念。
不是因为她穿得鲜艳,而是因为她整个人都在发光。雪花落在她的红色羽绒服上,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睫毛上,她仰着头看雪,嘴巴微微张开,哈出的白气在面前形成一团团雾。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研究生,像一个第一次看到雪的孩子。
温酒站在大楼门口,看了她三秒钟,然后走过去。
“姜念。”
姜念转过头来,看到她的一瞬间,眼睛亮了。
那个亮法,让温酒想起了一句话——有人见尘埃,有人见星辰。
而姜念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星辰。
“你来啦!”姜念笑着跑过来,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你看,好大的雪!北京好久没下这么大的雪了。”
“嗯。”温酒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她不是怕冷,是怕姜念看到她在笑。
因为她在笑。
在看到姜念的那一瞬间,她的嘴角就不受控制地上扬了。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因为看到一个人而感到开心了。久到她以为这种能力已经在她体内彻底消失了。
“我们去哪里吃饭?”姜念问。
“你定。”
“那去上次那家湘菜馆?”
“好。”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姜念走在温酒右边,时不时地偷看她一眼。
温酒的侧脸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嘴唇,下颌线像刀裁的一样利落。雪花落在她的黑大衣上,很快就融化了,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温酒。”姜念喊了一声。
“嗯。”
“你有没有觉得,下雪天特别适合谈恋爱?”
温酒的脚步顿了一下。
姜念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耳根一下子红透了。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加快脚步往前走,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
身后传来温酒的声音:“走慢点,路滑。”
姜念还没来得及反应,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
“啊——”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准确地揽住了她的腰。
温酒的手臂像一道铁箍,牢牢地把她固定在原地。姜念的后背贴上了温酒的胸膛,隔着厚厚的冬衣,她依然能感受到那个人的体温。
时间仿佛静止了。
雪花在她们周围无声地飘落,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姜念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能感觉到温酒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说了路滑。”温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我没注意。”姜念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温酒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然后——松开了。
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地、几乎是慌乱地松开了。
“走吧。”温酒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好像刚才那个紧紧搂住她腰的人不是自己。
姜念站稳了,低着头往前走,不敢看温酒。
但她注意到,温酒的耳尖红了。
和上次在车里吃糖葫芦的时候一样红。
湘菜馆里暖气很足,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两人脱了大衣,在角落里坐下。姜念的脸还是红的,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脸很红。”温酒说。
“外面太冷了。”姜念用手扇了扇风。
温酒没说什么,倒了一杯热水推到她面前。
姜念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偷偷抬眼看了看温酒。温酒正在看菜单,表情很专注,好像菜单上写的是什么重要文件。
“温酒。”姜念突然开口。
“嗯。”
“你刚才搂我的时候,心跳好快。”
温酒翻菜单的手停住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隔着那么厚的衣服,你听不到心跳。”温酒说,语气平稳得不像是在回应一个尴尬的话题。
“我听到了。”姜念固执地说,“不是因为耳朵听到的,是因为……我就是知道。”
温酒终于抬起头来看她。
那个眼神,姜念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冷漠,不是疏离,不是任何温酒平时用来保护自己的表情。而是一种——被看穿之后的、无处可藏的、近乎于脆弱的眼神。
像是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突然被人发现了。
“姜念。”温酒的声音很低。
“嗯。”
“别说了。”
姜念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不说了。”她笑了一下,“那我们吃饭。”
菜上来之后,两人安静地吃着,谁也没有再提刚才的事。但那种微妙的氛围一直萦绕在她们之间,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她们连在一起,若隐若现。
吃完饭,温酒结了账,两人走出湘菜馆。
雪还在下,比来的时候更大了。路上的行人少了很多,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
“我送你回学校。”温酒说。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姜念说,“公司离学校远,你来回跑太麻烦了。”
“不麻烦。”
两个字,简单,干脆,没有商量的余地。
姜念没有再推辞。
车停在宿舍楼下的时候,雪已经积了很厚一层。姜念解开安全带,犹豫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温酒。
“温酒,新年快到了。”她说。
“嗯。”
“你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温酒沉默了几秒。
“没有。”她说。
“那我替你许一个。”姜念笑了笑,“我希望你新的一年里,能多笑一点。”
温酒看着她,没说话。
“你笑起来很好看的。”姜念认真地说,“虽然你很少笑,但你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像是一幅黑白画突然有了颜色。”
温酒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你话真多。”她说,但声音里没有一丝不耐烦,反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我就是话多,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姜念笑着推开车门,“我走啦,你回去路上小心,雪大路滑,开慢点。”
“嗯。”
姜念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站在车窗外,隔着落满雪的车窗玻璃看着温酒。
她伸出手,在车窗上画了一个笑脸。
然后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宿舍楼。
温酒坐在车里,看着车窗上那个笑脸。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覆盖在笑脸上面,很快就把那个笑脸模糊了。
她没有立刻开走。
她伸出手,用指尖在车窗上描了一遍那个笑脸的轮廓。
然后她发动车子,缓缓驶出校园。
路上几乎没有车,路灯的光在雪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温酒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歌手的声音很温柔。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等红灯的时候,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姜念:到宿舍了。外面的雪好大,我突然想到一句诗。
温酒:什么诗?
姜念:忽有故人心上过,回首山河已是秋。
姜念:不对,现在是冬天,应该是“回首山河已是冬”。
温酒看着这行字,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她才回过神来,踩下油门。
回到家,她换了鞋,走进卧室,看到窗台上的那盆玉露。
姜念说这种花喜欢湿润但不能多浇水,她记住了。这些天她严格按照姜念教的方法照顾它,那盆玉露的状态好了很多,叶片饱满透亮,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她在窗台前站了很久,看着那盆玉露出神。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姜念发了一条消息。
温酒:我到了。
姜念:好。早点睡,别熬夜了。
温酒:你也是。
姜念:对了,我刚才在宿舍楼下捡到了一只小猫,好小一只,躲在垃圾桶旁边瑟瑟发抖,我把她抱回来了。
温酒:你养?
姜念:嗯,先养着,明天带她去宠物医院看看。我给她取了个名字,叫“酒酒”。
温酒看着这个名字,手指顿了一下。
温酒:为什么叫酒酒?
姜念:因为她是下雪天捡到的嘛,“雪”和“酒”都是水字旁,而且“酒酒”听起来很可爱。
这个解释很合理,但温酒总觉得哪里不对。
温酒:你喜欢就好。
姜念发了一张小猫的照片过来。那是一只橘色的田园猫,瘦瘦小小的,蜷缩在一条毛巾里,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姜念:你看她多可爱。
温酒:嗯。
姜念:你要不要来看看她?
温酒:明天?
姜念:明天我要带她去宠物医院,周末吧,周末你来学校看我……看她。
温酒看到那个打了一半又改掉的“看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温酒:好。
姜念:那我睡了,晚安。
温酒:晚安。
放下手机,温酒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在想一件事: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晚上最期待的事情变成了和姜念聊天?
是从第一次送饭的那个晚上?是从雪地里接过那盒饺子的时候?还是从更早的某个时刻——比如第一次见面时,姜念站在她面前,穿着白T恤和牛仔裙,笑着说“导师让我来谈合作”的那一刻?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生活里已经到处都是姜念的痕迹。
手机里有姜念的聊天记录,办公室里有姜念送的小圣诞老人,车上有姜念落下的发卡,家里有姜念用过的那条毯子,窗台上有一盆姜念教她养的玉露。
这个人像一棵树,在她心里扎了根,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了一片森林。
而她,已经不想再拔掉这棵树了。
周五下午,温酒接到一个电话。
是刘教授打来的。
“温总,好久没联系了。”刘教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最近怎么样?”
“还不错,刘教授您呢?”
“老样子,带学生,做项目。”刘教授笑了笑,“我今天打电话是想跟你聊聊小姜的事。”
温酒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姜念?她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这孩子最近状态好像不太对。前两天组会的时候,她走神了好几次,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我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她说没有。”刘教授顿了顿,“我想着你是她项目的合作方,接触比较多,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温酒沉默了。
她知道姜念为什么走神。
因为那天晚上之后,她们之间的那条线已经模糊了。姜念每天都在想她,她也在想姜念,两个人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那层窗户纸已经被捅破了,再怎么假装也回不到从前了。
可她不能跟刘教授说这些。
“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温酒说,“姜念工作一直很认真,项目进展也很顺利。”
“那就好。”刘教授松了口气,“可能是我多心了。这孩子是我带过最好的学生,我不想她因为什么事情影响学业。”
“刘教授放心,我会留意的。”
挂了电话,温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刘教授信任她,把最好的学生送到她的公司做项目,对她寄予厚望。如果刘教授知道她对他的学生动了那种心思,会怎么想?
这个问题她不敢想。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姜念:明天你几点来?
温酒看着这条消息,又想起刚才刘教授说的那些话。
她应该拒绝。她应该找个理由说不去了。她应该保持距离,把两个人的关系退回到甲方乙方的位置。这才是对的,这才是应该做的。
可她打了两个字:下午。
姜念:好,我等你。
温酒看着那三个字,“我等你”,心里的那根弦又绷紧了。
她想起姜念在雪地里站了一个多小时等她下班的那次,想起姜念说“你不用想太多,我会在这里”时的表情,想起姜念踮起脚尖吻她时的温度。
所有的理智在那些记忆面前,都不堪一击。
她认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