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进行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出了一件大事。
酒泉科技的一个核心产品被竞争对手恶意攻击,网上突然冒出大量负面评论,股价在两天内跌了百分之十五。整个公司进入战时状态,所有非核心的工作都被暂停了。
校企合作项目自然也被搁置了。
姜念连着两周没有收到任何会议通知,她给温酒的秘书发了一条消息询问情况,秘书回复得很官方:“项目暂时搁置,具体恢复时间待定。”
可姜念在网上看到了新闻。
她知道酒泉科技遇到了麻烦。
她也知道,温酒现在的压力一定很大。
可她没有任何立场去关心温酒。她只是一个合作方的学生,一个每周开一次会的甲方乙方关系,一个连朋友都算不上的人。
她翻出和温酒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两周前温酒发的“早点睡”。
她想发点什么,哪怕是问一句“你还好吗”,可她打了好几遍,都删掉了。
她凭什么问?她是谁?
就这样又过了一周。
周五晚上,姜念在实验室改论文,改到十点多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是温酒打来的电话。
不是微信语音,是电话。
姜念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传来一个声音,不是温酒的。
“您好,请问您是这位机主的朋友吗?这位女士在我们店里喝了很多酒,现在一个人在这里,我们看她状态不太好,您方便来接一下她吗?”
姜念的心猛地一沉:“她在哪里?”
对方报了一个地址,是东三环的一家日料店。
姜念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到校门口,打了一辆车,一路上不停地催司机快一点。
二十分钟后,她到了那家日料店。
推开包间的门,她看到温酒坐在榻榻米上,面前的桌上摆着好几个清酒瓶,大部分已经空了。她的大衣脱在一旁,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
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温总?”姜念走过去,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温酒慢慢抬起头。
姜念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从来没见过温酒这个样子。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克制、永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温酒,此刻眼眶红红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有两道明显的泪痕。
她在哭。
不,她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人。她的眼泪是无声的,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流下来,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独自坐了太久,连哭泣都忘了发出声音。
“姜念。”温酒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我,我来了。”姜念伸手去扶她,“我送你回去。”
温酒没有动。
她看着姜念,眼睛里全是姜念看不懂的东西。痛苦、挣扎、恐惧、渴望,所有的情绪都搅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你不该来。”温酒说,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已经来了,我也已经来了。”姜念握住她的手臂,“走吧,我送你回家。”
温酒的手臂很凉,凉得不正常。姜念这才注意到她身上只穿着一件薄毛衣,北京十一月的晚上,零下好几度,她穿这么少,不冷才怪。
她拿起温酒的大衣,帮对方披上,然后半扶半拖地把人弄出了包间。店员帮忙叫了代驾,姜念把温酒塞进后座,自己也坐了进去。
温酒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眉头紧紧地皱着。即使在醉酒的状态下,她看起来也不放松,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你家在哪里?”姜念问。
温酒报了一个地址。
车开了将近半小时,才到了那个小区。姜念以前听说过这个小区,据说是北京最贵的几个楼盘之一,安保极其严格,外人根本进不去。
代驾把车停在小区门口,姜念扶着温酒下车。保安显然认识温酒,看到她醉成这个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什么也没说,帮忙打开了门禁。
温酒的房子在顶层。
姜念从温酒的大衣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了门。屋子里很黑,她把灯打开,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不是因为房子太大——虽然确实很大——而是因为这间房子不像一个家。
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灰白色的墙壁,灰色的地板,灰色的沙发,灰色的窗帘。没有照片,没有装饰,没有任何能让人感到温暖的东西。
整个房子像一间禁闭室。
姜念把温酒扶到卧室,让她躺在床上。温酒躺下去的那一刻,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但很快又皱了起来。
姜念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她看了看四周,在衣柜里找到了一条毯子,轻轻地盖在温酒身上。
她正准备离开,手腕突然被人抓住了。
温酒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她。
“别走。”温酒说。
声音很小,很轻,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姜念站在那里,手腕被那只冰凉的手握着,心里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
她认识温酒三个月了。三个月里,她见过温酒最冷淡的样子,见过她最专业的样子,见过她最不可接近的样子。但她从来没有见过温酒这个样子——脆弱得像一个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好,我不走。”姜念在床边坐下来。
温酒松开了手,重新闭上眼睛。
但她没有睡着。
她的呼吸很不平稳,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偶尔会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在梦里也在和什么东西搏斗。
姜念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睡着了之后的温酒,和白天完全不一样。白天的温酒像一把出鞘的剑,锋利、冷硬、伤人伤己。可睡着的温酒,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不,不是孩子。
是一个独自扛了太久、终于撑不住了的成年人。
姜念的鼻子突然酸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温酒看她的眼神,那种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神。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她懂了。
那不是没有东西。
那是东西太多了,多到承受不住,所以全部压到了最深处,用一层又一层的冰封住,假装它们不存在。
可是冰会裂。
今晚,冰裂了。
姜念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自己趴在床边,迷迷糊糊地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姜念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抬起头,发现床上的温酒不见了。
她猛地站起来,差点被地毯绊倒。冲出卧室,她看到温酒站在厨房里,正在煮咖啡。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浴袍,头发湿漉漉的,应该是刚洗过澡。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她看起来又恢复成那个冷静、克制、不可接近的温酒了。
如果不是她的眼睛还微微有些红肿,姜念几乎以为昨晚的一切只是一个梦。
“醒了?”温酒头也没回地说。
“嗯。”姜念站在厨房门口,有些局促。
温酒倒了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推到姜念面前。姜念接过来,手指碰到杯壁的瞬间,温热的触感让她想起昨晚握住的那只冰凉的手。
“昨晚的事,谢谢你。”温酒说,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麻烦你了。”
姜念抿了一口咖啡,很苦,没有加糖。
“温总,你还好吗?”她问。
“我很好。”温酒说。
可姜念知道她在说谎。
因为说“我很好”的时候,温酒没有看她。那个人的眼神飘向了窗外,飘向了很远的地方,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姜念放下咖啡杯。
“温酒。”她喊了一声,没有带“总”。
温酒的身体僵了一下,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姜念身上。
“你昨晚哭了。”姜念说,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喝了很多酒,你抓着我的手说‘别走’,你哭了。”
温酒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所以呢?”她说,声音里多了一丝姜念从来没听过的冷意,像是竖起了一道墙,把所有的柔软都挡在了后面。
“所以我想让你知道,你可以不用一个人扛。”姜念看着她的眼睛,“你身边是可以有人的。”
空气凝固了。
两个人隔着厨房的岛台对视,谁也没有说话。咖啡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消散,像某种无声的对话。
温酒先移开了目光。
她放下咖啡杯,转身走向卧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姜念说了一句:“你今天有课吗?”
“没有,周六。”
“那你等我一下,我换衣服,送你回学校。”
门关上了。
姜念站在厨房里,低头看着那杯没喝完的咖啡。她想,她刚才是不是太冒失了?她有什么资格跟温酒说那些话?她是谁?一个研一的学生,一个合作方,一个比自己大十岁的人的……什么都不是。
可她还是说了。
因为她受不了看到温酒那个样子。那个把自己封在冰里的人,明明快冻死了,还要笑着说“我很好”。
温酒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又恢复了一贯的打扮——黑色高领毛衣,深灰色大衣,头发吹干了,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
看起来坚不可摧。
“走吧。”她说,拿起车钥匙。
两人一起下楼,坐进车里。温酒开车很稳,不快不慢,每个动作都很精准,像是连开车这件事都被她控制得死死的。
车里很安静。
姜念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观。路过一家早餐店的时候,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温酒侧头看了她一眼。
“没吃早饭?”她问。
“嗯。”姜念有些不好意思。
温酒打了转向灯,把车停在路边。
“下车,先吃早饭。”
两人走进那家早餐店,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姜念点了豆浆油条,温酒只点了一杯黑咖啡。
“你不吃吗?”姜念问。
“不饿。”
姜念咬了一口油条,看着温酒。她发现温酒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不像是昨晚醉酒造成的,更像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
“温总,你平时几点睡?”姜念突然问。
温酒抬了抬眼皮:“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
“两三点。”
“每天都这么晚?”
“差不多。”
“那几点起?”
“七点。”
姜念在心里算了一下,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怪不得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怪不得看起来总是很疲惫,怪不得昨晚喝了几杯清酒就醉成那样——空腹喝酒,加上长期睡眠不足,身体根本扛不住。
“你应该多睡一会儿。”姜念说。
“没时间。”温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表情淡淡的。
姜念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她知道跟温酒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这种话没有用。一个把公司当命的人,一个用工作填满所有空隙的人,一个害怕停下来就会崩溃的人,你跟她说“好好休息”,就像对一只溺水的人说“别扑腾了”一样——不是不想,是不敢。
吃了早饭,温酒把姜念送到学校。
车停在宿舍楼下,姜念解开安全带,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温总,如果你以后……”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如果你想找人说说话,可以找我。”
温酒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你不需要对我这么好。”温酒说,声音很轻。
姜念笑了一下:“你昨天晚上也说了类似的话。”
温酒沉默了一秒。
“因为是真的。”她说,“我不值得任何人对我好。”
姜念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想说“你值得”,想说“你是很好的一个人”,想说很多很多话。可她知道,对温酒这样的人来说,语言太轻了,轻到什么都击不穿那层冰。
所以她只说了一句:“那你说了不算。”
然后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宿舍楼。
温酒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洞里。
她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旁边一辆车等了半天她都不走,不耐烦地按了一下喇叭。
她回过神来,发动车子,开出了学校。
车里还残留着姜念身上的味道。不是什么名贵的香水,就是普通的洗发水味,带着一点豆浆油条的烟火气。
温酒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在用所有的力气压制一个念头——一个想要回头的念头。
她三十一岁了,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她知道自己对姜念的感觉是什么,那不是感激,不是欣赏,不是对一个聪明后辈的认可。
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渴望。
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了。
那天姜念站在她面前,穿着白T恤和牛仔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一束阳光照进了她那间暗无天日的办公室。她看到那束光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
因为她太清楚了——光是会消失的。
所有美好的东西都会消失。
她的母亲,十三岁那年,从她生命里消失了。
从那以后她就学会了:不要靠近任何人,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因为靠近了就会有期待,有期待就会有依赖,有依赖就会有失去,而失去的痛,她承受不起第二次。
所以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座孤岛。
她用工作填满每一天,用药物麻痹每一个夜晚,用冷淡推开所有人。她告诉自己,这样就够了,这样就不会再受伤了。
可是姜念来了。
那个女孩不懂规矩,不知道要保持距离,不知道她是一座孤岛。她就那么大大方方地走过来,笑着喊她“温总”,说她的冷笑话很有趣,帮她浇花,在她最狼狈的时候赶来接她,握着她的手说“我不走”。
温酒闭上眼睛,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最深的地方破土而出。
她想靠近。
她怕靠近。
她想拥有。
她怕拥有后失去。
这两种力量在她体内疯狂地撕扯,把她撕成碎片。
这就是温酒的困境——她不是不想要,她是不敢要。她把自己放在火上烤,让自己受尽煎熬,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惩罚自己为什么这么渴望一个不该渴望的人。
大十岁。合作伙伴的学生。一个完整的、光明的、有未来的女孩,和她这个支离破碎的、活在黑暗里的、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睡着的人。
她凭什么去碰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