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三下午。姜念在公司开完最后一个会,拒绝了同事的聚餐邀约,独自开车回家。上海的春天来得早,二月末已经有了暖意,路边的玉兰花开了满树,白色的花瓣在路灯下像一盏盏小灯。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带着花香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温酒发来的消息:周末有空吗?姜念的心跳加速了。两个月来,温酒的消息屈指可数,每一条都很短,像在完成某种不得不做的任务。但这一条不一样——“周末有空吗”,这是一个邀请,一个主动发出的邀请。姜念把车停在路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打了好几个回复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有。
周六上午,温酒约她在一家茶馆见面。茶馆在老城区的一条弄堂里,门面不大,里面却很深,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两张藤椅。温酒已经在了,坐在其中一张藤椅上,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一个低马尾。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姜念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的脸。两个月没见,温酒似乎又瘦了一点,下颌线更锋利了,颧骨更突出了,但她的眼睛不像之前那样空洞,而是一种沉静的、像是想通了什么之后的笃定。
“你找我什么事?”姜念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温酒给她倒了一杯茶。“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想见你。”
姜念端起茶杯,茶是龙井,很淡,带着豆香。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看着温酒。“你最近不躲我了?”她问,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是一种单纯的、想知道答案的好奇。
“不躲了。”温酒说,“但我也不会……”
她没有说完,但姜念懂了。不会主动靠近,不会主动说要在一起,不会主动给出任何承诺。不远不近,保持距离。姜念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被茶水扭曲了,看不清楚。她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难过。高兴的是温酒不再躲她了,难过的是温酒依然没有准备好。但至少,她愿意见面了。至少,她愿意坐在一起喝茶了。
“好。”姜念说,“那就不远不近。”
温酒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姜念看到了。
两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整个下午。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桂花的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她们说的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的,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舒适的、像是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那里就够了的安静。
温酒聊了一些公司的事——拾光科技最近在做一个新项目,方向是情感分析在教育领域的应用,帮助老师了解学生的情绪状态。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是姜念很久没有见过的、对自己做的事情充满热情和信心的光。姜念听着,偶尔问一两个技术问题,温酒一一回答。她们像两个正常的、关系不错的同行,坐在一起喝茶聊天,没有眼泪,没有质问,没有“你为什么离开我”和“你到底想不想跟我在一起”。
但姜念的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这不正常。这不是你想要的。你等了四年,不是为了坐在茶馆里跟温酒聊技术。你想让她回来,想让她说“我爱你”,想让她承诺“我不会再走了”。但你不敢逼她,因为你怕一逼,她就会像四年前一样,又一次消失。
太阳落山的时候,温酒站起来说:“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来的。”姜念说。
温酒点了点头,没有坚持。两个人走到茶馆门口,站在弄堂里。夕阳把整条弄堂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天空有几只鸟飞过,像黑色的剪影贴在橘红色的幕布上。
“温酒。”姜念喊了一声。
“嗯。”
“下周我生日,你来吗?”
温酒看着她,看了几秒。“来。”她说。
姜念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好,那我等你。”
她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她看到温酒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的车。夕阳落在温酒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线。
姜念踩下油门,车子拐出了弄堂。她不知道的是,温酒在她离开之后,又在那个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完全落下,久到弄堂里的路灯亮起来,久到茶馆的老板出来问她“小姐,你没事吧”。温酒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她不是不想靠近。她是不敢。
生日那天,姜念订了一个小包间,只有她和温酒两个人。她本来想叫几个朋友的,但最后还是只叫了温酒一个人。因为有些话,只有在两个人的时候才能说。
温酒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她把袋子放在桌上,推到姜念面前。“生日快乐。”她说。
姜念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本书和一个小盒子。书是那本《心的重建》——四年前姜念送温酒的那本。扉页上,温酒写的那行字还在:“给温酒——你不是孤岛,你是我最爱的人。”下面多了一行字,是温酒的笔迹:“给姜念——你是我的岸。温酒。”
姜念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翻开那本书,书页已经有些泛黄了,边角有磨损的痕迹,显然被翻了很多遍。有些段落被用铅笔轻轻画了线,有些页角被折了起来。温酒读了这本书,读了很多遍。姜念抬起头看着温酒,眼泪模糊了视线。“你读了?”她问。
“读了。”温酒说,“很多遍。”
姜念把书合上,放在胸口,感受着它的重量。一本书,很轻,但此刻她觉得它很重,重到像一块石头压在她的心上。因为这本书里装着的不是纸和墨,而是温酒这四年来的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每一次翻开又合上的犹豫,每一次读到某句话时的心痛。
她打开那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条项链。很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月亮,弯弯的,像一道微笑。
“月亮。”姜念说。
“嗯。”温酒的耳朵红了,“你说过你喜欢月亮。”
姜念想起四年前的那个晚上,她们一起逛家居店,她指着那盏月亮形状的壁灯说“这个可以挂在床头,晚上开着,像月亮一样”。温酒当时没有说话,只是把那盏灯放进了购物车里。四年过去了,那盏灯不知道去了哪里,但温酒记得。她记得姜念喜欢月亮。
“你给我戴上。”姜念把项链递给她。
温酒接过项链,走到姜念身后。她的手指碰到姜念的脖颈,冰凉的,微微发抖。她扣了好几次才把扣子扣上,扣好之后,手指在姜念的脖颈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感受那层皮肤的温度和柔软。
姜念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月亮坠子,小小的,凉凉的,贴着锁骨。
“好看吗?”她问。
温酒回到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好看。”她说,“你戴什么都好看。”
那天晚上,她们吃了饭,喝了酒,聊了很多。温酒聊起她刚去上海的时候,住在一个月租八百块的出租屋里,冬天没有暖气,裹着被子坐在电脑前面写代码,手冻得发紫。她说有一次发烧到四十度,一个人去医院挂急诊,排队排了三个小时,轮到她了烧已经退了。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姜念听着,眼泪一直流。她没有擦,任由眼泪流。温酒递过纸巾,姜念没有接。“你以前也是这样的。”姜念说,“你哭的时候,我给你递纸巾。现在我哭的时候,你给我递纸巾。我们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一个人在哭,另一个人在递纸巾?”
温酒的手停在半空中。“你想怎样?”她问。
“我想让你不要再一个人扛了。”姜念握住她的手,“我想让你让我帮你。我想让你相信我——我不是你妈妈,我不会突然消失。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走。”
温酒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那天晚上,她们没有发生什么。没有亲吻,没有拥抱,只有两只交握的手,和两个哭过之后红着眼睛的人。
姜念送温酒到楼下,温酒说“晚安”,姜念说“晚安”。温酒转身要走,姜念喊住了她。“温酒。”温酒转过身。姜念走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生日快乐,你忘了说了。”姜念说。
温酒愣了一下。“今天是你的生日。”她说。
“对,但你忘了跟我说生日快乐。”
温酒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生日快乐。”她说。
姜念笑了。“晚安。”
“晚安。”
温酒转身走进了楼里。姜念站在楼下,看着五楼的灯亮了,看到温酒的身影出现在窗前,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她不知道的是,温酒在她离开之后,又在窗前站了很久。她不知道温酒在哭。她不知道温酒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