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但第二天早上，温酒不在了。
姜念醒来的时候，身边的床单是凉的。枕头上有温酒睡过的痕迹——一个小小的凹陷，像一个人蜷缩在那里留下的印记。枕头上还有几根白发，短短的，硬的，扎在浅色的枕套上，像几根针。姜念把那几根白发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它们很短，很硬，不像年轻人的头发那样柔软有弹性。它们像冬天的枯草，像秋天的落叶，像一切即将逝去的东西。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几个字：对不起，我先走了。
姜念拿着那张便签纸，坐在床上，整个人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她的身体还疼着——温酒留下的痕迹还在，那些红色的吻痕像印章一样盖在她的锁骨上、肩膀上、手腕上。她的嘴唇还肿着，脖颈上还有一个浅浅的牙印。但温酒不在了。
她走了，像四年前一样，在姜念睡着的时候，悄悄地走了。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只有一张便签纸，五个字——“对不起，我先走了。”
姜念把那张便签纸攥成一团，扔到墙角。然后她又捡了回来，展开，抚平，叠好，放进了抽屉里。和四年前那封信放在一起。四年前的信上写着“不要找我，忘了我”。四年后的便签纸上写着“对不起，我先走了”。温酒还是那个温酒——做了最残忍的事，然后用最轻描淡写的字句来包装。
姜念坐在床上，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干涩得像两块砂纸，每一次眨眼都能感觉到摩擦的疼痛。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停止了所有的运转。她想起昨晚的一切——温酒的嘴唇，温酒的手指，温酒说“我爱你”时的表情。那些都是真的吗？还是只是酒精作用下的幻觉？
她拿起手机，拨了温酒的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了。她又拨。又被挂断了。她拨了第三次，这次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了。
“温酒。”姜念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姜念。”温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用力的平静，“昨晚的事——”
“昨晚的事怎么了？”姜念打断她，“你后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不后悔。”温酒终于说，“但那不应该发生。”
姜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应该发生？”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温酒，你说不应该发生？你吻我的时候怎么不说？你碰我的时候怎么不说？你说‘我爱你’的时候怎么不说？”
“我喝了酒。”温酒的声音碎了，“我控制不了自己。但今天早上我清醒了，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姜念的声音大了，“你知道你做了什么？你知道你又一次在我睡着的时候走了？你知道你又一次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温酒没有说话。电话那头只有她的呼吸声——不均匀的，时轻时重的，像一个人在压抑着什么。
“温酒，你听好了。”姜念擦了擦眼泪，声音变得坚定起来，“昨晚的事，我不会假装没发生过。你说你不后悔，我也不后悔。但你不能因为喝了酒就把一切归结为‘不应该发生’。你不能吻了我、碰了我、说了爱我，然后第二天早上留下一张纸条就走。你不配这样对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声音。
“姜念。”温酒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姜念说，“我要你告诉我——你到底想不想跟我在一起？不是喝了酒之后的想，是清醒的时候的想。是明天、后天、大后天的想。是一辈子的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姜念以为她挂了电话。
“我想。”温酒终于说，声音小得像在说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言，“但我不能。”
电话断了。
姜念握着手机，坐在床上，听着耳边“嘟嘟嘟”的忙音。她不知道温酒说的“不能”是什么意思。是不能，还是不敢？是做不到，还是害怕做到？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温酒又走了。在她以为她们终于重新开始了的时候，温酒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