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北京,阳光像是被过滤过的,干净得不像话。
姜念站在那栋写字楼下面,仰头看了一眼。玻璃幕墙反射着光,整栋楼像一把利剑插进天空。门口的大理石墙上刻着几个字——“酒泉科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白T恤、牛仔裙、帆布鞋,背着一个双肩包。和进出的那些穿西装踩高跟鞋的职场精英比起来,她像个误入片场的群众演员。
“算了,管他呢。”她嘀咕了一声,推门进去。
前台小姑娘看到她,愣了一下:“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找温总,约好的。我叫姜念,是T大刘教授的学生,来谈校企合作的事。”
前台显然事先被交代过,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姜小姐,请稍等,我通报一下。”
姜念在沙发上坐下来,环顾四周。大厅很宽敞,装修是极简风格,灰白色调,冷感十足。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她认出其中一幅的作者——去年拍卖会上拍出两千万的那个新锐艺术家。
“果然是有钱公司。”她在心里默默感叹。
等了大概五分钟,前台走过来:“姜小姐,请跟我来。”
电梯上了二十八层,门一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口坐着一个穿职业装的短发女人,看样子是秘书。
“姜小姐,温总在里面等您。”秘书站起来,替她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声音。
很低,很淡,像冬天的风。
姜念推门进去,第一反应是——这办公室也太大了吧。
整面墙都是落地窗,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地板上铺着灰色的地毯,一张巨大的黑色办公桌摆在窗前。桌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水杯、一盆多肉植物。
是的,多肉植物。
这个细节让姜念觉得有些意外。她以为温酒的办公室里应该什么都没有,冷得像太平间才对。
然后她看到了温酒。
对方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听到她进来,抬了一下眼皮。
只一眼。
姜念后来无数次回想这个瞬间,都觉得自己的心脏在那个刹那漏跳了一拍。不是因为温酒有多好看——虽然她确实好看——而是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冷漠,不是敌意,不是审视,是什么都没有。像一口枯井,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你看不到底下有任何东西在流动。
“姜念?”温酒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没什么起伏。
“温总好。”姜念回过神来,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导师让我来跟您对接校企合作的事,这是初步方案,您先看一下。”
她从双肩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走过去放在桌上。
温酒没有立刻翻看,而是靠在椅背上,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淡,像是不经意地扫过,但姜念总觉得那一秒钟里,温酒已经把她的穿着、长相、精神状态全部评估了一遍。
“刘教授说你是他带过最好的学生。”温酒说。
“导师过奖了。”姜念笑着说,心里却在想:所以呢?你是在质疑我的能力吗?
温酒翻开文件夹,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合上,推到一边。
“方案我看过了,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她的语气很公事化,“不过不是今天谈,我下午还有个会,改天让陈秘书约时间。”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从进门到现在,不到五分钟。
姜念愣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好的,那我等陈秘书通知。温总,那我先走了。”
“嗯。”
姜念转身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回过头。
温酒正在低头看手机,似乎已经不打算再跟她多说一句话。
“温总。”姜念喊了一声。
温酒抬起头。
“您桌上那盆多肉,是玉露吧?这个品种喜欢湿润,但也不能多浇水,放在窗边要注意遮阴,不然叶片会晒伤。”
温酒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惊讶,不是高兴,而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某个很久没被触碰的角落突然被人碰了一下,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怎么知道?”她问。
“我妈以前养过。”姜念笑了笑,“她对多肉很有研究,家里养了一阳台。可惜后来生病了,没精力照顾,都死了。”
她说完就后悔了——第一次见面就跟人说这些,是不是不太合适?
但温酒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
“你母亲……”温酒顿了一下,“现在还好吗?”
“去世了。”姜念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我上高一那年的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温酒放下手机,看了她一眼。这次的目光和刚才不一样,没有那么淡了,多了一点什么,但姜念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节哀。”温酒说。
只有两个字,可不知道为什么,姜念觉得这两个字比很多人说的一大段安慰话都要真诚。
“谢谢温总,那我先走了。”姜念笑了笑,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温酒没有立刻低头看手机。
她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阳光很好,整座城市都在发光。可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刚才那个女孩说“去世了”时的表情——那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母亲的事。
温酒太熟悉那种平静了。
因为十三岁那年,母亲去世后,她也是这样。所有人都觉得她坚强,觉得她懂事,觉得她已经走出来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种平静不是释然,是把所有的悲伤和痛苦都压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假装它们不存在。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那盆玉露。
养了三个月了,是她助理买的。她对植物没什么研究,只是觉得办公桌上放点绿色的东西,看起来不会那么冷清。她甚至不知道这盆东西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它需要什么样的光照和水分。
姜念说的那些话,她记住了。
“玉露。”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拿起手机,继续处理工作。
但那天下午的会议,她走神了三次。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第二次见面,是一个星期后。
陈秘书约了周五下午两点。姜念准时到达,这次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和黑色的阔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上次正式了很多。
温酒看到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
“方案修改好了?”温酒问。
“好了。”姜念递上新版的文件,“上次您说的几个问题我都调整了,包括预算分配和时间节点的安排,另外我还加了一个备选方案。”
温酒翻开文件,这次看得比上次认真。她看东西的速度很快,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偶尔停下来问一个问题。姜念对答如流,逻辑清晰,数据记得很准。
翻到最后一页,温酒合上文件,抬起头。
“不错。”她说。
只有两个字,但姜念觉得自己像是拿到了什么大奖。她知道温酒这个人不轻易夸人,能从她嘴里听到“不错”两个字,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谢谢温总。”姜念忍着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专业一些。
“这个合作我原则上同意,具体的条款后面让法务对接。”温酒把文件推到一边,突然问了一句,“你是学计算机的,方向是什么?”
姜念愣了一下,没想到温酒会关心这个。
“自然语言处理。”她说。
“哦?”温酒微微挑眉,这是姜念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类似“感兴趣”的表情,“做哪一块?”
“情感分析。就是通过文本分析来判断用户的情感倾向,用在社交媒体的舆情监控上。”
“用的什么模型?”
“目前主要是在BERT的基础上做微调,但我导师最近在尝试一个新的架构,效果比BERT好很多,如果顺利的话,可能会发一篇顶会。”
温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姜念注意到,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空洞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而是有了一点光,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突然被拨亮了一些。
“温总也懂NLP?”姜念试探着问。
“MIT的博士方向是机器学习。”温酒淡淡地说。
姜念:“……”
她突然觉得自己刚才说那些话有点像在班门弄斧。
“那我就不在温总面前卖弄了。”姜念笑着说,“温总才是真正的专家。”
“谈不上。”温酒站起来,“既然方案没问题,我让陈秘书安排签约的事。”
她站起来的时候,姜念才发现她很高。自己165的身高,在女生里不算矮了,但温酒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加上那种冷淡的气质,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出鞘的剑。
“温总,我能问您一个私人问题吗?”姜念突然开口。
温酒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拒绝。
“您为什么会答应跟导师合作?”姜念说,“以酒泉科技现在的体量,跟高校合作其实性价比不高,直接招人就行了。导师说之前找过好几家公司,都被拒绝了,只有您答应了。”
温酒沉默了两秒。
“因为刘教授在我创业最困难的时候,帮我修改过一篇论文。”她说,“那篇论文后来发在了顶刊上,帮我拿到了第一笔融资。”
“所以你是在报恩?”姜念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不妥。报恩这个词太轻了,听起来像是在说温酒这个人很感性,可谁看温酒都不会觉得她是个感性的人。
但温酒没有生气。
“算是吧。”她说,语气依然是淡淡的,可姜念总觉得那三个字底下压着很多东西。
那天离开的时候,姜念在电梯里站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放温酒说的那句“算是吧”。那个表情,那个语气,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像是脆弱一样的东西。
不对,温酒怎么可能脆弱?
姜念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