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酒睡着之后,姜念没有睡。
她坐在沙发上,温酒的头枕在她腿上,她的手放在温酒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梳着。她的目光落在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散落的文件,倒扣的照片,烟灰缸里堆积的烟头,桌上那盆她教温酒养的玉露。
玉露的状态很好,叶片饱满透亮,在台灯的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温酒把它照顾得很好——严格按照姜念教的方法,一个月浇一次水,放在通风的地方,避免阳光直射。
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却把一盆多肉照顾得这么好。
姜念的眼眶又红了。
她想起第一次看到这盆玉露时的情景——温酒坐在办公桌后面,问她这盆花叫什么名字,该怎么养。那时候她觉得温酒是个奇怪的人,连盆多肉都养不活,却管理着一家百亿的公司。
现在她懂了。
温酒不是养不活多肉。她是不知道该怎么照顾一个活的东西。因为她所有的经验都来自于失去——母亲走了,父亲不要她了,她以为只要不靠近,就不会再失去。
但这盆玉露不一样。
它不会走,不会背叛,不会让她失望。
所以她能把它照顾得很好。
而姜念——一个会走、会背叛、会让她失望的人——温酒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姜念低下头,看着温酒的睡脸。
睡着了的温酒,和白天完全不一样。白天的温酒像一把出鞘的剑,锋利、冷硬、伤人伤己。可睡着的温酒,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不,不是孩子。
是一个独自扛了太久、终于撑不住了的成年人。
姜念的手指轻轻地抚过她的眉头,想把那道褶皱抚平。
温酒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姜念的腿,往她身上靠了靠,像在寻找更多的温暖。
姜念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想起外婆说过的话——“念念,你以后要找一个人,她在你身边的时候,你觉得安心。你不在她身边的时候,你觉得牵挂。这就够了。”
温酒就是那个人。
她在温酒身边的时候,觉得安心。她不在温酒身边的时候,觉得牵挂。
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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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酒是被阳光照醒的。
她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姜念的脸。
姜念靠在沙发扶手上,姿势别扭地蜷缩着,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开,睡得很沉。她的手还放在温酒的头发上,即使睡着了也没有移开。
温酒慢慢地坐起来,动作很轻,怕惊醒她。
头很疼,嗓子很干,嘴里是酒精和烟草混合在一起的苦涩味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毛衣皱巴巴的,上面有红酒渍和干了的泪痕。她想起昨晚说了很多话,说了很多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
她看着姜念,看了很久。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姜念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平时不太看得出来,但在晨光下,那颗痣像一颗星星,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的嘴唇因为整夜没有喝水而有些干,但形状很好看,上唇的唇峰像一只展翅的鸟。
温酒伸出手,食指轻轻地碰了碰姜念的嘴唇。
软的,温热的,微微起伏着,因为呼吸。
她的手指从姜念的嘴唇移到她的脸颊,从她的脸颊移到她的眼睑。姜念的眼睑很薄,薄到能感受到眼球在下面的转动——她在做梦。梦到了什么?温酒不知道,但希望是个好梦。
“嗯……”姜念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皱了皱鼻子,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看到温酒的第一秒,她的眼神还是迷蒙的,像隔着一层雾。
然后那层雾散了。
“你醒了?”姜念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软糯,“你头疼不疼?昨晚喝了那么多……”
“还好。”温酒说。
“骗人。”姜念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你每次说‘还好’的时候,其实都不好。”
温酒看着她,没有说话。
“怎么了?”姜念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温酒说,“你睡觉的时候会流口水。”
姜念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我才没有!”
温酒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弯度很小,但姜念看到了。
“你笑我!”姜念伸手去打她。
温酒没有躲,任由姜念的拳头落在她的肩膀上,不轻不重的,像在挠痒痒。
“你昨晚说了很多话。”姜念突然说。
温酒的笑容收了一下。
“我说了什么?”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说你妈妈会做很好吃的红烧肉,说你十三岁的时候站在医院的走廊里不知道该去哪里,说你一个人在波士顿的时候想过跳河,说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觉得‘完了’。”
温酒沉默了。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你还说你喜欢我。”姜念说。
温酒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说了吗?”
“说了。”姜念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你说‘姜念,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了’。”
温酒偏过头,看向窗外。
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的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姜念注意到她的耳朵又红了。
“你脸红了。”姜念凑过去。
“没有。”
“耳朵红了。”
“光线问题。”
“温酒,你能不能诚实一点?”
温酒转过头来看她。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我喜欢你。”温酒说。
声音很轻,很稳,没有犹豫。
姜念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了。”温酒又说了一遍,这次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我以为我可以控制。我以为只要我不说,不表现出来,这份感情就会慢慢消失。我控制了自己三个月,一百多天,每天晚上都在跟自己说‘你不能,你不配,你不应该’。”
她的声音开始有一丝颤抖。
“可是我失败了。你站在雪地里给我送饺子的那天晚上,我就知道我输了。我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逃避、所有的‘不应该’,在你面前都不堪一击。”
姜念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为什么要现在说这些?”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温酒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你所有的坚持,不是没有回应的。只是我的回应来得太慢了,慢到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懦夫。”
“你不是懦夫。”姜念哭着说,“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勇敢?”温酒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自嘲,“一个连喜欢都不敢说的人,叫勇敢?”
“敢承认自己喜欢一个人,就是勇敢。”姜念握住她的手,“尤其对你来说。”
温酒看着她,眼眶红了。
“姜念。”她说。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姜念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扑进温酒的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哭得像个孩子。
温酒抱着她,一只手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着。
“别哭了。”温酒说,声音里带着无奈和纵容,“一大早的,哭什么。”
“你管我。”姜念的声音闷在她的衣服里,“我想哭就哭。”
“好,你哭。”温酒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在哄一个孩子,“你哭吧,我在这里。”
窗外,北京的春天来了。
阳光很好,天空很蓝,远处的高楼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办公室里,两个人抱在一起,一个在哭,一个在笑。
哭的那个人是因为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回应。
笑的那个人是因为终于说出来了——那些压在心里一百多天的话,那些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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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爱情不是“我喜欢你”三个字就能解决一切的事情。
表白之后的日子,反而比之前更难了。
不是因为不爱了,恰恰是因为太爱了。爱到怕,怕到退缩,退缩到伤害。
温酒的状态像过山车一样起伏不定。有时候,她会主动约姜念吃饭,会在见面的时候牵她的手,会在分别的时候吻她的额头。有时候,她会突然消失,不回消息,不接电话,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姜念被这种反复折磨得快要崩溃了。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不知道温酒为什么突然冷淡。她不知道那个说了“我喜欢你”的人,为什么转身就变得像个陌生人。
三月的第二个周末,姜念约温酒看电影。
温酒答应了。
她们看了一部爱情片,讲的是两个人在不同的时空里不断相遇又不断错过的故事。电影很煽情,姜念哭了好几次,温酒从头到尾面无表情。
散场后,两个人走在商场里,姜念还沉浸在电影的悲伤里,眼睛红红的。
“你哭点好低。”温酒说。
“那是因为我共情能力强。”姜念吸了吸鼻子,“你不觉得那个故事很感人吗?两个人明明那么相爱,却总是错过。”
“不觉得。”温酒说,“如果足够相爱,就不会错过。”
姜念停下脚步,看着她。
“你是在说电影,还是在说我们?”她问。
温酒也停下了,转过身来看她。
商场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站在走廊中间、隔着一臂距离对视的女人。
“你觉得我们在错过吗?”温酒反问。
“我不知道。”姜念的声音有些发抖,“有时候我觉得你离我很近,近到我能听到你的心跳。有时候我觉得你离我很远,远到我喊你你都听不见。”
温酒沉默了。
“温酒,你到底想要什么?”姜念问,声音里有疲惫,有无奈,有一种被反复拉扯之后的无力感,“你想要我,还是不想要我?你告诉我,一个明确的答案。我不要你再忽冷忽热地折磨我了。”
温酒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我……”
“不要犹豫。”姜念打断她,“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想要我,还是不想要我?”
商场的灯光很亮,照得两个人的脸都没有阴影。
温酒看着姜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等待了太久之后的无力和疲惫。
那眼神让温酒的心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疼。
因为她知道,姜念的疲惫是她造成的。她的反复无常,她的忽冷忽热,她的“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把姜念折磨成了这个样子。
“想要。”温酒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确定,“我想要你。”
姜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你为什么总是推开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不大,只是刚好能让温酒听到,“你说了喜欢我,说了想要我,可你还是推开我。你不回我消息,不接我电话,我找你你躲着我。温酒,你到底在怕什么?”
温酒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我怕我做不好。”她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怕我不是你想要的那种人。我怕我给不了你你想要的。我怕有一天你醒来,发现我根本不值得你喜欢。”
姜念走上前一步,伸手捧住温酒的脸。
“温酒,你听好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眼神是坚定的,“我不需要你完美。我不需要你做得好。我只需要你在。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温酒闭上眼睛,眼泪从闭合的眼缝中挤出来,顺着姜念的指缝流下去。
“你在我身边,就够了。”姜念又说了一遍,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你不需要做什么,不需要说什么,不需要成为任何人。你就是你,我就要你。”
温酒的身体在发抖,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叶子。
她想说“好”,想说“我答应你”,想说很多很多的话。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她的喉咙被眼泪堵住了。
她只能伸出手,把姜念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里,在无数陌生人的目光中,温酒抱着姜念,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无声地流泪。
姜念的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我在呢。”她一遍一遍地说,“我在呢,我在呢。”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停下脚步看了一眼,然后匆匆走开。没有人知道这两个抱在一起哭泣的女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需要知道。
这是她们的秘密。
她们的,仅属于两个人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