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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二章

事情比姜念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但温酒没有再瞒她。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温酒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她。

不是一下子倒出来的,而是一点一点地,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开。

“去年年底,我们投了一个自动驾驶的项目。”温酒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但她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对方是业内很知名的团队,做过很多成功案例。我们投了三个亿,占股百分之二十。”

姜念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三个月后,那个项目的创始人突然跑路了。带走了核心技术团队,去了国外。项目瞬间归零,三个亿打水漂。”

温酒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自嘲的弧度。

“我亲自做的尽调,亲自签的字。我以为我看人很准。结果呢?三个亿,买了三个月的信任。”

姜念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温酒没有反握,但也没有抽开。

“这只是一个开始。”温酒继续说,“那个项目失败之后,我们的现金流就出了问题。然后几个合作方同时违约——有的是故意拖延付款,有的是找借口终止合同。他们知道我们资金紧张,趁火打劫。”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平静的湖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银行那边也在收紧。之前答应的贷款,现在说审批没通过。投资方在观望,想等我们出价更低。红杉开出的条件——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两个董事会席位。这哪里是投资,这是收购。”

姜念的手指在温酒的手背上轻轻地画着圈。

“如果这个月内找不到新的资金,公司可能就要……”温酒没有说下去,但那个词已经不言而喻了。

姜念沉默了很久。

她在想一个问题:温酒创业七年,酒泉科技估值百亿,为什么三个亿的亏损就能把一家百亿公司拖垮?

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答案——杠杆。温酒一定用了杠杆。百亿估值不代表有百亿现金,公司的现金流可能只有几个亿,三个亿的窟窿足以致命。

“所以你要卖楼。”姜念说,不是疑问句。

温酒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惊讶。

“你听到了?”

“那天你开会,门没关严。我听到了。”

温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卖楼能解决眼前的资金问题。十五亿,够撑一段时间。”

“然后呢?”

“然后找到新的投资方,或者等回款到账。”

“如果找不到呢?”

温酒没有说话。

姜念看着她,心里像是有一块石头在往下沉。她突然意识到,温酒不是没有计划,而是所有的计划都建立在同一个前提上——“如果顺利的话”。但现实从来不会“顺利”。

“温酒。”姜念转过身,面对她,“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对吗?”

温酒看着她,停顿了一秒。

“对。”

但姜念觉得那个停顿太长了。

长到不自然。

长到像是一个人在说谎之前,需要先说服自己。

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温酒能说到这个程度,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这个人的信任是一层一层打开的,急不得。

“好。”姜念说,“那我们一起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温酒的语气里没有轻蔑,只有心疼,“你还是个学生。”

“我是你女朋友。”姜念又说了这个词,这次说得比上次更自然,像是已经练习了很多遍,“女朋友帮男朋友……不对,女朋友帮女朋友想办法,天经地义。”

温酒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弯度很小,但姜念看到了。那是她在这几天里第一次看到温酒笑。

“男朋友?”温酒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

“口误!”姜念的脸一下子红了,“我说错了,女朋友帮女朋友,行了吧?”

温酒的笑又大了一点。

“行。”她说。

姜念看着她笑,心跳加速了。

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温酒笑起来的那个样子太好看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眼睛里都有了光的笑。

那个笑容像是一幅黑白画突然被上了色,整个世界都亮了。

“温酒。”姜念的声音突然放轻了。

“嗯。”

“你笑起来真的好好看。”

温酒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去。但她的耳朵红了——不是耳垂红,是整个耳朵从耳垂到耳尖都红了,像被烫了一下。

“你脸红了。”姜念凑近了一点,盯着她的耳朵看。

“没有。”温酒偏过头,把耳朵藏到头发的阴影里。

“有。”

“没有。”

“有有有有有。”姜念伸手去拨她的头发,想露出那只红透了的耳朵。

温酒抓住她的手,不让她动。

两个人在沙发上僵持着,姜念的手被温酒握着,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

空气突然安静了。

姜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温酒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从嘴唇移回眼睛。那个过程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深思熟虑的事。

姜念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温酒。”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嗯。”

“你想亲我?”

温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想。”她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姜念的脸红透了,但她没有躲开。她闭上眼睛,微微抬起下巴,把自己交出去。

等待的时间比她想象的要长。

长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会错了意,长到她忍不住想睁开眼睛看看。

然后她感觉到了——温酒的手指轻轻地抚过她的脸颊,从颧骨到下颌,从下颌到耳后,像在描摹一幅画,又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的。

那手指是凉的,但指腹是温热的,冰与火同时作用在姜念的皮肤上,让她的每一寸肌肤都竖起了细小的颗粒。

然后温酒的嘴唇落了下来。

很轻,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

姜念感受到了那个吻的所有细节——温酒的嘴唇是干的,有些地方起了皮,粗糙的触感擦过她的唇瓣,带来一种微微的刺痛;温酒的呼吸是乱的,气息不稳地打在姜念的脸上,带着黑咖啡的苦涩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温酒握着她的手收紧了,指节用力到微微发颤,像是在握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这是一个试探的吻,一个确认的吻,一个“你还在吗”的吻。

姜念回应了。

她微微张开嘴唇,含住了温酒的下唇。

那个动作让温酒整个人震了一下,像被电流击中。她的呼吸骤然加重,鼻息打在姜念的脸上,滚烫滚烫的。

温酒的吻变了。

不再是试探,而是索取。

她的舌尖抵开姜念的唇齿,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近乎于饥饿的渴望。姜念尝到了她舌尖的味道——苦的,涩的,带着烟草和咖啡的余韵,但在这苦涩的底下,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甜,像是一颗被苦味包裹着的糖,需要用力去品才能尝到。

姜念的手指插进温酒的头发里,指腹摩挲着她的头皮。温酒的头发比她想象的要软,细而密,像某种动物的绒毛。

温酒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

不是呻吟,不是叹息,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溢出来的声音。那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姜念听见了,因为她的嘴唇正贴着温酒的嘴唇,那个声音通过骨传导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那个声音让姜念的心跳又快了十倍。

因为她意识到——温酒不是一个冷冰冰的人。她的身体里藏着火,只是那把火被冰封了太久,久到她自己也忘了它的存在。

但此刻,冰裂了。

温酒的手从姜念的脸颊滑到她的后颈,手指插进她后脑勺的头发里,微微用力,把她的头抬到一个更适合接吻的角度。姜念的脖子被拉成了一个优美的弧线,喉咙暴露在空气中,温酒的嘴唇顺着她的下颌线一路吻下去,落在她的喉结上。

姜念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她能感觉到温酒的嘴唇贴着她的喉咙,每一次吞咽,喉结的起伏都会摩擦到温酒的嘴唇。那种感觉太亲密了,亲密到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本被翻开的书,每一个字都被读了出来。

“温酒……”她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温酒停下来,把脸埋在姜念的颈窝里。

她的呼吸很重,一起一伏地打在姜念的锁骨上,像一只困兽在喘息。

“对不起。”温酒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懊恼,“我又失控了。”

姜念抱住她的头,手指在她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着。

“你没有失控。”姜念说,“你是太控制了。”

温酒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姜念的后腰上慢慢地画着圈,一圈,一圈,一圈。

那个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写一封看不见的信。

“温酒。”姜念的声音很轻。

“嗯。”

“你不用控制。”

温酒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圈。

“我怕。”她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怕什么?”

“怕我控制不住之后,你会走。”

姜念低下头,嘴唇贴着温酒的耳朵。

“我说过了,”她的声音像一阵风,吹进温酒的耳朵里,“我不会走。”

温酒收紧了手臂,把姜念抱得更紧。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在黑暗的办公室里,在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的、像孤岛一样的房间里。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像一条光河,在这个城市的血管里奔涌。而她们在这个二十八楼的办公室里,在黑暗中,像两棵缠绕在一起的树,根连着根,枝叶连着枝叶。

“温酒。”姜念轻声说。

“嗯。”

“以后不许再一个人扛了。”

温酒沉默了一会儿。

“好。”她说。

“你保证。”

“我保证。”

姜念把脸从温酒的肩窝里抬起来,看着她的脸。

台灯的光落在温酒脸上,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嘴唇因为刚才的吻微微有些肿,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脆弱。

但姜念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温酒。

因为这一刻的温酒,没有伪装,没有盔甲,没有那些保护自己的冰冷的壳。她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害怕失去、渴望被爱、需要有人陪在身边的普通人。

“温酒。”姜念踮起脚尖,又凑近了她的嘴唇。

“嗯。”

“再亲一次。”

温酒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上瘾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揶揄。

“对,上瘾了。”姜念理直气壮,“你要负责。”

温酒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吻住了姜念。

这一次的吻和刚才不一样。没有试探,没有压抑,没有那些“我该不该”的犹豫。温酒的吻带着一种几乎是虔诚的温柔,好像在说:既然你不走,那我就再也不放手了。

姜念被吻得喘不过气来,手指抓紧了温酒的衣服。

她尝到了温酒舌尖的苦涩,也尝到了那苦涩底下的甜。她觉得那像温酒这个人——表面是苦的,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但只要你耐心地、用力地去品,就能尝到藏在最深处的那一点点甜。

那一点甜,足够让人上瘾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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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温酒没有推开姜念。

但她也没有完全让姜念走进来。

她在两者之间摇摆,像钟摆一样,一会儿靠近,一会儿远离。

有时候,她会主动给姜念发消息——“今天降温了,多穿点”“论文改得怎么样了”“别熬夜”。有时候,姜念发来的消息她会隔很久才回,回复的内容也极其简短,“嗯”“好”“知道了”。

姜念被这种反复折磨得心力交瘁。

她知道温酒不是故意的。她知道温酒在挣扎——一边是想要靠近的渴望,一边是害怕受伤的恐惧。这两种力量在温酒体内疯狂地撕扯,把她撕成碎片,也把姜念的心撕成碎片。

三月初的一个晚上,姜念在实验室改论文,改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论文,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温酒。

她想温酒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抽烟,有没有吃药才能睡着,有没有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里独自崩溃。

她拿起手机,给温酒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干嘛?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温酒?

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回复。

她拨了温酒的电话。

响了三声,被挂断了。

姜念的心一沉。

她又拨。

又被挂断了。

她拨了第三次,这次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了。

“温酒?”姜念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

“嗯。”电话那头传来温酒的声音,沙哑,疲惫,像是一个刚从水里被捞起来的人。

“你怎么不接我电话?”

“在忙。”

“你在忙什么?”

“……工作。”

姜念听出了那个停顿。那个停顿不是犹豫,而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借口。

“温酒。”姜念的声音突然放轻了,“你在哭。”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姜念以为温酒挂了电话。

“没有。”温酒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稳得不正常,平稳得像是在念稿子,“我在开会,不方便说话。”

“你骗人。”姜念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每次哭完之后声音都是这样的——沙哑的,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骗不了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里有疲惫,有无奈,有一种“我输了”的认命。

“姜念。”温酒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你为什么要这么了解我?”

“因为我爱你。”姜念说,眼泪掉了下来,“因为我在乎你,因为我不想你一个人躲着哭。温酒,你在哪里?”

“公司。”

“你别动,我来找你。”

“不用——”

姜念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她跑出教学楼,跑出校门,打了一辆车。在车上,她的眼泪一直流,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欲言又止。

二十分钟后,她到了酒泉科技。

整栋楼只有二十八层的灯还亮着。

姜念坐电梯上去,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办公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她推开门。

温酒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根烟,烟灰已经很长了,快要掉下来,但她没有弹掉,像是忘了自己还在抽烟。

桌上放着一瓶打开的红酒,旁边是一个倒了半杯酒的杯子。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脸上有干了的泪痕,像是哭过之后又用袖子胡乱擦过,但没有擦干净,留下了一道一道的痕迹。

“你喝酒了。”姜念走过去,声音很轻。

“一杯。”温酒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完成的任务。

“为什么?”

温酒没有回答。她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红酒从杯壁滑进她的嘴里,有一滴顺着嘴角流下来,滑过她的下巴,滴在她的黑色毛衣上,很快就被吸进去了,留下一个深色的印子。

姜念看着她喝酒的样子,心里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

这个人在用各种方式惩罚自己——不睡觉,拼命工作,抽烟,喝酒,把所有的痛苦都咽下去,不让任何人看到。

“温酒,你把酒给我。”姜念伸出手。

温酒看了她一眼,把酒杯递给了她。

姜念接过酒杯,放到一边。然后她在温酒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

“告诉我,怎么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

温酒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我妈的忌日。”温酒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声音小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明天。”

姜念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她没有问“你还好吗”,因为她知道答案。她也没有说“会好的”,因为这种痛不会好。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她站起来,把温酒的头抱进怀里。

温酒的脸贴在姜念的肚子上,她的手慢慢地抬起来,环住了姜念的腰。

“我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做梦。”温酒的声音闷在姜念的衣服里,含混不清,“梦到她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伸出手想抓我。我怎么跑都够不到。”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跑啊跑,跑啊跑,跑了三十年了,还是够不到。”

姜念的眼泪滴在温酒的头发上,一滴,一滴,一滴。

“温酒。”她蹲下来,和温酒平视,双手捧着她的脸,“你看着我。”

温酒抬起眼睛看她。

那双眼睛里全是泪,全是被压抑了三十年的、从未被允许流出来的泪。那些眼泪像被堵住的泉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你妈妈没有怪你。”姜念说,声音坚定得像在宣读一个真理,“她不会怪你。她只会心疼你。她走了三十年,你折磨了自己三十年,她知道了会心疼死的。”

温酒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姜念的拇指擦过她的眼角,擦掉那些滚烫的眼泪,“她不会想看到你不睡觉、不吃饭、一个人扛所有的事情。她不会想看到你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活。”温酒的声音碎了,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我已经忘了,不这样活还能怎么活。”

姜念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那我教你。”她的声音在温酒的耳边,温柔得像一阵春风,“我教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教你有人陪在身边是什么感觉。我教你被爱是什么感觉。”

温酒把脸埋在姜念的肩窝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紧紧地抓着姜念的衣服,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姜念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我在呢。”她一遍一遍地说,“我在呢,我在呢。”

那天晚上,姜念没有回学校。

她陪温酒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

她们喝了那瓶红酒,一瓶不够,温酒又从柜子里拿出了一瓶威士忌。姜念没有拦她,因为有时候,喝酒比不喝要好。有时候,醉比清醒要好。

温酒喝了很多。

她喝醉的样子和上次不一样。上次在日料店,她是闷着头喝,一句话不说,把自己灌醉然后默默流泪。但这次,她说话了。

说了很多。

说她的母亲——一个温柔的女人,会弹钢琴,会做很好吃的红烧肉,会在温酒考试考砸了的时候笑着说“没关系,下次会更好”。

说她十三岁那年——医院的白墙,消毒水的味道,母亲的手从她手里滑落的那一刻,她第一次知道“无力感”是什么意思。

说她父亲——在她母亲去世后不到一年就再婚了,娶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生了一个儿子。她觉得自己被背叛了,被抛弃了,被取代了。

说她出国之后——一个人在波士顿,零下二十度的冬天,她站在查尔斯河边,看着结冰的河面,想过要不要跳下去。

说她创业之后——七年的每一天都在拼命,不是因为她想成功,而是因为她不知道除了工作还有什么值得活着。

说她和姜念——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看到姜念的笑容,心里有一个声音说:完了。

说完这些,温酒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像是终于把积压了三十年的东西倒了出来,整个人都空了。

姜念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眼泪一直在流。

她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心疼。心疼这个人在十三岁的时候就学会了把所有悲伤压进最深的地方,心疼她一个人扛了三十年,心疼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出鞘的剑,刀刃永远朝着自己。

“姜念。”温酒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酒精的麻醉和疲惫的沙哑。

“嗯。”

“你说你不会走。”

“我不会走。”

“你保证。”

姜念看着她——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从不求人的女人,此刻像一个孩子一样,用那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的语气,说“你保证”。

“我保证。”姜念说,声音坚定得像刻在石头上的字,“我用我的一切保证。我外婆、我妈妈、我死去的爸爸,他们都在天上听着。我不会走。”

温酒闭上眼睛,眼泪从闭合的眼缝中挤出来,滑过太阳穴,滴在沙发垫上。

“好。”她说,声音小得像是在说梦话,“那我信你。”

她蜷缩起来,把头枕在姜念的腿上,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安全角落的猫,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全身的肌肉。

姜念的手放在她的头发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她低下头,嘴唇贴着温酒的额头,吻了一下。

温酒的眉头在那个吻之后舒展了一些。

“晚安。”姜念轻声说。

温酒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时快时慢、时轻时重。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睫毛不再颤抖,整个人像是一台终于关机的机器,从高速运转的状态中慢慢冷却下来。

姜念看着她的睡脸,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那双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

现在她知道了,那双眼睛不是没有东西。

是东西太多了,多到承受不住,所以全部压到了最深处,用一层又一层的冰封住。

而她在做的,就是用一天又一天的陪伴,一寸一寸地融化那些冰。

这是一个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过程。

但姜念不急。

因为她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