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云渐眼底的暗喜逐渐变为隐隐担忧,她摇着南玄澈的肩,一遍遍轻声唤:“世子......世子......”
没有任何回应。
南玄澈显然已经不省人事,秋云渐又从袖中掏出一小包安神药洒入羊肉汤,搅拌过后,把苏嬷嬷和菘蓝唤进屋。
“世子喝多睡着了,叫几个人把他扶到西暖阁先歇着吧。”
二人应是,嘱咐小厮仔细搀扶,又进西暖阁收拾了一番,服侍南玄澈躺好,还备了醒酒汤。
秋云渐等她们一出来,就将人请入座,“光顾着喝酒,一桌子菜也没动几筷,忙活到现在,我也着实饿了,你们陪我吃几口吧。”说话间,为她们一人盛了碗羊汤。
菘蓝道:“婢子怎么能和主子同坐一处用膳呢,您如此抬举我们,到让我们不自在得很,承了不该有的恩,是要折寿的。”
“主子赏赐下人是天经地义啊。”秋云渐道,“衣裳首饰物件都赏得,用膳就不算赏么?要是怕折寿,便把以前赏给你们的东西通通还给我吧。”
这下,二人无言以对,兀自笑了笑,只得小心翼翼坐下。
秋云渐把羊汤往前推了推,“天凉,喝口热乎的暖暖身。今晚这汤熬得实在入味,不尝可是要后悔的。”
恭敬不如从命,也难得有这等口福,两人便都端起了碗。苏嬷嬷小口小口地品,菘蓝一口气就干了大半,一抹嘴,连连称“香”。
苏嬷嬷口淡,秋云渐知她喝不完这么一整碗,便又给她夹了些藕稍鲊,又把她最爱吃的金玲炙端到面前,惹得苏嬷嬷感激涕零:“您居然能把老婆子喜欢的吃食记在心上......”
而对她,秋云渐何尝不同情不感激呢?伺候了大半辈子的主子把她一个人留在这世上,还要冒险把另一个陌生人当成旧主一般伺候,究竟费了多少心力,秋云渐都看在眼里。
苏嬷嬷给予了她在大雍所有的温暖与安全感。离别在即,她最不舍的人就是苏嬷嬷。
“多吃点儿。”秋云渐不停给她夹菜,“您都一把年纪了,往后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千万别亏待自己。”
“哎。”苏嬷嬷用力点点头。
下了安神药的羊汤有种雾蒙蒙的黯淡,秋云渐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
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下药”的手段是何时学会的,想想从前在北狄过得那样单纯,单纯到可以把一颗心都交给别人。而现在,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她竟可以面不改色地利用无辜之人。
这样的自己,已经变得不大认识了。
二人不敢无节制地享用,略尝了片刻,便又各司其职,收拾起膳桌来。
秋云渐就坐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她们打起了瞌睡,苏嬷嬷哈欠连天,菘蓝的眼皮已经有些睁不开,差点连人带碗摔倒在地,便紧着劝道:“瞧瞧,从一早起身一直忙到现在,定是累极了,快回去歇着吧。世子若醒了,我会派人过去伺候的。”
二人心觉不好意思,但身子实在支撑不住,只得告退。
散尽了人,厅堂煞时安静。
秋云渐进了西暖阁,南玄澈一动不动躺在榻上,无半点异样。宵禁在即,她来不及作任何犹豫,解下腰间装响哨的香囊,系在他的蹀躞带上,回内寝阁换上菘蓝平日里常穿的衣裳,无挂无碍地离开。
她身无旁物,只有一根筚篥、一把匕首,只顾低头向前走,轻快的脚步在夜中踏出无形。
好在一路未遇人影,转眼就到了府门前,刚要启闩,就被守门小厮拦住,“这不是世子跟前儿的菘蓝姐姐吗?怎么这么晚还要出府?”
秋云渐模仿菘蓝的冷言冷调回道:“世子派我出去办件急事,没必要同你讲明吧。”
小厮依旧不放她走,“瞧您这话说的,您为世子办什么事,我自是管不着,但府里有规矩,女眷戌时后单独出府需报前院管事准肯,姑娘要出去,还得管事的告知我一声才行。就这么稀里糊涂放你出府,回头出了什么岔子,定要问我的不是了!”
秋云渐立时卸下白玉耳环,塞到他手里,好言道:“我也不唬你了,像我这个年纪的丫头有相好的也不见怪。从前世子看得严,总找不到机会见面,如今表姑娘体恤,圆了我这心愿,趁世子喝多熟睡,刚好放我自由。小哥若执意要让旁人知晓,我也拦不住,不过就是辜负表姑娘一番美意罢了。”
小厮把耳环握在手心,呵呵一笑,“菘蓝姐姐的私事,小的怎敢到处宣扬呢!既然表姑娘准了,小的再拦就显得太不懂事了!”说着把门狭开一缝,“您早去早回。”
秋云渐道过谢,一出府,便往西市去了。
幸好此时还未宵禁,熙熙攘攘的市坊的确是极佳的掩护之地,她混入人群,神不知鬼不觉偏身进了风凌阁,掀去帷帽,对迎面走来的费凛道:“我来是想问问表哥,十日之约还算数么?”
内间门一开,穆尔旻当下便现身,“那要看公主的任务完成的如何了?”
秋云渐抬眼看他,只一句:“送我出城吧。”
穆尔旻眼中迸出一条火光:“你得手了?”
“若没得手,我不会这么晚冒险来见你。我一向是信守承诺的。”
穆尔旻疑睨了她一眼,“只要南玄澈的死讯传来,我们立刻动身!”
秋云渐一早便知,自己这位表哥不是个好对付的主儿,不能只作假不乱真,她必须要让其他人亲眼看见南玄澈真的“死了”,才能瞒天过海。
只要府里有人发现南玄澈不对劲,就一定会有动作,曼陀罗的药性可以维持三日,三日里府中发生大事,不管怎样都会有消息传出来。
但秋云渐此刻是慌乱的,她从没利用别人的性命撒过生死大谎。往酒中洒药粉时,脑中只有事成之后换来的自由,却从没想过万一被拆穿的后果。
“那便等等吧。”她强作镇定,坐上里间的矮榻,头倚门框,阖上双眼。
窗外,市坊渐渐安静,但她的内心却喧嚣如躁,除了等一个结果,什么都做不了,就如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前行。
天幕从鸦青变为乌羽,再渐渐转墨,在脑中浸染出一片汹涌的沧溟之水,层叠推浪,压向心口、五官和每一根经脉。她一早便知定要经历这样的阵痛,但不知竟要这么久。
快至拂晓时,穆尔旻派人去镇国公府打探消息,那人回来报:“府里一团乱,下人们正在备幡麻,一小厮哭着跑出来说世子没了,公爷让他赶紧去给宫里送信呢。”
秋云渐胸口顶着的巨石瞬间落下,但它并未消失,只是碎裂成千万聚在脚底,每一步都迈得沉重。
穆尔旻投来一丝笑,勾唇,“表妹果然能干!既是如此结果,我便遵守承诺,送你出城。”
不到半个时辰,果然来了队回鹘商人。秋云渐随穆家部下整装完毕,便混入车队,穿过人迹尚稀的街坊,迎着城门初启而入的朝阳,向城外驶去。
一切都是那么顺利。
顺利到反让她心慌。
掀开马车窗帷,城门在视线中远去,京陵的繁华,国公府的安逸也一并消失。
她终究是离开了。
除了腰间一支筚篥,身无一物地离开。
原以为一走了之便可轻松,但她像是听到了国公府传来的咒骂、一声声无奈的叹息,还有面对皇帝太子质问时手足无措的仓惶,通通都砸向她,越发沉重。
车马声风声混杂震荡,她不由捂住双耳,可震荡之声越来越响,化作狂奔的马蹄声和阵阵叫喊,竟渐渐变得真实,肃杀之气翻滚袭来。
她又一次掀开窗帷,果然,忽有一大队人马正在逼近。
当看清了最前方的那个人,心中震荡的万千种情绪都只化作唇角一丝无奈苦笑。
尘烟之中,南玄澈缓缓拔出千嶂影,利刃与眸中寒锋相连,直冲冲劈人心神。
“嗖——”
一支箭穿马腹而过,秋云渐在马车的剧烈晃动中摔了出去。
即将着地之时,被一条鞭绳拉起,有人从后缚住她的双手。她欲挣脱,颈边煞时多了把短刀。
偏首,是菘蓝半张清冷的脸。
显然,他们并未走入自己亲手设的网中,她来不及想究竟是哪个环节被识破,南玄澈的人马已瞬间将商队包围。
穆尔旻看到被擒的秋云渐,不敢轻举妄动。
“穆小将军怎么不动手?看来你们表兄妹间,还是有些情意在的。”南玄澈道。
“她可是我姑母唯一的骨血!”
穆尔旻扫过周围密密麻麻的铁甲卫,才知此局真相,“你知道表妹要杀你,所以将计就计,故意放出自己死的消息,诱她逃出京城,再将我一网打尽?”
南玄澈轻笑,下马走近他,“于我而言,抓你,杀了你,都无用。今日来见你,是因为还有见你的必要!”
穆尔旻清眸一闪,“你想知道是谁让我杀了你?”
“穆小将军是个聪明人,应该不用费太多口舌。”南玄澈收回千嶂影,“我不知那人给了你什么承诺,但我知道,他一定要看见我的人头才肯兑现。杀个人么,小将军自幼血战沙场,自然不觉是件难事,可谁也不敢保证,对方究竟会用几分真心与你交换。”
“那人承诺,会增五万兵马助我杀回北狄王庭!”
南玄澈觉得可笑,“大风刮不来五万兵马,须我朝陛下亲下诏书执兵符才可调用。再者,你有什么能耐,能让陛下派五万兵马与北狄公然为敌?此事不是你一人说了算,也不是你们穆家能摆布得了的。小将军还是先躲起来,收敛一下心性,好好想想怎么安然地活下去吧。”
穆尔旻手里的剑“咣当”掉了地。
郊外的风将他吹醒了几分。
哪有什么五万兵马?即便杀了南玄澈,对方也会先打着“同盟”的幌子拖延搪塞,若此事暴露,只会把他推出去顶罪,自己真是一时被仇恨蒙了心才如此糊涂。
但他知道南玄澈既然选择见他,必定做了万全的准备。
“世子如何助我?”他问。
“委屈小将军先在大雍藏身一段时日。”南玄澈掏出一封信,“去北都护府,把这封信交到朔方节度使崔浚手上,他定会将你妥善安置在朔方军中。”
穆尔旻冷哼:“朔方军驻守大雍与北狄边境,与穆王军是死敌,崔浚怎会以礼待我?”
“如今的穆王军和你可有干系?”南玄澈把信塞在他手里,“以崔将军的气度,必不会冒然欺侮一个失势的北狄武将。况且,比起一个敌人,小将军应该更需要一个可靠的盟友。”
穆尔旻展信通阅一番,南玄澈亲笔所书的诚意,渐渐打消了他的疑忌。收好信,转身悄声告诉了南玄澈背后指使杀他之人。
而后,又径直走向秋云渐,“表妹,我带你一起北上!”
南玄澈举臂一挥,一队铁甲卫迅速拔刀将他拦下。
菘蓝挟着秋云渐后退了几步。
穆尔旻急得大喊:“她是我们北狄的公主,世子为何不放人?”
“北狄秋公主已死,活着的是我表妹宁若棠!我既留下她,就不可能放她走!小将军还是快些启程吧,免得误了大事。”南玄澈警告道,“再不走,我手下的刀剑就不知要往哪里砍了。”
穆尔旻担心地看了眼秋云渐,停滞的脚步最终折向了相反的路。
不多时,商队和穆家的部下渐渐在秋云渐的视线中消失。
事皆败露,她已知再无路可退,平静地说:“杀了我吧。”
南玄澈沉吟片刻,并未应,只对她道:“先跟我去个地方!”
随后,她被菘蓝推上了马车。
就这样吧。
若此生注定被摆布,想逃却逃不走,是不是也算作一份痛苦。
马车驶向更远的郊野,没多久就下起了雨,很大,风把帏幔吹开,只在眼前留下一片雾蒙蒙的世界,不知是掩盖了尘俗,还是遮住了双眼。
当马车再停下时,菘蓝霍地掀开帘问她:“还记不记得这个地方?”
秋云渐向外望去。
所停之地是一个熟悉的山坡。
坡下有棵熟悉的树。
树下有个熟悉的洞窟。
洞窟外还有个熟悉的人。
但那人不是宁若棠,是南玄澈。
她亲眼看见他跪在洞窟外,跪在宁若棠死去的地方,被大雨洒了一身落寞。膝下的泥水冲走了那日的鲜血,却冲不掉人的记忆。
他脱下上身铠甲,举起千嶂影在肩背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于枫跑去阻止,却被骂了回来。
秋云渐不禁浑身颤抖,锋利的剑刃也似磨掉了她伤口上的那层皮,让心底模糊的血肉全都露了出来。
菘蓝含泪说道:“宁家对世子有再生之恩,如果不是陛下一道圣旨召回,世子不会离开陇川。他与宁家的感情,你不懂。”
于枫走到车前,也忍不住对她大声控诉:“你命苦,宁姑娘的命就不苦吗?她为了救你才死,难道你连半点恩情都不念吗......”
秋云渐再也坐不住了,冲进雨里,从身后抱住他,阻止千嶂影一次次落下。
“对不起......”她哭道。
她在用一声声“对不起”,向他倾诉歉疚和不得不面对事实的疼痛。她紧紧抱着他,想告诉他自己的懦弱、自私,都来自于那点对命运的不甘,还有渴望从未拥有过的自由。
她在祈求原谅。
可他,始终无应。
雨水寒凉刺骨,冰封了她的全身。
渐渐地,她没有了哭的力气,感受不到躯壳的存在,仿佛在一片地劫天空中一点点破碎。晕倒前,她只听见于枫在耳边大声喊:“秋云渐你醒醒啊!你不不能死!那日如果没有世子,你就是这山里飘荡无依的魂魄......”
接着,他好像又说了什么,可她听不见了。
她好像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入京那日,为了躲避暴匪的刀枪,仓惶地跑到小山坡上,但匪徒紧追不舍,举刀齐齐刺向她。就在这时,忽然有人一把将她推了下去。滚到坡底,发现自己竟然没死,一抬头,却看见南玄澈站在山坡上。
他正望着她,眼含悲悯。
就不让你走!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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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