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破晓。扶摇轩内便传来一阵利刃在空气中挥舞的咻咻声,听着动静还不小。
两位身着束袖短衣的姑娘正在院内来回飞舞着,晶莹玉质的剑身在晨曦下晃出数道刺目白光,动作飘逸潇洒,收放自如,随意比划两招便能看出二人武学功底极为扎实。
若无旁的要事,玉竹每日都需陪着齐非晚晨起练剑,日复一日,从不曾间断。
因着这份耐磨的心性,被齐非晚挑中,自幼跟在身边一起长大,读书习武,弹琴作画,凡是齐非晚要学的,她都一样不落地陪在身侧。如今不仅武艺高强,行事也受齐非晚影响,颇有些手腕。
原本齐非晚身边是培养了三个侍女的,但锦玉性子太冷,不喜言辞,不擅风雅,独武艺高绝,齐非晚便让她在暗处,随时护着齐家人的安全,寻意聪慧机变,八面玲珑,四年前化名姜云琅,被齐非晚派来京城网罗情报,现为闻名天下的麒麟阁阁主,除几个心腹外,无人知晓她与齐非晚的关系。
最终三人只玉竹时时伴在她身侧,负责照顾她的日常起居。
“郡主,时辰不早了,您今日要陪夫人回荣国公府,这是您初次见外祖与舅父,需用心准备,万不能失了礼数。”
玉竹收剑,提醒齐非晚该去梳洗了。
其实齐非晚并非初次见荣国公府的人,半年前她偷偷进京时正逢荣国公下朝回府,她远望了一眼,映像还不错,因而今日随母亲回娘家她是多了几分期待的。
“那今日便到这儿吧,你去把我前两日命人去做的那几套华服挑两件顺眼的拿来,我先去沐浴。”
齐非晚以前在泉州之时基本是不穿什么华服的,但如今不同了,王府的脸面不能丢,出门在外衣着还是要合身份才行。
况且南宫槿月前些天也命人送了不少的衣料首饰来,她瞧着也来了兴趣,那些等着看齐家笑话的人,估摸着应是不能如愿了。
待齐非晚沐浴完,玉竹也取了衣物回来,她撇了一眼,一套宝蓝,一套鹅黄,刚想说要鹅黄那套,就听见南宫槿月在唤她的乳名,
“郡主,王妃带了众多衣物首饰朝咱们院里来了。”
话音刚落,齐非晚便瞧见母亲带着一群人,“声势浩大”地进了她的院子,后面还带了约莫十几套的衣裙首饰,看的齐非晚直摇头。
玉竹似是见怪不怪,低声对她耳语道:“郡主,王妃又来了,您这次依着她些。”
齐非晚垂头轻叹,自家母亲哪儿都好,就是唯独太爱打扮她了,从前在泉州她还能借口上军营不方便,可如今来了这京城,她便再没有理由拒绝了。
眼见母亲见了这些精美的衣服首饰眼睛都直了,齐非晚不好扫她的兴,只得亲昵地上前揽住南宫槿月的手臂。
“今日陪阿娘去见外祖父,阿娘可要好好帮我挑几件衣服,给外公和舅父留个好印象。”
原本南宫槿月还想着该如何说服自家闺女,眼下见她如此配合,笑意立即堆了满脸,也顾不得她今日的反常了。
那些侍女举着衣饰足足站了五排,南宫槿月挑挑这个拣拣那个,问什么齐非晚都说好。
最终还是由南宫槿月敲定了一件琥珀色的云锦密织金线裙,外罩同色云纹缎绣氅,发式是南宫槿月亲自给她梳的惊鸿髻,缀一对鸳鸯金簪,颈上挂着赤金莲花项圈,腕上套着赤金缠丝手镯,衬的她整个人雍容闲雅,娇艳无伦。
可齐非晚看着镜中的自己实在是欣赏不来,这一套装扮若是没有她的脸撑着,只会让人觉得庸俗又浮夸,好在她模样生的极衬金银玉饰,不然真有点像刚迁进京都的新贵们钟爱将自己打扮成金光闪闪那副样子了。
“王妃,咱们郡主生的像您,如此华贵的衣衫若是换了别家姑娘,断是压不住的,想来日后这长安城又要出一位绝色佳人了。”南宫槿月的侍女连连赞道。
齐非晚见母亲听了这话高兴地合不拢嘴,心下想着,这日后怕是少不得要在穿着打扮上费些心思了。
光是梳洗打扮便花去了一个多时辰,南宫槿月才满意地点了头,“我儿这般年岁就该好好打扮才是。”
齐非晚怕她再折腾,赶忙冲玉竹使了个眼色。
玉竹会意,转身提醒道:“王妃,时辰到了,若再不出府,国公爷可就等急了。”
南宫槿月一怔,她很多年未见过父兄了,心中惦念得紧,也不再耽搁,摆了摆手道:“不弄了,不弄了,赶紧动身吧。”
齐非晚笑着悄悄冲玉竹竖了竖拇指,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出府了。
两家的府邸离的不远,等快到时,齐非晚掀开帘子,看见舅父一家已在府外等着了。
南宫槿月与兄长皆是眼含热泪,齐家兄弟年纪小,看着这一幕有些无措地站在了一旁,倒是齐非晚从容行至母亲身后,俯身道:“蓁蓁见过舅父,见过舅母。”
舅父南宫彻是个严肃俊美的中年男子,舅母宋听岚则是出身名门的世家小姐,端庄美丽,秀外慧中,两人见状都很喜欢这个外甥女。
“好好好,今日咱们一家团聚,父亲念着你们许久了,先随我进府见过父亲再说。”
荣国公多年未见女儿,再见时已是老泪纵横,“阿月,好孩子,你终于回来了,为父还以为死前都见不到你了。”
“阿爹说什么呢,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都是女儿不孝,这次回京便再不走了,会时常来陪您的。”
南宫槿月本不想惹父亲伤心,但看见南宫毅已然苍老的脸,还是一阵控制不住的难过起来。
齐非晚见状赶忙上前劝道:“今日是团聚的好日子,阿娘与外公切莫伤心了。”
荣国公闻言看向齐非晚,慈爱地摸了摸外孙女的脸,“这是蓁蓁吧,都长这么大了,快让外公好好瞧瞧。”
齐非晚听后将他扶到主座上,自己向后退了两步,恭敬地跪在地上,朝他行了大礼,“蓁蓁见过外公。”
那两个小的也学着齐非晚给荣国公行了礼。
今日和女儿团聚又见了三个外孙,荣国公高兴不已,拉着他们两兄弟一人给了一块翡翠龙鱼佩,又送了两套上好的文房四宝,还有诸多的金银玉器做礼物。
至于齐非晚,宋听岚给她准备了三套珍品首饰做见面礼,笑说道:“我家中只生了两个小子,正愁着这些个珠宝首饰日后该给谁呢,这不,蓁蓁回来,快来瞧瞧喜不喜欢。”
宋听岚将齐非晚当作寻常闺中女子一般,拉着她又在府中选了不少香料绸缎,齐非晚算是“满载而归”了。
“大嫂,差不多了,蓁蓁又不是不来了,待日后出嫁,还要大嫂给添妆呢。”南宫瑾月笑道。
宋听岚闻言也跟着笑出了声。齐非晚似是也被这温馨的氛围打动了,少有地露出了少女天真的笑。
而荣国公府的嫡次孙今年正好十一岁,与那两个小的年纪相仿,很快三人便玩到一处去了。
南宫毅则是拉着齐非晚一直问问题,左右也就是问一些有关她的京城传言,诸如武功才学之类的。
齐非晚并不想让人知晓她的武功修为,因而没说实话,“不过都是夸大其词,哪里有那么夸张。”
南宫槿月也开口:“爹,蓁蓁今年才十三岁,再厉害也就是个孩子,旁人当真也就罢了,怎么连您也信了那些传言。”
荣国公却不以为意,“我这不是听见自家孩子天资聪慧,高兴嘛,不过不打紧,女孩子要那么高的武功干嘛,别总像你爹一样打打杀杀的,就我们家蓁蓁这容貌品性,合该做个京城第一才女才是。”
·····
都说今日荣国公府热闹,镇南王妃回府探亲,弄得声势浩大,加之有人听说嘉和郡主也会前去,街上更是多出不少人。
这是齐非晚进京头一回出府,不少人都想见见这传言中褒贬不一的齐家大小姐究竟是何风采,何以一回京便被陛下破格封了郡主,还成了未来太子妃。
齐非晚不爱出风头,更不喜热闹,奈何如今备受瞩目,也只得接受。
今日南宫槿月高兴,比原定的时辰晚了些才回府,临走时荣国公还十分不舍,千叮咛万嘱咐要她时常回府看看,这才放人离开。
本想着都这个时辰了,人总该少些了,不料刚行至主街,齐非晚就感受到诸多目光正望向她所乘坐的那辆马车。
“阿姐,你不若掀开帘子让他们瞧瞧呗,不然他们总说你配不上太子。”齐瑄笑着挑起帘帐,“要我说,京城这帮勋贵就是无甚见识,只知窝在府内闲说别家长短,好生无趣。”
“齐未曜,你还有没有个正行了,在外要稳重,你又忘了?”齐非晚抬手点了点他的额头。
“是是是,稳重,稳重,我这些年就尽学着要稳重了。”
他这副赖皮模样,另外两人早就见怪不怪了。
姐弟三人一路上说说笑笑,是这几日难得的温馨和谐,不想却被一阵突然的吵闹声所惊扰。
齐非晚掀起帘帐,最先看见的是一位清美秀雅的小姑娘正与人起了争执,那女孩儿瞧着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容色却相当出众。
“都说京城多出妙人儿,今儿算是真让我见着了。”
齐非晚的眼光素来挑剔,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连两个弟弟也被她的话吸引了目光。
“螓首蛾眉、丽质天成。”齐瑄轻啧一声,“阿姐,这位何止是妙人儿,就说是天姿国色也当得起吧。”
齐琛蹙眉,责怪一般拍了拍齐瑄的脑袋,“你这样瞧人家姑娘,还评头论足的,未免太过失礼了。先生有教,非礼勿视,非礼勿言,你可有听进去?”
齐非晚抿唇而笑,替他道:“可能阿瑄课上只听了能夸赞姑娘的那部分诗词文赋吧。”
本来还洋洋得意的齐瑄一下就不干了,“阿姐,怎的今日该帮他了。”
“好了,那姑娘应是哪家的小姐,阿琛,你去帮她一下,莫要搞出太大动静。”
那姑娘虽然身着素色服饰,花纹款式也不算繁复,可那布料用的却是上好蜀锦,再加上她举止文雅端庄,一看便知是出生富贵人家。
照理来说这种身份是不该有人上前招惹的,可齐非晚看那与她纠缠的男子,面色坨红,脚步虚浮,明显是个醉汉,她身旁的丫鬟根本拦不住那人。
有了齐非晚发话,齐琛很快下车,身后侍卫立刻跟了上去。
齐琛是不太善言辞的,一句话没说就直接冲到了那姑娘面前,单手抓住了那醉汉的手。
许是觉得来人是个小孩儿,那人竟出言不逊起来,“屁大点儿的孩子也敢学着人家英雄救美,赶紧给老子滚一边儿去,不然连你一起打。”
车内齐瑄嗤笑一声,“真是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今日有他受的了。”
齐琛回头看了齐非晚一眼,她轻轻颔首,那人瞬间就被踢出好几丈远,倒地不起晕死过去了。
女孩见有人解围,缓步行至齐琛面前大大方方地行了一礼,“多谢小公子出手相救,敢问公子家住哪里,云清日后必定答谢。”
齐琛闻言赶忙摆手,结结巴巴道:“姑娘……姑娘客气了,举……举手之劳而已。”
“哈哈哈哈哈,哥是怎么回事儿,平时没见他这样啊。”齐瑄在马车内笑地前仰后合。
齐非晚知晓自己这个弟弟平日里不擅长和姑娘相处,一紧张讲话就断断续续的,赶忙在车内喊了一句,“阿琛,请这位姑娘上来吧,我们送她一程。”
许是受了惊吓,云清也没有推拒,上了马车坐正后,正经瞧了瞧齐非晚,眼中闪过一抹惊艳,心道京城几时出来的这号美人。
见她发呆,齐非晚轻咳了一声,“我叫齐非晚,方才帮你解围的是我弟弟齐琛,这是我二弟齐瑄。”
听完她的介绍,云清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嘉和郡主、镇南王世子和小王爷出行,云清失礼了。”
齐非晚抬手压在她手腕上,“姑娘不必多礼,日后出行若方便的话还是多带些仆从吧,否则不安全。”随后又对车夫道:“先去云府。”
等将云清送到府外,便听她说:“今日多谢郡主、世子搭救,过些日子家中祖母大寿,还请郡主赏脸,让云清一尽地主之谊,以表感谢。”
齐瑄闻言,抻头向外笑问道:“你要邀请我们?当真?”
云清对齐瑄所表露的这种性格感到诧异,但还是礼貌回道:“自是当真。”
“云老夫人大寿,我们这些小辈理应前去贺寿,云小姐不必客气。”齐非晚瞪了齐瑄一眼,制止了他后面的问话。
“天色晚了,姑娘快些进府吧,莫要让尚书大人担忧。”
云清这才想起眼下已至给家中长辈请安的时辰,与齐家姐弟告别后,匆匆离去。
齐家的马车也调头回了王府。